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划线
十一月九号,礼拜一,傍晚。
林见潮从菜场出来,往旅馆走,路过居委会。门开着,灯亮着,卢会计坐在里头长桌尽头,邱敏站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放下。
"林工。"卢会计先看见她。
她在门口站住,没进去。
"中午到的,挂号。"邱敏把信封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正面,没递,"'邱敏等十一人(听证申请人)',寄到我家。我签的收。"
信封右上角印着指挥部办公室。封口还是封着的。
"没拆?"
"十一个人的。"邱敏说,"我签收,是因为寄到我家。拆,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"
"礼拜三拆。"卢会计说,"十一个人在的时候。有来不了的,本人说了叫谁替他听,就算在。邱敏刚才挨个打了电话,葛师傅、马师傅、老头子,都说来。杜姐说她来。"
林见潮看着那个信封。不厚,一张纸,顶多两张。
她脑子里有一句话先出来了:姑姑,信到了,还没拆,您先别——
她把那句话停在"别"字上。
上个月她在姑姑家阳台上说了"好"。那回说好的是:开听证,先告诉她。现在开不开,没人知道。她要是现在打过去,说信到了,是替姑姑先垫一层,好叫后头那一句落下来的时候轻一点。落得轻不轻,是姑姑的。
"拆了,"她说,"开不开,卢叔都跟我说一声。我要打个电话。"
"你打给谁,不用跟我说。"卢会计说,"礼拜三你来,拆的时候你在。"
她点了一下头,走了。
夜里她在本子上写:十一月九日,信到。邱敏签收,未拆。礼拜三拆。拆了,不管开不开,先打给姑姑。
写完她又看了一遍"不管开不开"。不开,也打。她先前没想过不开也要打。现在想了,写在那里。零点四二,晚二百四十二。
十一月十一号,礼拜三,晚上七点,轮值是韩越。
来了十七个。签申请的十一个都在:邱敏、韩越、马长顺、杜姐、周稚、葛师傅、东头那个老头,还有湾心街两户、后排一个、西头一个男的。柴坐在靠窗那几个人后头,说是来听。
"路。"
"涵洞干。"葛师傅说。
"天气。"
周稚念趋势:"明天阴,夜里有小雨。"
"在办的。"卢会计说,"零点四二,晚二百四十四个工作日。"
"告知。"韩越说,"邱敏签收的。十一个人都在。谁拆?"
"我签的收,我拆。"邱敏说,"念,周老师念。"
她拿剪子把封口剪开,剪得很齐,抽出来两页,没看,递给周稚。周稚先看了一眼落款,才开始念。
"'关于《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》修订听证申请的告知书。邱敏等十一人:你们于十月八日提交的听证申请书收悉。经研究,依据《临潮市重大行政决策听证办法》第七条,本办决定举行听证——'"
林见潮站起来了。
屋里的人都看她。周稚停了。
"我出去打个电话。"她说,"答应过的。你们接着念。"
"去。"韩越说。
卢会计在账本边上写了一行小字。她出门的时候看见了:林出去,打电话。
台阶底下没灯,居委会的灯从门里斜出来一块,照到第二级。她站在第三级上拨号。
响了四声,姑姑接了。
"见潮?"
她心里有一段已经排好了:姑姑,您别急,开是开了,念不念还不知道,就算念,念的也是抄的,门口那张您看过的——
"您别急"三个字,她先拿掉了。急不急,是姑姑的。后头那几句,一句一句往下垫,垫到最后,就剩"没什么"。
"姑姑,"她说,"下湾那个听证,开。告知书是十一月五号写的,今天晚上刚拆,才念了一句'决定举行',我就出来了。别的我还没听见。"
电话那头没声音。
"我爸那两行,念不念,谁念,不知道。"她说,"后头的,我听完了再告诉您。"
"你先告诉我了。"姑姑说。
"嗯。"
"开的是哪一天?"
"还没念到。我进去听了,再打给您。"
"那你进去。"姑姑说,"我等着。"
她把电话挂了,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。门里周稚的声音还在念,一句一句,不快。
她进去的时候,周稚已经念完了,两页纸平放在桌上,卢会计在抄。
韩越把告知书推到她那一头,没说话。她没坐,站着看。
"一、听证事项:《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》修订中,分洪涉及区域的人员转移范围和转移时间。
"二、本次听证与同期收到的另一份听证申请合并举行。
"三、时间:Y11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九时。地点: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三楼会议室。
"四、依办法第十一条,请申请人推选代表,不超过三名,于十一月十六日前将名单书面报送本办。
"五、依办法第十三条,本办将于听证会举行十日前公布听证事项有关材料。
"六、听证会公开举行。旁听,依办法第十五条报名。"
落款,指挥部办公室,章,十一月五日。
"二十七号,"她问,"礼拜几?"
