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挨着
十一月一号,礼拜天,早上。
菜场东头的棚子底下,杜姐的摊前站着三四个人。林见潮拎着豆腐从后头过来,还没走近,就听见一个女的在说。
"门口贴着的,要往咱们这儿放水了。"那人把一把芹菜往秤盘上放,"林工也说了,那年的水,就是放过来的。"
杜姐没去拿秤砣。
"谁说的?"
"都这么说。礼拜三屋里那么多人,出来就传开了。"
"她没这么说。"杜姐说,"那句话是我问的。我问她,是说那水是放过来的?她说,她没说是放过来的,她说的是量像。"
"像,不就是——"
"我那天也想说'那不就是'。"杜姐说,"她不叫我往下说。像,不是。她自己说的,两个字挨着说的。"
那女的看了杜姐一眼,又往后看,看见了林见潮。
"林工在这儿。林工,你说句话。"
几个人都转过来。林见潮手里的塑料袋往下坠,豆腐压着底。
那天屋里说的,一个字一个字,她都记得。她要是现在再说一遍,就是在菜场说了第二遍。礼拜三屋里要议出不出,她一个人先在外头出了。
"那天我在屋里说的,礼拜三屋里议,出不出门。"她说,"议之前,我在外头不说第二遍。"
"你不说,外头就这么传。"
"我知道。"
那女的把芹菜拿回去,没买,走了。
杜姐这才拿秤砣,给后头一个人称萝卜。称完了,她没抬头。
"门口那张,"她说,"写的也不是'咱们这儿'。老头子礼拜四念过一回,马师傅当面跟他说了,它写的是涉及区域,哪儿没写。今天又变回来了。"
"变回来了。"
"一个人说一回,就往回变一点。"杜姐把萝卜装进袋子,"我不认字。我就记他们说的,哪一句是谁的。"
林见潮往居委会门口那边走。塑料布底下,右边那张还是那张,底下一行手写的"马长顺本人贴"。前头没人。
那天夜里,她在旅馆四楼把本子摊开,想写礼拜三要说的那一句。
她先写:出。
又写理由。写着写着,底下多出来一段:七样可能里,另外六样是什么,一样一样列上;三十四公分是一个人拿粗法子算的,粗在哪儿,列上;那张表不是这本方案,列上。她想,门口的人要是看见了这些,就不会只剩"放过来的"。
写到第四样,她停了。
这一段不是那一格里的。那一格是礼拜三卢叔记的,屋里念过,她说了"对"。她现在添的,是怕人看错,一样一样替人先看好。十年前那一回,她把"先归档,后复核"当成了一个理由;这一回,她拿"怕人看错"当理由,往上垫。
她把那一段划了,一道,字留着。底下只剩三行:
出。那一格,原字。别的不添。
十一月四号,礼拜三,晚上七点,轮值是马长顺。
来了十六个。东头那个老头还坐门边,柴坐在靠窗那三个人后头。马长顺坐讲台后头那把椅子,没站。
"路。"
"涵洞干。"葛师傅说。
"天气。"
周稚念趋势:"明天晴,夜里转多云。"
"在办的。"卢会计说,"零点四二,晚二百三十九个工作日。"
"意见。"马长顺说,"三十号递的,谁的,谁说。"
"回执一张,'收到意见一份',十月三十日,窗口章。"邱敏说,"别的没有。"
周稚的一样。马长顺自己的一样,他把回执压在账本上,给卢会计看了一眼。
"念不念?"卢会计问。
"念自己那一行。"马长顺说,"一个人一句,别念全文。"
邱敏念:"西片,在不在分洪涉及区域里头。在的话,转移指令在启用前多久发。"
周稚念:"指引图上,学校标为避险点。该避险点在不在涉及区域内;在的话,另设何处。"
马长顺念:"湾心街,在不在涉及区域内。我那年背过人,没想过水从哪儿来。今年想了,要它写。"最后一句他念完了,又补一句,"这句是我自己添的,递之前添的,原件上有。"
卢会计照记,三行,各署本人。
"下一样。"马长顺说,"上礼拜的,林推那一格,出不出门。"
屋里静下来。
"照八月的规矩。"卢会计说,"谁的一行,谁先说出不出。说了出,屋里再议门口贴不贴。那一格里有两样人的:林工的,是她推的;葛师傅那一行,是他爷爷说的,不在那一格,挨着。两样,各自说。"
"葛师傅先。"马长顺说。
