第36章 蚕房无男客
应巧云夜里听得出蚕在吃什么。
新叶下去,是一片细雨,沙沙的,匀;叶子老了,或者带了露水,声音就发粘,一阵一阵地断。到了快眠的时候,雨声一截一截小下去,最后只剩边上几处,像屋檐在滴水。
她不点灯也知道哪一箔先眠。可她还是点。灯盏放在门边的矮凳上,拿一片竹篾挡着,光只照得到地。她蹲在箔架前,把一条蚕拈到手心里,凑着那一点光看。头昂起来了,嘴不动,身子发亮,皮绷得像要透。她放回去,在这一箔的架子腿上系一根稻草。
桑坂在榆津上游,顺水半天,逆水要一天。坂上坂下都是桑,一到春天,家家后院都有一间屋子日夜不熄炭火。应家的蚕房原是两间柴屋,打通了,四面糊纸,地上铺砻糠,墙角两只炭盆。十一箔是应家的;靠北墙那三箔是凌嫂的。凌嫂男人前年撑船翻在滩上,家里只剩她和十二岁的招弟,没有蚕房,也烧不起炭。应家婆婆叫她把蚕放过来,人跟着来喂,叶自己采。
门口横着一根竹竿。竹竿一横,男人就不进来了——生人不进,男人也不进,自家的男人也不进。应巧云嫁过来十五年,头一年就学会了这句话,比学会看眠还早。
每天傍晚,公公应德全走到竹竿外头,隔着门帘问一声:“今天怎么样?”
她在里头答:“吃了六担。明天要七担。”
公公就去派人上坂采叶。第二天叶挑到门口放下,挑叶的人退出院子,她和婆婆、凌嫂再一捆一捆搬进来。
四十来天里,这间屋子是她们三个人的。夜里谁睡哪一头,炭什么时候添,谁先吃饭,都是她们自己说了算。没有人隔着门帘问她为什么今天多要了一担。
那年谷雨前,下了一场倒春寒。
一夜过去,坂上的桑树梢全焦了,嫩叶卷着边,一碰就碎。公公第二天一早上坂转了一圈,回来在竹竿外头站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坂上的叶,撑不到大眠以后。”
应巧云没吭声。她早算过了。蚕到大眠为止吃下去的叶,加起来还不到一季的一半;大眠一起,七八天里要吃的,比前头一个月都多。
“东段河沿的叶市,叶价一天一个样。”公公说,“泰和茧行肯放叶,先把叶给咱们,秋前拿茧抵。可茧行的濮先生说了,他得来看一眼蚕。几箔,眠到哪一步,是好是坏。看了才放。”
门帘里没人说话。
“看一眼。”公公说,“就站在门口看一眼。”
婆婆在最里头那一箔前往炭盆里添炭,头也没回:“不行。”
“那叶从哪儿来?”
“你是当家的,”婆婆说,“叶从哪儿来,是你的事。蚕房的门,是我的事。”
竹竿外头静了一会儿。公公的脚步声走远了。
那天夜里轮到应巧云和婆婆守。凌嫂带着招弟睡在北墙根的草荐上,招弟睡着了,凌嫂没睡,翻身的声音压得很轻。
婆婆坐在炭盆边,拿火箸拨炭。拨了半天,忽然说:“你知道这根竹竿,是谁横上的?”
应巧云抬起头。
“我婆婆。”婆婆说,“你公公的娘。”
那一年她刚嫁过来,也是叶不够。当家的是公公的爹,他请叶行的人进蚕房来看,说看过了好谈。叶客进来,在箔前走了一圈,拈起一条蚕看了看,说:“瘦。”一转身,能赊的叶就压了三成。蚕是瘦,那年的叶本来就差,可人家亲眼看见了,就由不得你说了。
“那一季,咱们家饿死了四箔。”婆婆说,“我婆婆就坐在这儿,这个炭盆边上,一夜没睡。第二年开春,她在门口横了这根竹竿,说蚕娘娘不喜欢男人,男人进来,蚕要病。”
应巧云手里的叶停住了。
“蚕娘娘喜欢不喜欢男人,”婆婆说,“我不知道,她也不知道。她说了,你公公的爹就信了。他不信她,他信蚕娘娘。”
墙上贴着一张蚕娘娘,是去年腊月婆婆从镇上请回来的纸像,骑在什么上头,看不大清,脸是红的。每年换一张,旧的揭下来,婆婆自己收着。
“从那年起,这道门没进过男人。”婆婆说,“叶是你公公去谈,可他谈之前,得先到门口来问我。吃了几担,要几担,哪天眠,哪天起。他不知道,他就得问。”她把火箸放下,“他一问,那个数就是我定的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出去,”应巧云说,“当面跟濮先生讲?”