"礼拜五。"卢会计说。
她又出去打了一回。姑姑接得很快。
"二十七号,礼拜五,上午九点。指挥部办公室三楼。外头的人可以报名旁听,怎么报,是第十五条,那张摘录上没有。我看了全文再告诉您。"
"我去听。"姑姑说。
她嘴里有一句"我替您报——"已经到了牙齿后头。
"报,我自己去报。"姑姑说,"你把第几条、在哪儿报,告诉我就行。"
"好。"
"你去不去?"
"我没有格。去,也是听。"
"那咱俩都是听的。"姑姑说完,把电话挂了。
屋里在议第十三条。
"摘录上只有七、九、十一。"卢会计说,"十三、十五,没有。它写了,咱们就得看它写的是什么。看全文。两个人,各看各的。"
韩越和邱敏各拿出手机,各自找指挥部网站上挂的那份办法全文。韩越找得快,邱敏晚一点。卢会计叫韩越先别念,等邱敏也找到了,两个人一人一句对着念。
"第十三条:"韩越念,"'决策机关应当于听证会举行十日前,向社会公布听证事项、决策草案或者其中与听证事项有关的部分,及其说明。'"
邱敏跟着念了一遍。一个字不差。
"第十五条:'听证会公开举行。公民可以向决策机关报名旁听,旁听名额根据场地确定。'"
邱敏又跟着念。也一样。
卢会计记:十三、十五,网站全文,韩越、邱敏各念,一样。
"二十七号往前数十天,"卢会计说,"十七号。十七号之前,它得公布。"
"公布什么?"马长顺问,"'有关的部分'——哪一部分,它说了算。它要是拿出来的,还是那一句'按方案确定'呢?"
"那就是它的字。"卢会计说,"到了看。"
"事项那一句,是我写的。"邱敏说。
屋里的人都看她。她没看谁,看着告知书第一条。
"我那时候写'转移范围',是因为我想知道叫我们几点走、叫谁走。"她说,"它现在把这一句原样抄上了。事项是范围,有关的部分,就得是范围。"
"它要开,"卢会计说,"就得把范围拿出来。不拿,这个听证,听的是什么?"
"它可以拿一半。"韩越说。
"拿一半,也是拿。"卢会计说,"拿了多少,到时候照记。"
林见潮一直站着。那张方案她没见过。一般的方案,范围底下连着容积,容积底下连着水位,这个她知道。她把这一串停在"一般"两个字上。这一屋子人没有一个问她一般的方案。
"下一样。"韩越说,"代表,三个。"
"咱们黑板角上写着。"马长顺说,"不推代表。"
"它写的是推代表,名单上一格就叫代表。"韩越说,"咱们报上去,那一格写什么?"
"写念者。"周稚说,"三个人,念十一个人写的。念之前报是谁的,念完了不添。不同意的原话,跟着同一张念。上礼拜定的,照这个写。"
"它要是不认念者呢?"
"那是它的。"卢会计说,"咱们报的,是咱们的。"
"谁去。"韩越说。
想去的不止三个。邱敏说她去,马长顺说他去,杜姐说她去,东头那个老头说他也想去看看。周稚没说,她上礼拜已经说过了。
"我不去。"杜姐先说,"我上礼拜说了,只去一个,我不去,邱敏去。现在是三个,也一样。我报旁听。邱敏念我那一行,前头报我的名字,我坐在后头听,听见了,就是我说的。"
"我那一行,"老头说,"斜线外头。谁念都一样,你们念。我报旁听。"
"我呢。"韩越说。
他把横格本合上了。
"我那一行两格。第二格,是我妈那一年。"他说,"它要是在那儿说,理由那一格不算,我坐在那张桌子前头,我会跟它争。争起来,就不是念了。"他看着周稚,"周老师念。念到那一格,它说不算,你就接着往下念。我不争。"
周稚看了他一会儿。"好。"
"那就邱敏、马师傅、周老师。"卢会计说,"葛师傅那一行,看不清那一行,谁念?"