葛师傅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"我那一行,不出。"他说,"我爷爷死了四十年。他说西边早先放水,是我小时候听的。哪一年,放了几回,我不知道。贴出去,门口看的人看见的是'放水'两个字,'听来的'三个字,没人看。"他停了一下,"你们要问,问我,我当面说,听来的。我不叫它自己在门口站着。"
卢会计写:葛,本人说,不出。理由:听来的,出门剩"放水"。
"林工。"
林见潮没站起来。
"出。"她说,"那一格,原字,一个字不添,一个字不少。"
"理由。"马长顺说。
"礼拜天菜场,有人说,林工说了,那年的水就是放过来的。"她说,"那一句不是我说的。杜姐当面纠了,我在旁边,没说话。我那天想,我在外头说第二遍,就是没议先出了。"
杜姐在底下点了一下头。
"我那一格,屋里十六七个人听过。"林见潮说,"门口不贴,它也在外头走,走一回,变一点。我要是说不出,是想着门口的人看了害怕,那就跟上礼拜我自己说的那一句一样,是我替他们定的:你们用不着知道有人这么想过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还有一样,我先说了。"她说,"我想出,里头有一半,是想拿原字把外头那一句按住。按不住的。贴了,外头还会传,传出去就是'林工说的',写在纸上的林工说的,比嘴里的还重。这个是我的,我认。"
韩越在横格本上写。卢会计也写。
卢会计把账本往前翻,翻到八月底,许定山那封信的抄件夹在那里。原信在柜里的袋子中,他没去取。
"他信里有一句。"卢会计说,"我念,不是说他对不对,是这一句跟今天挨着。"他念:"'你们自己不定,这是对的。可是这四个字,已经在门口了。走过去的人,看不见"不贴",只看得见"有意"。'"
屋里没人说话。
"葛师傅刚才那一句,"周稚说,"跟这一句一样。"
"一样。"葛师傅说,"我认。他说的是真的。门口的人,就是看两个字。"
"林工,"韩越说,"你那一格,门口的人看得见'像',看得见'不是'吗?"
"看不见'不是'。"林见潮说,"许主任那一句,说的是真的。他怕的,也是真的。"
她说完这一句,屋里又静了一下。她在这屋里提到他,这是头一回说"真的"。
"可他那封信,是叫门口那一行撤下来。"她说,"撤了,门口的人看不见'有意',也看不见'不贴',什么都看不见。菜场那一句,是门口什么都没贴的时候传出来的。"
"那你还是出。"马长顺说。
"出。"
卢会计写:林,本人说,出。理由:已在外头传且走样;不出即替门口的人定用不着知道。本人说:想出,一半为按住外头那句,按不住;出门即"林工说的",纸上比嘴上重,本人认。并念许信一句(卢念抄件),林说:他怕的是真的。
他念了一遍。林见潮说"对"。
"门口贴不贴。"马长顺说,"议。"
"贴。"邱敏说,"西片是我住的。有人这么想过,我要门口的人都知道有人这么想过。"
"贴。"杜姐说,"菜场那个女的,我要她自己去看,是'像',不是我说的。"
柴在后头说:"不贴。湾心街上个月又有人来看房,看了一眼门口就走了。"
"我说一样。"马长顺说。
他今天轮值,一直没说自己的。
"我不是不叫她说。"他说,"她本人出,那是她的。我说的是门口。门口那张栏,右边是我贴的那张,它的字。林工这一格要贴,只能贴它旁边,那块栏就那么大。"他看着卢会计,"卢叔账上,两张挨着记,不画箭头。门口两张挨着贴,过路的人自己就画了。它写分洪,旁边写那年的水三十四公分像分洪——不用谁画,挨着,就是箭头。"
屋里一下子有了声音。
"那贴到左边去。"靠窗一个人说。
"左边是八月那张,有意改写底下那一行。"周稚说,"贴那儿,箭头换个方向。"
"那就不贴门口,贴别处。"
"居委会就这一块栏。"卢会计说。
邱敏没说话。她看着马长顺,看了一会儿。
"马师傅,"她说,"你那张贴出去的时候,你说,是地方,不是人。林工这一格,说的是那年。那年,是人。"
"是人。"马长顺说,"所以我不同意挨着。"
"那你是不叫门口的人知道?"
