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不只一条功名路
三月七号是礼拜天,许砚秋上午又去了一趟北头。
警戒带还在,红白两色,离柱子一米来远。带子上新挂了一张塑封的纸,是管网那边贴的:三月十日施工,望柱就近移位保存,移至原位东侧人行道内侧;另有申请接收单位的,以街道批复为准。底下一行小字,写着联系电话。
“另有申请接收单位的”,说的是万神园。许砚秋看了两遍,没有拍。
马路对面,十四中的铁栅栏里头,操场上有人在搭台子,钢管一根一根往上递,叮叮当当的。一个系围裙的女人领着一个男孩从路口过来,站在警戒带外边。是周四家长会上那个母亲。她没看见许砚秋,拽着孩子的袖子,让他伸手。男孩不太情愿,胳膊伸长了,在那个黑亮的头上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,缩回来揣进兜里。女人自己也伸手摸了摸,嘴里念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
许砚秋转过身去看文具店的橱窗,等他们走远了才回头。
桥头文具里比外头暖。荀阿姨在柜台后头理一摞彩色卡片,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蹲在货架边上,正把一根拉在墙上的红绳往下解。绳上夹着几个空木夹子,一晃一晃的。
“你别给我拆了。”荀阿姨说。
“不拆,你后天往哪儿挂?”
“往哪儿挂?往绳上挂。挂了二十年了。”
姑娘不说话,把绳子一圈一圈绕在手上。荀阿姨看见许砚秋,脸上松了一点:“许老师。你来得正好,你给评评理。”
“我评不了理。”许砚秋说,“我来买本子。”
荀阿姨嘿了一声,还是把事情说了。北头有个文昌会,是她婆婆那么叫的。婆婆在的时候,每年开春在自己家里张罗,街上谁家有孩子要考,就领过来坐一坐,吃一碗汤圆,老人给一支笔。婆婆走了,她接过来,挪到店里,那年正赶上十四中改成考点,就改在百日那天晚上。门口那盏灯点起来,孩子们看见灯亮了,就知道今天开会。来了的,一人一张卡,写上想考哪个学校、多少分,夹在这根绳上,一直挂到六月底,考完了各人自己来取。
“就这么个事。”荀阿姨说,“不收钱,卡片一块钱一张,买不买随你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也不瞒你,那几天卖笔卖本子,是我一年里最好的几天。”
“您婆婆那时候,也叫文昌会?”
“她叫,我也叫。”荀阿姨说,“她说以前北头有个文昌会,大得很。以前是什么样子,我不知道,她也没见过,她听她婆婆说的。”
许砚秋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掏本子。
“那你说她想干什么。”荀阿姨拿下巴指了指蹲着的姑娘,“我外孙女。”
姑娘站起来,手上缠着红绳。她个子挺高,外套是一件深蓝的工装,胸口印着一家电梯公司的字,袖口蹭了一道黑油。
“我十九了。”她先说,“这事是我张罗的。您要记,别写我名字。”
“那我写什么?”
“写一个往届的。”
她说她三年前也在十四中念初三,百日那天晚上也来过,写了一张卡:一个普高的名字,后面一个分数。那年她差了二十三分,去了职校,学机电。
“卡在这根绳上挂到六月三十号。”她说,“我姥姥不肯摘,说别人的都没摘,单摘我的,不好看。我放学从这儿过,进来买支笔,一抬头就是它。后来来买东西的小孩也看,有的还念出来。”
“你自己摘的?”
“七月一号,我自己摘的。”她把手上的绳子又绕了一圈,“我不是说那张卡丢人。考不上就是考不上,我数学也没学好。”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一下,“是谈老师说的,她上礼拜在家长会上说的,我妈回来学给我听。我是说,那张卡挂在那儿,天天跟我说一句话:你就这一条路,你没走上去。”
荀阿姨在柜台后头把卡片码齐,没有插嘴。
“我现在在公司实习,跟师傅修电梯。”姑娘说,“安置区那几栋楼,十四楼、十八楼,都是我们维保。我们班三十个人,有干这个的,有学烘焙的,有去当兵的,还有两个后来又考上了高职。那天晚上我坐在这儿写卡片,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,也没人跟我说过。”
她的意思是:今年的文昌会,灯照点,汤圆照吃,门照开,可是卡片不挂了,也不写分数了。请街上几个大人来,就坐在这店里,一人说一说自己是怎么走到现在、干上这一行的。孩子们有什么想问的,写在卡片上,她来念,大人来答。
“那不就成了开班会了?”荀阿姨说。
“班会是学校开的。这个是街上开的。”
“那还叫什么文昌会?”