婆婆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一出去,”她说,“他们就知道了,里头的事是人的事,不是娘娘的事。是人的事,他们就要进来管了。”
她停了停,又说:“我婆婆临走那年跟我说,这根竹竿,护得住里头,也把咱们关在里头。外头的账上,一个字也没有咱们的。她说,你认了吧,认了,这屋子还是你的。”
凌嫂在墙根翻了个身。
应巧云低下头,把叶往箔边上撒。边上的蚕小,叶要撒得薄。她撒了一把,又撒一把,说:“娘,大眠还有三天。起来以后,头一天就要十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坂上的叶,撑不到第三天。凌嫂那三箔,头一个断。”
婆婆没答。炭盆里噼了一声,她拿火箸按住。
第二天一早,应巧云和凌嫂在院里抖叶上的露水。冻过的叶一抖就掉渣,抖一捆,地上落一层碎绿。
凌嫂抖着抖着,说:“巧云,我那三箔,你别替我去说。”
应巧云看她。
“昨夜里的话,我听见了。”凌嫂说,“你娘说得对,你一出去,就回不来了。为我那三箔,不值当。”
“那你的蚕怎么办?”
凌嫂没马上答。她把手上那捆叶抖完了,码好,才说:“后天断了叶,我就拿到坂下去,倒在沟里。倒远一点,不乱爬到你这边。”她又说,“招弟她爹在的时候,也饿死过两箔。饿死了,就是饿死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,像说一件已经做过的事。
“去年,”应巧云说,“你那三箔,结的茧比我这边最好的一箔还厚。”
“那是去年。”
“你喂得比我细。”应巧云说,“北墙凉,你夜里起来的回数,比我多一回。”
凌嫂低着头,又拿起一捆叶。
“算在你们家里,”她说,“我就欠应家的了。你公公那个人,你知道。我男人在的时候,我们家一文钱也没欠过谁。”
应巧云没有再劝。两个人把叶抖完,一捆一捆搬进去。进门的时候,凌嫂在竹竿底下站了一站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。
濮先生是大眠前一天来的。
他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,手里拿一个折子,折子里夹着笔。公公领他走到竹竿外头,站住了。濮先生看了看竹竿,又看了看门帘,倒也没往前走。
“规矩我懂。”他说,“坂上好几家都这么横着。可我不看,东家那头我交不了账。放叶就是放钱,放出去收不回来,是我赔。”
公公回头朝门帘看。
里头,婆婆蹲在炭盆边,一动不动。凌嫂抱着一筐叶,站在北墙那三箔前,也不动。
应巧云把手上的叶汁往围裙上擦了擦,走到门帘跟前。
婆婆说:“巧云。”
她没回头。她撩起门帘,从竹竿底下弯腰钻出去,站在门外的太阳地里。太阳很亮,她眯了一下眼。她已经二十多天没出过这道门了。
濮先生愣了一下。公公也愣了一下。
“您不用进去。”应巧云说,“您问,我说。”
濮先生看看公公,公公没说话。濮先生就打开折子。
“几箔?”
“十四箔。”
公公咳了一声:“十一箔。”
“十四箔。”应巧云说,“北墙三箔是凌家的,一个屋里养,一样的叶,一样的炭。放叶不放她的,她那三箔后天就断顿。断了顿的蚕会乱爬,爬到别人箔上去,我那十一箔也不得安生。”
濮先生的笔停着。“凌家有男人画押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算在我家里。”她说。她没看公公。
公公站了一会儿,说:“算在我家里。”
濮先生写了。又问:“眠到哪一步?”
“今夜头一批眠,明天中午齐眠,后天一早头一批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应巧云想了一想。她可以只说“我知道”。婆婆这些年就是这么说的,隔着门帘,一个数,没有来由。
“看头,看皮。”她说,“要眠的蚕,头昂起来,嘴不动,皮绷得发亮,凑着灯看,是透的。一箔里看见十来条这样的,这一箔今夜就眠。起来的时候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起来的时候看什么,蜕下的皮在哪儿找,哪几条是晚起的、要拣出来单放,头一口叶要等多久才喂——这些她没往下说。
“起来以后,”她说,“头一天要十担,第二天十二担,往后一天比一天多,到第六天最多,二十担上下。一共一百一十担。”
濮先生低头算了一会儿。“去年坂上别家,跟你差不多箔数的,一共吃了九十担。”
“去年叶好。”应巧云说,“今年的叶冻过,薄,同样一担,不经吃。”
濮先生抬起头看她。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写。
“茧呢?能收多少?”
