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百神不归位
初九早上,魏今生在民俗馆门口等到八点半开门。
他手里卷着两样东西。一样是那截标题,万神源流四个字朝里卷着,露出来的是背面巩凤霞那几行小字;一样是一沓订好的纸,封面印着:万神园开幕仪式·百神归位(执行脚本·终稿)。
“十四晚上七点。”他说,“东门起,四十八个抬手,二十四抬,一组一抬,进殿,就位,灯亮。主持人念词。”
他把那沓纸翻到第三页,搁在许砚秋桌上,拿手指头在一行底下按着。
主持词第一段,末了一句:诸神各有来处,今日各归其位。
“这一句,是你写的。”魏今生说。
许砚秋看着那一行,一时没认出来。
“前年十月,你们馆里交第一批释文,附了一份名录的电子稿。”魏今生说,“最前头有一篇总序,落的是你的名字。写脚本的公司从里头摘的这一句。‘百神归位’四个字,也是打这儿来的。”
他把手拿开。
“集团的通稿,开头一句是二十四组神俗传承群体共同参与。”他说,“小虞昨天跟我说,魏总,你手里那一截背后写着,要说二十四组,二十四截都得拿来。你印出去了,十四那天,有人拿着写了不的那一截往东门口一站,记者拍的就是那一截。”
“所以我今天、明天,拿着这一截挨家去问。”他把卷子在手里掂了掂,“问完了,十二号晚上彩排,我再说。”
“那您来馆里——”
“就问你这一句。”魏今生说,“留着,还是删。你的话,你说。”
许砚秋说:“是我的。我回去看。”
魏今生点点头,往外走,到门口又站住了。
“问的时候,你别跟着。”他说,“你跟着去,人家以为馆里也要。”
她有一年多没打开过那一页了。
名录的电子稿最前头,目录页之前,还有一页,题目是两个字:总序。是她接聘书那个月写的,在母亲留下的那张旧办公桌上,写了一个晚上。
灯市街诸神杂处百年,来历多歧,讲法纷然。先母许南枝走访街中十余年,遗册若干,未及成书。今承其遗志,就其遗稿,为二十四组神俗各溯其源、各定其说,务使诸神各有来处,各归其位,后之览者,一目了然。许砚秋,二〇二六年十月。
她读到“一目了然”,停住了。
除夕夜在父亲那里,母亲的序上也有这四个字,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。她写这一页的时候,没见过母亲那两页稿纸,一个字也没见过。不是抄的。是隔了二十几年,两个人各坐在一张桌子跟前,想的是同一件事。
各溯其源,各定其说。这一年多,她在这八个字底下,一回一回地做不到。社埂子那块石头,她定不了放哪儿;状元桥的来历,她当着一屋子家长说不知道;河沿那一页,是母亲定过一回的说法,叫人家从菜场里找回来,又拆开了。没有一组是她定下来的。定下来的那几回,后来都错了。
她把那一页全选,删了。
光标在空页上闪。她在原来的地方,写了几行:
本名录原有总序一篇,许砚秋撰于二〇二六年十月,称“为二十四组神俗各溯其源、各定其说”“诸神各归其位”。名录做不到,也不该这样做。删。
本名录所据许南枝册页,按街记,一页一户。册页记时亦有删改:东段河沿一页,原访录中女工的名字与不愿祭祀的话,誊册时删去,见二〇二七年四月馆更正函。册中记得多的、记得少的,问到的、没问的,不全是讲述者的意思,也有记录者自己的偏向。
整理者据册页,又照万神园聘书按神分为二十四组,排过一回。这一回,是整理者的偏向。
各条所记,以讲述者所认为限。
许砚秋,二〇二八年二月三日。
她写到“删改”两个字,手停了一下。母亲在录音里说的是“我改过”,那段话在父亲的纸箱里,不在这里。这里写的,只是去年四月馆里已经发出去的那一页,谁都查得到的那一页。她没有往上多写一个字。
蓝馆长看完了,摘下眼镜。
“聘书上交付那一条,写的是名录全本,含总序。”蓝馆长说,“删了,园里可以不验收。尾款一万八,是馆里的。”
“那就不验收。”
“我签。”蓝馆长说,“这一笔,记馆里。也记你一笔。”停了一下,“发哪儿?”