姑娘没有马上答。她看了看许砚秋。
“许老师,你们馆里有没有记着,以前北头的文昌会,本来是干什么的?要是本来就不光是许愿——”
许砚秋知道她要什么。她要一句从馆里出来的话,一句“本来如此”,好拿去堵她姥姥的嘴,也堵后天来的那些人的嘴。三个月以前,要是有人这么问她,她会很高兴地去库房里翻,翻出一句能用的,抄给人家,还会在后头注上出处。
“我们馆里有一张北头文昌祠的旧碑拓片,我前两天调出来看过。”她说,“只拓了一面,碑上写的是一种说法,讲的是天上的星怎么落成了一个人,一辈一辈怎么显灵。街上有没有会,会上干什么,碑上一个字也没写。我母亲以前记过一些北头的旧闻,那些都没核过,我不能拿来当‘本来’。”
姑娘看着她。
“所以我拿不出一个‘本来’给你。”许砚秋说,“也拿不出一个‘本来’给你姥姥。”
姑娘低头想了一会儿,把缠在手上的红绳解下来,放在柜台上。
“那就不用本来。”她说,“就说今年。”
荀阿姨叹了口气,把绳子拿过去,也没有往墙上挂,塞进了柜台底下的抽屉里。
八号上午,孙榆给许砚秋打电话,说复核今天开始,一共三天,礼拜四出结果。
“魏总听说北头有个文昌会。”她说,“让我去拍,说是民俗活态,放进文昌展区的片子里。”
“他听谁说的?”
“管网那边。那张纸是他们贴的,他们来回跑,听店里说的。”孙榆停了一下,“我想先问问你。”
“你问我没有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榆说,“我就是想先问问你,再去问她们。”
下午孙榆自己去了桥头文具。许砚秋后来听荀阿姨说,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在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,问能不能拍,拍灯,拍手,不拍脸。姑娘说不行,灯也不行,灯底下坐着的都是人。孙榆说行,买了两支笔走了。
许砚秋那天下午去北头,是去送椅子的。荀阿姨店里坐不下,问能不能跟民俗馆借几把折叠椅。许砚秋去问蓝馆长。
“椅子借。”蓝馆长说,“你是去搬椅子的,不是去做采访的。人家那天说什么,你别往外带。”
她跟馆里的司机把十二把椅子卸在店门口,一把一把往里递。递到第八把,门口进来一个人,是系围裙的那个母亲。她是来买卡片的。
“今年的卡呢?”
荀阿姨说卡照卖,一块一张,只是今年不挂了,写什么也不管。
那个母亲愣了一下,问为什么不挂。荀阿姨朝里头努嘴,姑娘正在货架后头擦一块小白板,只好出来说了。
母亲听完,脸色就不太好看了。
“请修电梯的、送外卖的来讲?”她说,“你是好心,我知道。可离中考就一百天了,孩子正绷着的时候,你请一屋子人来跟他说,考不上也有路走——他听了,心就松了。松了,就真考不上了。”
“阿姨,我考前一百天,也有人跟我说,考不上这辈子就完了。”姑娘说,“我考不上了,没完。可那一年,我是真以为完了。”
“你是你。”母亲说,“我家那个,夜里一点多还睡不着。他要的是有人跟他说一句‘能考上’,不是一屋子人跟他说‘考不上也行’。”
这话说得不是没道理。许砚秋把最后一把椅子靠在墙上,站在一边,没有出声。
姑娘想了一会儿,说:“那他来不来,您定。来了,不想听就坐着,想问就写卡片。卡片上写想考多少分,我也念,念完了让大人答,您看行不行?”