“蚕不饿,一箔七八十斤。饿一顿,就不好说了。”
濮先生合上折子,对公公说:“一百一十担,分三回送。秋前拿茧抵,抵不完的,照今年的价折钱。”
“写谁的名字?”应巧云问。
濮先生看她。
“茧行的账,只认户。”他说,“一户一个名字,出了事,找得到人。”他又把折子打开,转过来给公公看,“应德全户,十四箔。”
公公点了点头。
应巧云站着没动。
濮先生收了笔,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你说的那个看皮——是透的——凑的是什么灯?”
“油灯。”应巧云说,“拿竹篾挡着,光只照地。”
濮先生没说什么,在折子上又写了一行,才走。
她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。
她转身钻回竹竿底下,撩开门帘。屋里暗,她半天才看得清。婆婆还蹲在炭盆边,背对着门。
“头一批今夜就眠。”应巧云说,“我去系稻草。”
婆婆没应声。
叶是第二天傍晚到的,头一回四十担,堆在门口,一捆一捆,带着河上的潮气。挑叶的是茧行伙计,放下就走。公公帮着往院里搬,搬到竹竿跟前,放下,退后一步。
大眠起来的那几天,蚕房里的雨声没停过。三个人轮着喂,一夜起四回。招弟也起来,帮着摊叶,她手小,摊得匀。婆婆跟应巧云说话,只说活:这一箔该添了,那一盆炭该换了,北墙那头凉。别的一句不说。
第三天夜里换班,婆婆从她身边过,站住了。
“你说了看皮。”
“只说了一半。”应巧云说。
“一半也是说了。”婆婆说,“他那个折子上,往后就有这一行了。”
她到草荐上躺下,脸朝墙。
第四天夜里,应巧云一个人喂最后一遍。她蹲在箔前,把叶往边上撒薄,撒到一半,看见这一箔的另一头,也有一只手在撒叶。手不大,指节粗,指甲缝里是青的,是摘了一辈子桑叶的手,撒得比她还薄,还匀。
她抬头。那头是空的。灯在门边,竹篾挡着,那一头只有一点暗。
她没出声,低头把这一箔撒完。那一头的叶已经铺好了,薄薄一层。
也许是她自己先前撒的。她记不清了。
上簇是在立夏以后。蚕一条一条透亮起来,不吃了,昂着头往高处找,她们就把它们拣到稻草扎的簇上。又过了几天,簇上一片白。
采茧那天,男人可以进蚕房了。竹竿撤下来,公公头一回走进来,站在门里看了一眼,说:“这么多。”
茧装了六担,公公和两个本家侄子挑去榆津,在泰和茧行过秤。应巧云没去。女人不去茧行,这是另一条规矩,没人说过是蚕娘娘定的,可也从没有女人去过。
公公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,喝了点酒,脸上有光。
“一千零三十斤。”他说,“濮先生说,坂上今年数应家的茧好。他说,应德全看得准,一百一十担,一担没多要,一担没少要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说,明年坂上放叶,请我做个经手。各家报数,我报给他。”
婆婆在灶前烧火,火光照着她半边脸,没回头。
应巧云问:“他问没问,是谁看的?”
公公想了一想。
“问了。”他说,“我说,我家的。”
凌嫂的钱是公公第二天给的,拿红纸包着,扣了叶钱,又扣了一成,说是经手。凌嫂接过去,没数,谢了公公,转身来找应巧云。
“茧行账上,”凌嫂问,“我那三箔,怎么写?”
“写应户。”
凌嫂点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明年,我还能在你这儿养吗?”
“能。”应巧云说。
凌嫂把红纸包揣进怀里,揣得很深。
那年腊月,婆婆去镇上请了新的蚕娘娘,旧的揭下来,卷好,跟前头那些放在一处。
她把新的贴上墙,拿手掌一点一点抹平,抹到脸上,停了一下。
“明年,”婆婆说,“他站在门口的日子就多了。”
应巧云知道她说的是谁。不是公公。是那个拿折子的人,和他折子上那一行她没看见的字。
“门还关着。”她说。
“门是关着。”婆婆说,“人在门口站着。”
她把最后一角抹平,退后一步看。纸像上的脸还是红的,骑在什么上头,还是看不大清。
开春,竹竿又横上了。头一天傍晚,公公走到竹竿外头,隔着门帘问:“今天怎么样?”