“园里一份,请把主持词里那一句删了。”许砚秋说,“居民群里一份。上礼拜园里把节目单发过群,那一句,群里的人都看见过。”
中午小邓替她发了。群里没什么动静。下午三点多,钱姨回了两个字:看见。
初十下午,谭秀英和甄国富到馆里来,后头跟着罗启明,蹬着他那辆三轮。
社埂子那块青石在临时库房里放了一年多,还在罗启明当初做的杉木框里,六十一乘三十四,框子边上贴着登记表的复印件,七户的名字,甄国富那一个划破了纸。
“昨天魏总上我家去了。”谭秀英说。
土地那一截,初四是她拿回去的。背后七户写了名字,四户写留,两户写交园,有一户空着,跟去年街道那张表上一样。
“他问我,十四那天,园里想把这块石头请上一抬,抬进殿里,搁在土地那一个座上。灯一亮,就算它回家了。”谭秀英说,“我去年说交园子,是想叫园子里的人看看它。我七十六了,往后谁给它扫,我蹲不下去。”她看了一眼甄国富,“可是我没说叫人抬着它绕一圈,说它回家了。它的家是社埂子。社埂子没有了。”
甄国富一直没吭声。
“那就回花圃。”谭秀英说,“东头,挨着地,你说的那个地方。”
“物业那个认养办法,不许设构筑物。”罗启明说,“框子不能立,石头只能平着放在地上。”
“平着也是它。”甄国富说。
“往后扫——”
“我扫。”甄国富说。
谭秀英没再说。她从布兜里掏出土地那一截,翻过来。七户的名字底下,空着的那一户,昨天晚上补上了,是一个年轻人的字,写的是:回花圃。她在最底下添了一行:不抬。
许砚秋找出那一页登记,在“交付人”一栏底下另起一行:二月四日,交付人取回,置南区三号楼东角花圃东头地面。写完了,念给他们两个听。谭秀英说对,甄国富点了一下头。
罗启明把框子拆了,四根杉木搁在库房墙根。
“木头还能用。”他说,“框子是框子,石头是石头。”
两个人把石头抬上三轮,石头底下垫了一块旧棉被。罗启明蹬车,谭秀英扶着车帮慢慢走,走了几步,喘了,甄国富叫她上车坐着,她不坐。
十一上午,许砚秋给父亲送元宵粉,在南区五号楼门厅里碰上了魏今生。
小邓也在,抱着那个牛皮纸袋。门厅东墙那一具龛跟前,站着巩凤霞,还有夫人妈会四五个老太太。龛里的小灯亮着,前头一碟砂糖橘。
巩凤霞把临水夫人那一截递给魏今生。
背后十四个名字,一个人一个笔迹,有的歪,有的一笔一画写得很重。名字底下各写了两三个字。十一个写的是:不出门。三个写的是:抬。
“会里的规矩,门厅那张纸上写着。”巩凤霞说,“一个不签,不动。现在是十一个不签。”
魏今生看着那三行“抬”。
“这三位——”
“头一个是我。”一个老太太说。
她坐在门厅那把藤椅上,八十多了,头发全白,手搁在拐棍头上。巩凤霞说,柴婆婆,会里五十多年了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夫人妈出门,是男人抬,我们在后头跟着走。”柴婆婆说,“走了一辈子,没摸过一回杠子。你们园里那个单子上写着,抬手,男女不限。我想,这一回,我抬一回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写了抬。”她说,“我也知道,抬不成。”
魏今生蹲下来。“婆婆,园里另有抬座。您要是想——”
“抬空的,我不抬。”柴婆婆说。
魏今生没再说下去。他把那一截卷起来,又打开,看着小邓在本子上记:临水夫人,十四人,十一不出门,三抬,不合。
“园里那两千块参与费——”魏今生说。
“会里不要。”巩凤霞说,“回迁楼那两具,会里定了,叫罗启明做。钱我们自己凑。”
许砚秋拎着元宵粉站在门厅另一头,没过去。父亲从楼梯上下来接粉,看了一眼那边,没问,接过袋子,又上去了。
魏今生出门的时候,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问我问得怎么样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我该问的。”
“我说给你听。”魏今生说,“你别记。”
他没看手里的单子,一样一样说下去。