母亲没答应,也没说不行。她买了一张卡,揣进围裙兜里走了。
傍晚谈玉清下了班从学校出来,过马路进店,是姑娘请的。她听姑娘把后天的安排说完,第一句是:“这个我不能以学校的身份来。”
“不用学校的身份。”
“那我以北头人的身份来。”谈玉清说,“我就讲复读那一年。摸柱子那个,上礼拜讲过了,不讲第二回。”她想了想,又说,“名单你别给我看。哪家孩子来了,我在学校里都不问。”
九号上午,十四中的操场上开百日。桥头文具门口隔着一条马路,喇叭里的声音一阵一阵地过来,有音乐,有讲话,后来是很多人一块儿喊一句什么。荀阿姨把店里的收音机关了,坐在柜台后头听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那会儿哪有这个。”她说,也不知道是跟谁说。
晚上六点半,门口那盏灯点起来了。是一盏老式的玻璃罩灯,罩子上有一道裂,拿透明胶缠着,里头早换成了灯泡。荀阿姨说是她婆婆那辈挂的,平常收在柜台底下,一年只拿出来这一回。灯挂在门楣上,底下一圈黄光,正好照着门槛和门口那两级台阶。
“灯是让人知道门开着的。”姑娘在门口说。她不是说给谁听的。
先来的是大人。电梯公司那位师傅姓隋,五十出头,头发剃得很短,是姑娘的带教师傅,一进门先把手机调了静音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外卖骑手,姓岳,把头盔搁在门外的电动车上,进来就问还要多久,他八点还要回去接单。纪小川也来了,开着那辆贴着电话号码的面包车。他不是北头人,是姑娘在安置区十四楼修电梯的时候碰见的,那天他在楼里装柜子,两个人在电梯里聊了几句。谈玉清最后到,手里提着一兜橘子。
孩子们是七点以后三三两两来的。有的是家长送到门口,有的是自己结伴来的,书包都没放下。许砚秋坐在最里头靠墙的地方,挨着一摞没拆封的作业本。她没有数来了多少人,也没有看谁的脸。
那个系围裙的母亲来了,站在门外台阶底下,身后跟着她家那个男孩。男孩进来了,她没进来,站在灯底下,一会儿看看手机,一会儿往里看一眼。
七点一刻,门口又来了一个老头,拎着一只塑料袋。许砚秋认出来,是上礼拜说柱子头是石榴的那个。
“绳子呢?”他一进门就问。
荀阿姨说今年不挂了。
老头站在那儿,脸一下子沉了。“不挂卡,不许愿,叫什么文昌会?”他说,“我年年来,年年拿一袋铅笔来。我是给许愿的孩子拿的。”
“您的铅笔,照发。”姑娘说。
“发给谁?发给听讲座的?”老头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,“你们年轻人,一改就改没了。今年不挂卡,明年不点灯,后年连这个会都没了,谁还知道北头有过这么个事?”