"周老师。"葛师傅说,"原字念。'看不清'三个字,别念成'在里头',也别念成'不在'。"
卢会计照记。最后他在本子上起了一张名单的底稿,念了一遍:
"参加人名单:邱敏、马长顺、周稚。备注:三人为念者,不作代表;申请人十一人各自所写,照原字念,念前报名;不同意者之原话随件。"
"'不作代表',它看了会不会退回来?"马长顺问。
"退回来,再说。"
"谁递?"
"我跟周老师,明天上午。"卢会计说,"早递,早知道它认不认。"
"还有一样。"周稚说,"另一份申请。它没写是谁的。"
"祁上个月当面说了,业委会的,十月八号早上递的。"卢会计说,"它没写,账上就写:另一份,告知书未载何人;祁本人曾说业委会递。"
散会的时候,林见潮在门口又给姑姑打了一回。第十五条的原字,她照韩越念的念了一遍;报名在指挥部办公室收文窗口,工作日。
"我礼拜五去。"姑姑说。
十一月十三号,礼拜五,下午,姑姑打过来。
"报了。"她说,"窗口那个小伙子问我,跟哪一份申请有什么关系。我说没关系,我哥的字在你们那张纸里头。他看了我一眼,写了个'旁听'。"
"您说的是'我哥的字'?"
"我说的是我哥的字。"姑姑说,"不是你的。"
林见潮那天上午也去了一趟窗口。窗口那个人问她跟哪份申请有什么关系,她说,没有,个人旁听。那人写了个"旁听",问她名字,她报了,那人又看了一眼登记本,没说什么。
卢会计上午打电话来说,名单递了,回执"收到参加人名单一份"。窗口的人收的时候看了一眼备注,说"念者?我们这儿只写代表",还是收了。卢会计记"听"。
零点四二,晚二百四十六。
十一月十六号,礼拜一,她一整天没开指挥部的网站。
礼拜三卢会计定过:十七号上午,他跟邱敏去街道公开栏抄;韩越从网站上念。两路。她不是哪一路里的。她要是今天晚上一个人先看了,礼拜三坐在那屋里,她就是一个已经看过的人,听别人念的时候,脑子里是自己先看的那一遍。
十一月十七号,礼拜二,上午十点,菜场东头。
她去买豆腐,还没到杜姐的摊子,就看见那里站了一圈人。邱敏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张方格纸,是她自己的字,上午从街道公开栏抄的。卢会计不在,大概回居委会了。
"你念。"杜姐说,"从头念。念到哪儿,我叫你停,你就停。"
邱敏念:"'《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》修订稿听证事项有关材料。指挥部办公室,十一月十六日。一、听证事项:分洪涉及区域的人员转移范围和转移时间。二、依《临潮市重大行政决策听证办法》第十三条,现公布方案修订稿中与听证事项有关的部分及其说明;方案其余部分,仍属内部工作文件。'"
"它公布了。"杜姐说。
"公布了一部分。"邱敏说,"'三、分洪涉及区域:启用北三闸向旧蓄洪道分洪时,涉及区域为旧蓄洪道沿线农田带,及下湾片区西片、湾心街以西低洼地带。具体范围见附图。'"
她停了。不是杜姐叫停的。
"附图我没抄,抄不下来。"她说,"街道那张是彩印的,线是红的。韩越说网站上能下,他去打印店打大的,礼拜三拿来。"
"西片。"杜姐说,"我那一排,在不在?"
"西片,它写了。"邱敏说,"在。"
围着的人一下子没了声音。卖鱼的那边有人在刮鳞,刮得很响。
"我也在。"邱敏又说了一句,"西头,全在。"
"'四、转移时间:转移指令于预计启用时刻前发布,预留转移时间不少于四点五小时,转移按避险指引执行。'"她接着念,"'五、技术说明——'"
"林工早知道了。"
说话的是上礼拜那个女的,湾心街的,今天手里没拿菜。
"那年三十四公分,像放过来的,她上个月就说了。"那女的看着林见潮,"早知道,怎么不早说?"