关帝那一截,老牟跟老佟两行,问到老牟,老牟说,他们要演,我不演,我去年就说过。老佟写了一个不。城隍那一截,初八尤姐叫人取走的,昨天送回街道,庙里写了一个字:不。底下七个人的名字,一个人一个笔迹。鲁班、蚕神,原来就是不。鹿姐说,园里那个金的像,是园里的,不是她的,写了不。钟馗那一截在钱姨手里,写的是:不抬,画是画。八仙那一截,单师傅拿着,背后写着各捏各的,不抬,十五他在东门外头摆摊,不进园。
“地藏,”魏今生说,“骞大姐问了十七家。九家写了不。五家什么也不写,说这个不写。还有三家,两家搬走了,一家老太太上个礼拜走了,没问着。没写的,她说空着,不许她替。”
“写了抬的,到今天,四截。”他说,“门神那一截,是去年交园子的那个小伙子,他爷爷贴的那张门神,在园里库房,他想看它抬一回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无常、阎罗,还在小邓那个袋子里。白的。”
许砚秋没说话。
魏今生把卷子夹到胳膊底下,下了台阶,走了两步,回头说:“十二号晚上,你来不来,随你。”
十二晚上七点,彩排。
魏今生下午打电话来,说主持词里那一句删了,你来听一遍,听听删了以后剩下的是谁的话。许砚秋说,我站着听。
东门里头那座殿,灯都开了。两边各十二个台座,一人高,每个台座前头立着一块小牌,一个神名,底下空着一行,原来是留着印“归位”两个字的。台座顶上一盏射灯,二十四盏,打下来,二十四个圆圈。
台座上大多是空的。
有东西的是几个园里自己做的:八仙那一组,八尊一般高,一样的袍子,一样的笑,站在一个长座上;弥勒那一尊金的,太大,搁在殿门口,没上台座;钟馗那一格挂着邰老师那张画,底下那块牌子还是邰老师自己写的:今年画的。阎罗那一格,是一块白牌子,一行字:这一格,没有组。
关帝那一个台座跟前,站着老牟。
台座上横搁着一把刀,木柄,刀身不长,刃口早就钝了,柄上缠的布条黑得发亮。老牟踮着脚,拿一块干净抹布,把刀身从头擦到尾,又把刀往里推了推,推正了。台座前头那块小牌子底下,他用透明胶贴了一张纸,是他自己写的:东码头牟家。墙上挂过三代。牟某写。
许砚秋在殿门口站着,没过去。老牟看见她了,自己走过来。
“我不抬。”他说,“他们要演,我不演,我去年就说过。东西是我自己拿进来的,走的侧门,下午三点,我一个人。”
“会里那一尊——”
“会里那一尊,在连廊里。”老牟说,“老佟不应,它就不动。这个,是我跟他吵了一年吵出来的。我交的,是我家墙上的,不是会里的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刀,“我孙子要是问,我就说,在这儿,写着牟家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那面墙,现在空着一块。”他说,“白的,比别处白。挂了几十年了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回到台座跟前,又把那把刀推了推,其实已经正了。
东门里头,四十八个抬手穿着红马甲,排成两排,二十四抬空架子搁在地上,杠子上缠着红绸。雷大勇站在第三排,个子高,马甲小了一号,扣子扣不上。
主持人上了台,对着话筒,照着稿子念。
“灯市街二十四组神俗,自古相传,代代相续。今天,在这里——”
他停了。底下那一句删了,稿子上空着一行,他看着那一行,抬头看魏今生。
魏今生说:“停。”
殿里静了一会儿,射灯还亮着。
小虞拿着平板走过来,压低了声音。“魏总,有个办法。”她说,“不说二十四组。通稿改成众神归位。写了抬的那四截,加上园里自己做的这几件,照样抬进来。规矩上写的是不许称二十四组,没说不许抬。”
魏今生没马上答。
许砚秋站在殿门口,挨着那尊金的弥勒。她听见了,没动。
“四截,”魏今生说,“加上园里自己做的十来件,抬进园里自己盖的殿,灯一亮,第二天通稿上写的就是百神归位。谁去数是二十四还是十四?”
“没人数。”小虞说。
“包师傅数。”魏今生说,“骞大姐数。柴婆婆不用数,她知道她那个夫人妈没来。”他把手里那截标题打开,看着背后那几行字,“我十四那天站在东门口,不想看见他们拿着自己那一截站在我对面。”
他把卷子又卷上了。
“我不是想明白了什么。”他说,“是凑不齐。凑不齐,就不能说是二十四组。不说二十四组,集团要的那一幕就没有了。没有那一幕,抬那十几件东西进来,是抬给谁看的?”