店里一时没人说话。岳师傅低头看了看表。
“灯照点,会照开,名字照叫。”姑娘说,“您明年还来,我明年还开门。”
老头没应她,也没走。他在门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,塑料袋搁在膝盖上,两手压着。
姑娘把小白板立在柜台上,白板上什么也没写。她说今天就是请几位来说说自己,说完了,大家有想问的,写在卡片上,她来念,不写名字。
隋师傅先说。他说他念的是技校,八几年的,学的是钳工。毕业分到厂里,厂子后来没了,他在街上修过自行车,修过摩托车,四十岁那年才进电梯公司,从头学。
“头一年我怕高。”他说,“井道里往下看,腿是软的。后来也没好,就是习惯了。”
有个孩子在底下笑了一声。隋师傅也笑了。
岳师傅说得最短。他说他以前是厨师,炒了十一年菜,手腕子坏了,才送外卖。他说送外卖不看文凭,看手机,看路,看腿。“还得看脾气。”他说,“人家骂你,你得先把东西送到了,再想骂回去的事。”说完他看了看表,又坐了一会儿。
纪小川站起来,挠了挠头,说他不太会讲。他说他初中毕业就跟着亲戚干装修,头几年什么都不懂,不懂也不问,怕人家说他笨。“上个礼拜,”他说,“我照一张图纸做柜子上的横档,量错了一个边,做出来卡住了,装不进去。其实我一开始就没看明白那张图从哪边起量,我没问。问了显得我看不懂。”他停了停,“后来是改了三回才装上的。所以我就想说一句,不懂的,问。问了不丢人,装不进去才丢人。”
谈玉清讲复读那一年。她说那年九月,她的同学都去了高中,就她一个人背着书包回初三的教室,坐在一群比她小一岁的孩子中间。“那一年我最怕的不是考试。”她说,“是早上出门,在楼道里碰见邻居,人家问一句:‘哟,还上初中呢?’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就早上六点出门。”谈玉清说,“楼道里没人。”
她说完就坐下了,把那兜橘子拿出来,一个一个往孩子们那边递。
卡片是后来一张一张递上来的。姑娘站在门口那盏灯底下念,因为那里最亮。
第一张写的是:修电梯的时候电梯突然动了怎么办。隋师傅答得很细,说先断电、挂牌、锁住,两个人干,一个人不干,答完了又补一句:“你们别自己去试。”
第二张写的是:送外卖一个月挣多少。岳师傅说了一个数,又说有时候多有时候少,下雨天多,腿疼的时候少。
第三张,姑娘拿着看了一会儿才念:你们考不上的那一年,家里人是怎么跟你们说的。
没有人马上答。过了一会儿,是岳师傅先开口。他说他没考,他爸说家里供不起了,他就没考。“那年我也没觉得怎么样。”他说,“是后来,手腕子坏了那年,才想起来的。”
谈玉清说,她妈那一年什么也没说,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她热一碗粥,热了一年。
纪小川说他爸说的是:“不念了也好,早点挣钱。”他说到这儿停住了,像是还有话,又没说出来。
第四张卡片上写着一个数,六百一十,底下一行字:我能考上吗。
姑娘把这张念了。念完了,屋里谁也没有答。许砚秋看见门外台阶底下,那个系围裙的母亲把手机放下了。
姑娘拿着那张卡片站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个我答不了,在座的谁也答不了。”她把卡片翻过来,看了看空白的那一面,又翻回来,“可我能告诉你,我那年写的是六百零五,我考了五百八十二。我现在修电梯,修得还行,我师傅说的。你要是考上了,六月底来跟我说一声;你要是没考上,也来跟我说一声。我在这儿。”
她把那张卡片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,没有夹到任何地方去。
许砚秋就是在这个时候,看见灯底下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姑娘身侧,比她矮一些,弯着腰,凑近了去看她手里下一张卡片,看得很慢,像是眼睛不好,要一个字一个字认。穿的是什么,许砚秋没有看清,只看见一截袖口,袖口上有一块洇开的黑,是墨。他没有看写卡片的是谁,也没有抬头看屋里的人,只是看那几行字。
姑娘翻到下一张,灯底下就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许砚秋眨了一下眼。门外的风把灯罩吹得晃了晃,那道拿透明胶缠着的裂缝,在门槛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影子。她想,大概是灯晃的。她没有往本子上写。
八点差五分,岳师傅走了,走之前又回头答了一张卡片:送外卖要不要会说普通话。他说要,不会说就学,他现在也说得不好。
八点半散会。孩子们陆陆续续出门,灯底下一个一个走过去,影子在台阶上拉长了又缩回来。那个系围裙的母亲在台阶底下接到了她家男孩,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橘子。母亲问了一句什么,男孩说了几句,许砚秋听不见。母亲点点头,拉着他走了,没有往马路对面柱子那边去。
那个拿铅笔的老头最后才起身。他把塑料袋里的铅笔倒在柜台上,一大把,都是削好了的。
“明年还叫文昌会?”他问。
“叫。”姑娘说。
“那我明年还拿铅笔来。”老头说完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冲许砚秋说,“那个柱子头,是石榴。”
许砚秋说:“我记着您的说法。”
老头嘿了一声,下了台阶走了。
荀阿姨把门楣上的灯取下来,用一块软布擦了擦罩子,又放回柜台底下去。她数了数,今天卖出去的卡片是十九张,往年要六十多张。
“少了四十多块钱。”她说,“铅笔倒是多了一把。”
姑娘在收椅子,没有接话。收到许砚秋坐的那一把,她停了一下。
“许老师,你今天记了什么没有?”
