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十五分钟
十一月二十号,礼拜五,早上。
林见潮从菜场回来,路过居委会。门口那三张加两页还在塑料布底下,附图那一页被夜里的潮气洇出一道弯。卢会计在里头拿抹布擦长桌。
"周老师昨天晚上打电话来,"他说,"叫我跟你们说一声。今天下午四点放学,家长接孩子,要问线的事,她在操场边上当着家长说。谁想听,站栏杆外头听,别进学校。"
"她叫你跟谁说?"
"跟想听的说。"卢会计说,"我挨个说。你是第五个。"
零点四二,晚二百五十一。
下午四点,下湾小学。
操场西边是一排铁栏杆,外头就是湾心街往河边去的那条窄路。林见潮到的时候,栏杆外头已经站了七八个人,东头那个老头在,邱敏在,还有几个她不认得的,手里拎着菜。
栏杆里头,周稚站在操场边上一张搬出来的课桌后头,桌上摊着那张 A3,四个角压着粉笔盒。家长围了一圈,二十来个,有抱着小的、牵着大的。几个孩子挤在大人腿中间往桌上看。
"线在这儿。"周稚拿一根教鞭,隔着纸一指高,顺着红线走,"从北边下来,往西一兜。到学校这一块,压在操场中间。"
"那就是这儿?"一个男的问,脚往地上一跺。
"图上的中间。"周稚说,"这张图上没有比例尺。一厘米是地上多少,它没写。地上的中间在哪一道,我不知道。我不画。"
那个男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
"避险点呢?"一个抱孩子的女的问,"学校不是避险点吗?孩子往哪儿跑?"
"图上的小旗子插在教学楼上。"周稚说,"教学楼在线东,操场在线西——也是图上。小旗子在不在里头,它没写。二十七号那天我去念,这一问,在我那一行里。"
"你去念,那天谁上课?"
"我跟三年级的老师调了。"周稚说,"礼拜五上午两节,挪到礼拜四下午。"
有个小男孩拿手指戳附图上的斜格。"老师,水来了,操场是不是变成游泳池?"
几个大人笑了一下,又不笑了。
"它没写水多深。"周稚说,"只写了在这条线里头的,要走。"
她说话不快,一句一句,跟上课念课文差不多。林见潮站在栏杆外头,隔着两根铁条看那张纸。纸是复印的,红线印成了黑的,操场那一块的斜格压得很密。
"那不是林工吗?"
说话的是跺脚的那个男的。他往栏杆这边走了几步,隔着铁条看她。
"你是搞这个的。"他说,"你给算算,操场那一截,要是放,淹多深?"
栏杆里外的人都转过来了。周稚没转,她在把教鞭搁回桌上。
林见潮心里有一样东西先动起来了:二千四百万方,零点六米——那是城里少涨的,不是这里多淹的。要算这里,得知道地面多高、线里头哪儿低哪儿高、水从哪边进。她知道要哪几样。她一样也没有。可她要是说个"大概",说个"不到一米",这个男的回去就会跟他老婆说:林工说了,不到一米。
"我算不出来。"她说,"要算,得有这块地多高。没人量过。"
"那你说个大概。"
"说个大概,就是我替你定了。"林见潮说,"周老师那一问是她的。她问的是在不在里头。那天它答了,你就知道了。"
那男的看了她一会儿,走回桌边去了。
"它要是不答呢?"邱敏在她旁边小声说。
"那就是没答。"林见潮说。
周稚在里头说:"还有一样。避险指引上写的是,下雨天孩子往教学楼二楼走,不去操场。这是现在的。往后改不改,等它发了新的再说。"
她把附图卷起来,拿橡皮筋扎住,搬着课桌往回走。一个家长过去帮她抬。她没往栏杆这边看。
十一月二十三号,礼拜一,晚上,卢会计打电话到旅馆。
"通知到了,挂号,寄到邱敏家,写的是'邱敏、马长顺、周稚(参加人)'。三个人的,三个人在,就拆了。"他说,"议程,还有发言的规矩。明天晚上七点,邱敏叫十一个人来,谁的字谁来听,照那个规矩练一遍。你来不来,你定。"
"不是周会?"