"我是不叫它俩在门口替人连上。"马长顺说,"要连,谁连谁署名。门口没署名。"
卢会计照记,马的原话,一个字没改。
"举手。"马长顺说,"林推那一格,原字,贴门口。同意的。"
邱敏,杜姐,韩越,靠窗两个。五个。
"不同意的。"
马长顺,柴,卢会计,葛师傅,湾心街两个,靠窗那个年纪最大的。七个。
东头那个老头没举手。"我是来听的。"
"不举的。"
周稚没举。她说:"我写的是学校。学校在不在里头,是它的字要答。这一格贴在它旁边,门口的人就拿这一格当它答了。我不同意这个。可我也不同意不叫人知道。我不举。"
林见潮没举。"是我的,我不举。"
还有一个不举,没说为什么,卢会计照记"不说"。
"五,七,三。"卢会计说,"这回,门口不贴。"
"门口写不写一句,这一格议过了不贴?"韩越问。
"写一句,也挨着。"马长顺说,"不写。账上写。"
没人再提。卢会计写:林推一格,本人说出;门口,五,七,三,这回不贴,门口不写。少数:邱敏(西片是我住的)、杜姐(要她自己去看)、韩越、靠窗二——本人说,同账同样大。马不同意之由:挨着即箭头,"要连,谁连谁署名"。
"林工,"卢会计说,"门口不贴,你的嘴我管不着。"
"外头有人问,我照这一格说。"林见潮说,"一个字不多。"
"还有一样。"周稚说,"听证。明天是告知的最后一天。"
"开不开,不知道。"卢会计说。
"不知道。可要是开,"周稚说,"那张办法上写,参加人按利害关系、代表性、报名先后定,人多可以推代表。十一个人签的,不一定十一个人都进得去。"
"那推谁?"柴问。
"不推。"邱敏说。
"它要是只让去几个呢?"
屋里又静了。这一样上礼拜没人想过。
"去的人,"周稚说,"念别人的,只念原字。念之前先报是谁写的,念完了不添。我去,可以念。念别人的字,我念过。"她停了一下,"我不当代表。代表是替人说。我念,是替人念。"
"那不同意的呢?"韩越问,"马师傅贴那张,柴叔不同意;林推这一格,七个人不同意贴。去了,带不带?"
"带。"卢会计说,"谁的件,谁的不同意,跟着同一张走,一样大。八月账上就是这么记的。"
"我那个不同意,"柴说,"也带去?"
"带去。你的原话:我不同意,记上。"
柴想了一会儿。"带就带。"
"我那一行,"杜姐说,"是我口说,人家替我写的。我不认字。去了,谁念?"
"你定。"卢会计说。
"你去不去?"周稚问她。
"我去。我得听见它怎么答。"杜姐说,"念,叫邱敏念。她给我念过台账,递申请那天从头念过一遍,念错了当场改,我听得出来。"她停了一下,"念完了,我自己说一句:是我说的。"
邱敏说:"好。"
"那要是只让去一个,"柴说,"她俩去哪一个?"
"那就我不去,邱敏去。"杜姐说,"她念我那一句,前头报我的名字。我不去,也是我说的。"
卢会计照记:杜,本人定,邱敏念;本人在,本人添"是我说的";本人不去,邱敏报名后念。
马长顺在黑板角上写了三行,写得很小:若开——一、不推代表;要推,去的只念原字,先报名;二、少数随件,一样大;三、各人的件,本人不去的,本人定谁念。他写完问了一遍,没人不同意。
"开不开,明天以后。"马长顺说,"散。"
林见潮出门的时候,东头那个老头在台阶底下等着。
"林工,"他说,"屋里我没举手。现在就咱俩,你跟我说,那年的水,是不是放过来的?"
就他们两个。上礼拜马长顺在旅馆门口问她,她说,你今天问,我今天答,就是我一个人答了你一个人。今天屋里议过了,她自己说了出。
"我说过一句。"她说,"那年我拿粗法子算,下湾最高该到五米一二,铜牌上是五米四六,差三十四公分。我当时想了七样可能,哪一样都没排掉,其中一样是北三闸闸门的动作跟记录对不上。另外翻过一张表,不是今年这本方案,上头说旧蓄洪道用一部分,削下去的量,跟这三十四公分差不多。像。量级像。不是。没证。这是我说的。"
老头听完了,没动。
"那到底是不是?"
"不知道。"
"你都算出来了,还不知道?"
"算出来的,是像。"林见潮说,"是不是,要有人量,要有纸。现在没有。"
老头站了一会儿,往东头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说:"你跟那个杜姐说的,一样。"
"一样。"
夜里,旅馆四楼。
她在本子上写:十一月四日。林推一格,本人说出。门口五,七,三,不贴。马师傅:挨着,就是箭头。
又写:许定山那一句,我说了,是真的。他怕的是真的。
她想了一会儿,在底下添:真的,不等于门口什么都不贴。——八月底她写过差不多的一句,那回说的是门口那张纸该不该撤。今天说的是另一格。
又写:台阶底下,老头问了,我照那一格说了一遍,没多。说出去了,就是林工说的。
这一行她没划。明天是告知的最后一天。零点四二,晚二百三十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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