几个人都转过来。
林见潮手里的塑料袋是空的,豆腐还没买。
她心里有三句,排得很齐:那一格说的是那年,这张说的是今年;那一格是像,没证;这张是它自己写的,不是我的。三句都对。三句说完,这个女的问的那一句就没了——"早知道,怎么不早说"。
"我那一格,"她说,"说的是那年。像,没证。这一张是今年的,是它的字,不是我的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可你问的是早不早。"她说,"那三十四公分,我是去年六月算的。算完了,我一年多没说。上个月邱敏问到我头上,我才说。晚,是真的。晚,是我的。"
那女的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"她说晚了,是她的。"杜姐说,"这张纸,不是她写的。你要传,就传这张纸上写的。那年是那年。"
"那年到底——"
"那年,这张纸上没有。"杜姐说,"它写的是往后要是放,放到哪儿。我那一排在。它画了,我就知道我在。"她把秤盘往里推了推,"那年,没人给我画过。"
没人再说话。邱敏把方格纸折起来,没折那一行。
"礼拜三念全的。"她说,"技术说明那一段,我抄了,礼拜三当着人念。"
林见潮买了豆腐。杜姐称的时候,没看她。
"你刚才那句'晚,是我的',"杜姐说,"我听见了。"
下午两点多,居委会门口。
她去看马长顺贴的那张。塑料布底下,左边、中间、右边,还是那三张。右边那张底下的手写"马长顺本人贴",字边上有一点水印子。
"林工。"
祁从巷口过来,穿一件灰夹克,手里一张打印纸,对折着。卢会计听见声音,从门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"找谁都行。"祁说着,冲卢会计点了一下头,"我是来说一句的,不是来问的。"
她把那张纸打开。网站上下的,附图,彩色的,红线。
"我们业委会那张申请,我那一行添的是:排到哪儿去,请一并说明。"祁说,"它答了。"
她拿手指点了一下红线里头。
"排到这儿。"
卢会计在台阶上没动。
"闫昨天晚上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句:'中城不在分洪涉及区域内,请大家放心。'"祁说,"底下一排大拇指。我没点。"
"放心,"她说,"是没人往我头上放水。往哪儿放,我今天看见了。它画的是你们。"
"业委会去几个?"卢会计问。
"闫,还有两个,我不在里头。"祁说,"我那一行,闫说他念。念不念,我不知道。我报了旁听。"她把纸折回去,"我那两台泵,排出去的水,大概也是往这边走的。这个我不知道。它没写。"
她转过来看着林见潮。
"你们那年,是不是就是这么放的?"
"这张是今年的。"林见潮说,"那年的,纸上没有。"
"你那一格,我听说了。"
"听说的,是走过一回的。"林见潮说,"原字在卢叔账上,屋里议过,不出门。"
祁看了她一会儿。
"那我就不问你。"她说,"这张图,你们门口贴不贴?"
"明天议。"卢会计说。
"议了告诉我一声。"祁说,"那是你们的门口。"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,"那是它的图。贴不贴,都是它的图。"
十一月十八号,礼拜三,晚上七点,轮值是周稚。
来了十八个。柴在,东头那个老头在,湾心街又多来了一个林见潮没见过的年轻人,站在门边。
"路。"
"涵洞干。"
"天气。"周稚自己念:"明天多云,气温下降。"
"在办的。"卢会计说,"零点四二,晚二百四十九。名单,回执一张,'收到'。窗口那一句,记的'听'。"
"材料。"周稚说,"两路。"
卢会计拿出邱敏的方格纸,韩越拿出打印的材料,另外还有一张 A3 的附图,卷着,拿回形针别住。
韩越念,邱敏对。两边一到五条都一样。街道那份右上角多一个区里的转发章。
"第五条。"周稚说,"技术说明。韩越念,一个字一个字念。"
韩越念:"'五、技术说明。旧蓄洪道有效容积约二千四百万立方米,全量启用,可降低主城区洪峰水位约零点六米。以涉及区域承担可控淹没,避免主城区堤防超过保证水位后发生不可控险情。涉及区域内人员,须于启用前全部转移。'"
他往下看了一眼。
"底下署名:方案技术顾问,许定山。"
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"'六、以上材料系听证用,请以本部发布的信息为准,理性看待,避免不必要的恐慌。'"
"第四回。"韩越自己说了一句。
卢会计照记,没加。
"附图。"周稚说。
韩越把回形针取下来,把 A3 在桌上摊开,四个角拿茶杯压住。红线从北三闸那边下来,沿着河湾往西一兜,再往南收回去。线里头打了斜格。
大家都站起来了,围着桌子。没人伸手去指。
"湾心街。"马长顺说。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,没往纸上落,隔着一指高顺着街走,"线从这儿横过去。我家,线西边,第三个门。"
他把铅笔放下了。
"在。"他说。
"我家线东。"韩越说,"两个门。"
他没再说什么。卢会计照记:韩越,本人说,线东两门。
"西头,全在。"邱敏说,"不用找。"
杜姐挤到桌边,看不懂,叫邱敏指。邱敏指了一下斜格里靠河的那一块。
"我那一排。"杜姐说。
"在。"
"葛师傅那头?"