“还没记。”许砚秋说,“你让我记什么?”
姑娘想了想。“就记今年不挂卡了。灯照点。请了几个人来讲他们自己。”她说,“别的不用记。那些卡片上写的,是写给他们几个大人看的,不是写给你们馆里看的。”
许砚秋说好。
十号上午,管网的人来挪柱子。一台小吊车,四个工人,先在柱脚四周挖开,再用吊带兜住,吊起来的时候柱子底下带出一大块结成疙瘩的旧灰浆。挪到东边三米的人行道内侧,早就浇好了一块水泥底座。一上午就弄完了。
许砚秋站在马路这边看。十点多的时候,魏今生给她打电话。
“你在北头?”他说,“柱子挪了?”
“挪了。东边三米。”
“那就放那儿吧。”魏今生说,“我上午给街道去了个函,原柱我们不申请接收了。”
许砚秋没说话。
“你别想多。”他说,“复核明天出结果,我这礼拜在砍预算。玻璃罩、屏、出卡片的那台机器,报价单一加,比整个百业展区的说明牌还贵。学校不来,研学的数也没了,这钱花出去,就是一根柱子罩在玻璃里,没人摸,屏上天天亮一个‘中’给谁看。”他顿了顿,“屏和卡片机,砍了。铜的那个做不做,看明天。”
“还有那行字。”许砚秋说。
“那行字我查了。”魏今生说,“设计公司从一个旅游网站上抄的,网站也没写从哪儿来的。我让他们改了,改成‘来历待核’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四个字,挺难看的,展签上头一回有这么写的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孙榆跟我说了,那个文昌会,人家不让拍。我原来想,不让拍,就在展签上写一句,北头至今还有文昌会。她说那也得问人家。我说那就不写。”
“是得问人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魏今生说,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许砚秋知道这里头有一大半是钱。可屏上不亮字了,卡片上不印孩子的名字了,这是真的。展签上写着“待核”,也是真的。
中午她进桥头文具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,荀阿姨找零的时候说,昨天夜里有两个孩子又回来了,问明年还开不开,她说开。
“我外孙女说,明年请个学烘焙的来。”荀阿姨说,“再请一个当兵回来的。”
许砚秋出了门,在挪过去的柱子边站了一会儿。水泥底座还是新的,颜色发白,柱子头还是那么黑亮,只是比原来往东挪了三米,离文具店的门口近了。一个穿校服的孩子骑着自行车过去,没停,也没伸手。
回到馆里,她把名录文昌那一条翻出来。第一行还是她上个月写的那两个字:待核。碑拓那一则、北头旧闻那几则,都已经整理在后头,各有各的卡。她在“今日可见”底下,添了几行:
北头桥头文具店,每年中考百日之夜,店主婆婆一辈起称“文昌会”,门楣挂旧玻璃罩灯一盏。二〇二七年起,卡片不挂,不写分数;灯照点,请街上数人讲各自如何谋生,孩子以卡片发问。——组织者,一个往届的,本人所说,允记。
万神园文昌展区:原柱不申请接收,屏与印名卡片撤;展签改“来历待核”。
状元桥望柱,二〇二七年三月十日,管网改线,就近东移三米。柱头作何形,街上仍有两说。
写完了,她把笔搁下,又拿起来,在“允记”后头加了一句:卡片上所写,未看,不记。
她想起那盏灯。罩子上一道裂,用透明胶缠着,一年点一回,点起来,照的是门槛和台阶,照着人进来,也照着人出去。她没有把这一句写进去。这一句是她自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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