应巧云在里头答了。答完了,她听见门外不止一个人的脚步,有一个站得远些,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有笔在纸上走的声音。
《榆津百神名录》条目 R08-1 桑坂应家蚕房竹竿
- 来源层级:收蚁、头眠至大眠、大眠后食叶最多、上簇结茧、采茧属一般蚕桑常识(B);本则所记担数、斤数、日数及“看头、看皮、凑挡光油灯看透不透”之法均为 F,不作养蚕技术指导。蚕月闭门、生人不入等蚕室禁忌见于多地田野记述(B/C,地域差异大,不作通例);本则“男人不进,自家的男人也不进”为应家一户之规,据口述系应家上两辈当家老太太“借蚕娘娘的名”所立(F),本条目不认其为神意,亦不认守禁可保蚕、犯禁致蚕病。蚕房墙贴纸马蚕神像、腊月换贴(C,形象与做法各地不一;本则只记“骑在什么上头,脸是红的”,不定为嫘祖或马头娘,见 R08-2)。叶市青叶买卖、赊叶、茧行预放桑叶以茧抵、茧行账以户名立、经手取费(B,一般经济史背景,不作通例;行号、数目均为 F,不指任何真实茧行与地区)。“女人不去茧行”为本则所记一坂之事(F)。本条目不录任何祭蚕神、求蚕花之仪程与功效。
- 并存异说:其一,桑坂他户说门口横竹竿是坂上自古的规矩、蚕娘娘本来如此,与应家哪一辈老太太无关;其二,有说应家那年茧好,是因茧行所放为上游好叶,不在报数准不准;其三,有说凌家那三箔后来在茧行账上另有一个“凌”字,是濮姓账房私下添的,也有说从来没有。三说并存,本条目不定其一。
- 本章虚构补白:桑坂(榆津上游桑地,架空);应家蚕房(两间柴屋打通,十一箔,另容寡妇凌嫂三箔,凌嫂以喂蚕之工换处所与炭火);门口横竹竿、傍晚公公隔帘问“今天怎么样”、蚕娘报担数之家规;应巧云(嫁来十五年之蚕娘)以稻草系箔腿记先眠;倒春寒冻叶;泰和茧行濮先生要看蚕方放叶;婆婆述其婆婆当年叶客入房看“瘦”压赊致饿死四箔、次年横竿“借蚕娘娘的名”,“他一问,那个数就是我定的”,“我一出去,他们就知道了,里头的事是人的事”,以及“护得住里头,也把咱们关在里头”之语;凌嫂抖叶时请应巧云“别替我去说”,宁将断叶之蚕倒于坂下沟里,“算在你们家里,我就欠应家的了”;应巧云钻出竹竿、隔竿报十四箔(含凌家三箔“算在我家里”)、眠起时刻与一百一十担之数,述看皮之法一半、余不言;茧行账“应德全户,十四箔”,濮问灯、另写一行未示;婆婆“一半也是说了”;喂叶夜一瞬见箔另一头撒叶之手(指节粗、指甲缝青),自疑己撒;茧一千零三十斤,濮称“应德全看得准”、请其明年做坂上放叶经手;公公答“我家的”;凌嫂钱扣叶钱与一成经手,问“我那三箔,怎么写”;腊月婆婆换像,“门是关着。人在门口站着”;次年开春门外多一人记笔。均为 F 级叙事,不作真实民俗原型。
- 今日可见:民俗馆许南枝旧档“蚕桑”一册,有“桑坂,蚕月门横竹竿,男客不入,自家男人亦不入”一行,未记何户,旁记“闻为一家老太太所立,未详”。灯市街东段河沿旧有春日叶市,今为河沿步道,无遗迹;东段河沿一排两层砖房,东段老住户称早年是茧行,后来归了丝厂作堆茧仓库,今列拆,许砚秋 2027 年 3 月整理时未核其行号,不与本则“泰和茧行”作断言。上游今有无桑坂之名,许砚秋未往访。
- 讲述者:许南枝辑(据桑坂旧闻,1990 年代);许砚秋 2027 年 3 月整理。第二行空缺。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