"线外头。"葛师傅自己看了,"这回看得清。"
"我那头,外头。"老头说,"我签的时候写的就是斜线外头。今天,也外头。"他停了一下,"外头的,也签了。"
"学校。"周稚说。
她没往前挤,站在原处,等别人让开了才看。
红线从学校那一块穿过去。教学楼在东半边,操场在西半边。线正压在操场中间。
"线上。"她说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"教学楼在线东,操场在线西。避险点在不在里头,它没写。图上还是画的那个小旗子,插在教学楼上。"她说,"往后要是放,人往我那儿走,走到操场上,是在里头还是外头——卢叔,记:它画了线;学校在线上;在里头还是外头,没写。"
卢会计写。
"有、没有。"周稚说。
卢会计照老样子分两栏念:
"有:分洪涉及区域——旧蓄洪道沿线农田带、下湾西片、湾心街以西低洼地带,附图;启用前发转移指令,预留不少于四点五小时;技术说明,容积二千四百万方,全量启用,约零点六米;'以涉及区域承担可控淹没',署名许定山。
"没有:启用前多少个钟头是从哪个钟点算起;线上的门牌、线上的学校,算里头还是外头;四点五个钟头,是谁走出来的;那年。"
"四点五个钟头。"周稚说,"Y5 年那回半夜预警,我们在群里数人头,数到早上,六个钟头二十分,还有十一户没确认。没人走,光是数。"
"那一回,账上没有。"卢会计说,"那时候还没有这本账。你说的,记你说的。挨着记。"
他在"四点五"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,写:周稚本人说,Y5 年预警数人头,六小时二十分,未走。中间空一格。
"'承担'。"韩越说。
他拿手指按着第五条那一行,没按在字上,按在字底下。
"'以涉及区域承担可控淹没'。涉及区域,就是我们。"他说,"'承担'两个字,是它替我们写的。"
"'可控',"马长顺说,"是它控。"
"那年那本方案,"韩越说,"也是他?"
"那年那本是谁的,没写。"卢会计说,"今年这张,第五条署了他。只第五条。别的四条,落款是办公室。"
"林工。"有人叫她。是门边那个年轻人。"他这一段,对不对?"
林见潮在桌子另一头。她心里有一段是现成的——容积、削峰、保证水位、主城区堤防——她一样一样都能对,对完了,这个年轻人听见的就是"林工说对"。
"他这一段里的数,跟方案的算法是一个路子。"她说,"少淹一片,保一城,算法本身是这么算的。我挑不出哪个字是假的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算法里,没有一格是问线里头的人的。"她说,"这个也是真的。"
卢会计照记。记完念了一遍。她说"对"。
"林工那一格,"邱敏说,"卢叔,念一下。"
卢会计往前翻,翻到十月二十八号那一页,那一格写得小。
"'林推,未证:Y10年六月,粗算五米一二,铜牌五米四六,差三十四公分;七样可能,第六样,北三闸动作与记录不符;另见一表,非本方案,旧蓄洪道部分使用,削峰量级与三十四公分相当。像,不是。'"
"那张表说的是'部分使用'。"邱敏说,"这一张写的是'全量启用',零点六。"
"两样。"林见潮说,"那张表写的是用一部分,这一张写的是整条。那张表,不是这本方案。"
"能只用一部分?"