他走到殿外头,打了一个电话,打了很久。
回来的时候,他跟抬手们站的那一头说话,声音不大,前排的听得见,后排的往前挤。
“十四晚上,不办了。”他说,“园子十四照开门,叫试运营。开幕那一块的宣传,集团收回去了。评估等级,今年不报,明年再说。本地组今年的年终,没有了。”
他说这几句,一句一顿,像是在念别人的单子。
“抬架子是租的,定金不退。主持人的钱照付。你们——”他看着那两排红马甲,“彩排两回,照付。十四那晚的,没有了。”
雷大勇在第三排,把马甲脱了,叠起来,叠得四四方方。
“魏总,”他说,“上回你扔了一万五。这一回,扔了多少?”
“还没算。”魏今生说,“算出来,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钱。”
雷大勇点点头,把叠好的马甲搁在一抬空架子上,跟旁边几个人一块儿往东门外头走了。
抬手里头有一个年轻人没走。二十出头,马甲穿得整整齐齐,站在门神那一个台座底下。台座上是空的。
“魏总,”他说,“我爷爷那张门神,还在库房?”
“在。”
“我写了抬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想看它抬一回。我爷爷贴了它二十多年,新房子是防盗门,铁的,贴不住。我交给园里,是想着好歹写着是谁贴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今天晚上,我是来抬别人家的。我们家那张,排在第一抬。”
魏今生说:“你要看,明天上午来,我叫人开库房。”
“不看了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拿回去。”
“拿回去,防盗门上还是贴不住。”
“那就搁抽屉里。”年轻人把马甲脱下来,搭在胳膊上,“搁抽屉里,也是我家的。”
魏今生叫电工别关灯,叫人别撤台座。
“牌子底下那一行,别印了。”他跟小虞说,“各组愿意拿自己那一截来挂,叫他们自己来挂。愿意放东西的,自己来放。不来的,空着。八仙跟弥勒那两样,牌子上加四个字:园方制作。”
“弥勒那一项,”小虞说,“集团上礼拜问过,摸那个,开幕要不要恢复——”
“不恢复。”魏今生说。
他走到殿门口,在那尊金像底下站住了,看着许砚秋。
“你删了那一句,”他说,“主持人第一段就念不下去了。”
“那一句是我写错的。”许砚秋说。
魏今生看了她一会儿,没说话。他把那截标题递给小邓。“街道那个柜子,跟无常、阎罗搁在一块儿吧。”他说,“往后谁要合,谁来拿。我拿着,人家以为园里还要合。”
小邓接过来,跟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一处。袋子上的字还是初四写的:无常,阎罗。空着。街道存。往后谁是这一组的人,自己来领。
许砚秋从东门出来,已经八点多了。
门口那二十四抬架子,工人正一抬一抬往卡车上码,红绸子拆下来,团成一团,塞在一个纸箱里。
她往安置区走。走过南区三号楼东角,花圃东头的地上,那块青石平平地躺着,挨着土,旁边一圈葱,冬天的葱,只剩下几根黄梢。有人在石头前头扫过,扫帚的道子还在土上。
走过五号楼门厅,那具龛里的小灯亮着,龛前头的砂糖橘,又多了两个。
她想起那篇总序里,她自己写的那四个字:各归其位。她写的时候,想的是一张单子,一个神一行,一行一个来处,排得整整齐齐,谁翻都翻得明白。
今天晚上,那座殿里二十四盏灯都亮着,底下大半是空的。神没有回到哪里去。是人各自回去了:回到门厅,回到花圃东头的地上,回到城里那座庙,回到东码头一面空了一块的墙跟前,回到柴婆婆坐的那把藤椅上,回到一个写了“抬”、又知道抬不成的人心里。
还有两截是白的,搁在街道的柜子里,跟园里那一截标题放在一处。
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:二月六日,东门。“百神归位”撤。名录总序删,二月三日。馆不验收。
记完了,她把“馆不验收”四个字划了,改成:尾款不收。馆里的事,是馆里自己定的。
她把本子合上,往父亲那边去了。元宵粉昨天送到了,父亲说,十五那天,叫她过去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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