屋里的人又都看她。
"那张表上是这么算的。"林见潮说,"今年能不能,要重算,要量。我不替它说能。"
卢会计写:林,本人说:两样;"部分"能否,不替它说。两行挨着,一个字没连。
"这一格,"马长顺说,"跟这张图,挨着记,不连。那一格说的是那年,这张说的是往后。"
"照记。"周稚说。
"门口贴不贴。"周稚说,"议。"
"我先说。"马长顺说。
他看了一眼卢会计。
"上礼拜,我不同意林工那一格挨着我那张贴。我说挨着,就是箭头,要连,谁连谁署名。"他说,"这回这张,我同意贴,贴在我那张旁边。"
"那不也是挨着?"柴在后头说。
"是挨着。"马长顺说,"挨着的,是它自己的两张。十月那张,它说分洪。这一张,它说分到哪儿。箭头是它画的,它署了名,第五条还署了一个人的名。它自己连上的,我不拦。"
柴没马上说话。
"它自己贴了。"柴说,"街道贴了,网上也挂了。咱们门口再贴一张,湾心街来看房的人一看,就是下湾自己贴出来的,下湾自己认了。"
"它写了,"马长顺说,"湾心街以西就在里头。认不认,都在里头。"
"那是它写的。"柴说,"咱们贴,就成了咱们写的。"
"贴上写明,"卢会计说,"'指挥部办公室十一月十六日公布,照原件复印'。谁的字,写谁。"
"写了,看房的人也不看那一行。"柴说,"跟许定山信里那句一样,人家就看两个字。我不同意。记上。"
卢会计记上。
"贴。"邱敏说,"西头有两户老的,不上网,不去街道。门口是他们天天过的。"
"贴。"杜姐说,"我看不懂,我叫人站在门口念给我听。别人也叫人念。"
"林工那一格,"韩越说,"这回旁边多了一张图。要贴吗?"
"不贴。"马长顺说,"那是那年。这张是今年。那一格挨着这张,就是那年挨着今年——这个箭头,没人署名。"
"照上回。"林见潮说,"不出门。"
周稚看了一圈。"图和材料,两页,复印,贴马师傅那张旁边。同意的。"
邱敏,杜姐,马长顺,韩越,卢会计,葛师傅,周稚自己,湾心街一户,后排一个,西头那个男的,靠窗三个里头的两个,门边那个年轻人——卢会计一个一个数,十三个。
"不同意的。"
柴。湾心街另一户。两个。
"不举的。"
"不是我的。"林见潮说。
"我不住线里头。"老头说,"线里头的事,我不替线里头的人举。"
靠窗那个年纪最大的,也没举,没说为什么。卢会计照记"不说"。
"十三,二,三。"卢会计说,"贴。"
"谁贴?"
"它的件,谁贴都一样。"马长顺说,"我跟卢叔,明天早上七点。"
周稚在黑板角那三条底下,又写了一行,写得很小:贴它的,写它的名;不连。
散会以前,卢会计把附图重新卷起来,回形针别好,放进柜里的袋子,锁上。门边那个年轻人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问杜姐那个旗子是什么意思。杜姐说,避险点。他问避险点在不在线里头。杜姐说,它没写。
十一月十九号,礼拜四,早上七点。
她过居委会门口的时候,马长顺正拿图钉按最后一个角。卢会计扶着塑料布。两页纸,一页材料,一页附图,贴在马长顺那张右边。附图底下,卢会计用钢笔写了一行:指挥部办公室十一月十六日公布,照原件复印。
东头那个老头来得比她早,站在最前头,把附图看了很久。
"线。"他说,"在哪儿?"
"红的那一道。"马长顺说,"复印的,看着是黑的。"
老头伸出一根手指,隔着塑料布,顺着那道线走了一截,走到学校那一块停了。
"周老师那个学校,"他说,"在线上。"
"在线上。"
老头把手指收回来,揣进兜里,往东头走了。
杜姐来的时候,叫邱敏念。邱敏从第一条念到第六条,技术说明那一段念了两遍。杜姐一直站着,最后说:"西片,在。我听见了。"
她没说别的,回菜场去了。
夜里,旅馆四楼。
林见潮把本子摊开。
十一月五日,准。十一月十一日,拆。我先出去打给姑姑,打了三回。姑姑自己报了旁听,报的时候说的是"我哥的字"。
十一月十六日,它公布了。西片,在。湾心街以西,在。学校,在线上。它写的是整条。
那年的,纸上还是没有。
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菜场那个女的问,早知道,怎么不早说。那三十四公分,我去年六月算的,上个月才说。晚了一年多。晚,是我的。
第五条,署他的名。他那一段,我挑不出一个假字。算法里,没有一格是问线里头的人的。这两句我都说了。卢叔都记了。
她又往下写:二十七日,礼拜五,九点。邱敏、马师傅、周老师念。杜姐、老头、姑姑、祁、我,旁听。
写完"旁听"两个字,她看了一会儿。
包就放在床头柜上。包的内层,她今天没碰。那天她坐在后头,是旁听的人。旁听的人,没有格。
她在"没有格"后头添了两个字:现在。
又看了一遍,没划。
零点四二,晚二百五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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