"不是。周会礼拜三。"卢会计说,"明天是他们念,别人听。"
她说来。挂了电话,她没开指挥部的网站。零点四二,晚二百五十二。
十一月二十四号,礼拜二,下午六点半。
林见潮到得早,居委会里只有卢会计。她刚坐下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是祁。深色羽绒服,手里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"找卢师傅。"祁说。他把文件袋放在长桌上,没打开,先说,"通知网上挂了。我们那份在前头,按收到先后。闫先念,你们后念。"
"通知上是这么写的。"卢会计说。
"他念的是这个。"祁把文件袋里的纸抽出来,"昨天晚上他发在业主群里,叫大家提意见。我打印的。不是给你们的,是叫你们知道,排在你们前头的,念的是什么。"
卢会计没接,叫他念。
祁低头念,念得很平:"'一、本小区不在分洪涉及区域内。分洪系为保障主城区安全,本小区业主支持依法科学调度。二、听证应以经审查的方案和经核实的资料为依据。近期个别片区居民张贴个人整理的历史材料,指挥部办公室已说明系未经有关部门核实,不宜作为本次方案修订的依据。三、另有业主关心地下空间排水问题,请一并考虑。'"
他念完,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"第三条是我那一行。"他说,"我写的是:地下车库负一层,泵按水位开;排到哪儿去,请一并说明。他改成'关心排水问题'。'排到哪儿去'没了,'说明'改成了'考虑'。"
"你跟他说了?"
"说了。我说照原字念,二十来个字,用不了十秒。他说三个人十五分钟,念不下,意思一样。"祁说,"不一样。'考虑',是它想想。'说明',是它得说。"
卢会计拿过本子,写:祁,本人来,念闫稿三条;本人说,其一行原字某某,稿改作某某。他把两句都照祁的原话写全了。
"第二条那一句,"祁说,"说的是你们门口。"
"那是他的字。"卢会计说,"他念,是他念的。"
"我知道。"祁把纸收回文件袋,"我不是来叫你们念我的。我那一行在我们那份里头,不在你们这份。你们念你们的。"
"你不听一会儿?"卢会计问,"七点他们练。"
"不听。"祁说,"今天听了,二十七号坐在那儿,我就是先听过一遍的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"他那三条,要念多长时间,我在家拿手机掐了。"祁说,"一分四十秒。"
七点,来了十四个。十一个申请人都在,加卢会计、林见潮,柴坐在靠窗的地方。林见潮坐最后一排,门边。
"先念通知。"卢会计说,"两路。"
周稚念邮来的原件,韩越拿手机念网上挂的。周稚念一句,韩越跟一句。
"'一、议程:(一)主持人宣布听证事项和纪律;(二)决策机关说明听证事项,技术说明人作技术说明;(三)参加人陈述,按听证申请书收到先后,每一方陈述时间合计不超过十五分钟;(四)询问,参加人可就听证事项向决策机关提问,每一方不超过十分钟;(五)参加人最后陈述,每一方不超过三分钟。'"
"'二、参加人。第一份申请——'"周稚念了中城那个小区的全名和"业主委员会","'闫某某等三人。第二份申请:邱敏、马长顺、周稚。第二份申请参加人名单备注所称"念者",本办按参加人登记。参加人可宣读本方申请人的书面意见;未宣读部分,可作为书面材料当场提交,附卷。'"
"'三、技术说明人:方案技术顾问许定山。'"
屋里没人出声。马长顺抬了一下头。
"'四、旁听人员凭身份证件入场,不得发言、提问,不得录音录像。五、主持人可根据听证进行情况,对发言时间作适当调整。'落款,指挥部办公室,章,十一月十九日。"
韩越跟完最后一句:"一样。"
"念者,它认了没有?"马长顺问。
"它写的是'按参加人登记'。"卢会计说,"认不认,它没说。能念,它写了。照记。"
"技术说明,"韩越说,"多长时间,没写。"
卢会计往本子上看了一眼,又往通知上看了一眼。
"咱们十五分钟。他那一段,没写几分钟。"他写,"照记:没写。"
"'适当调整',"周稚说,"往哪头调,也没写。"
"也照记。"
"练。"邱敏说,"照申请书上的次序。念之前报名字,念完不添。卢叔掐表,周老师也掐。"
卢会计把手腕上那块旧表摘下来,平放在账本边上,秒针一格一格走。周稚把手机放在另一边。
"邱敏写。"邱敏念自己的那一行。念完了,第二行,她报了杜姐的全名,后头跟了一个"写"字。
"不是写。"杜姐在底下说,"是我说的,你写的。念'说'。"
邱敏停了一下,又报一遍名字,后头改成"说"。她从头念。
卢会计在旁边小字记:杜,纠,"说"不是"写"。
马长顺念他自己的两张。第一张念得顺;第二张念到"相应工程措施",他在"工程"两个字后头断了一下,才接上"措施"。他自己没管,接着念完。
周稚接过去念韩越的。第一格是住在哪儿,湾心街中段;第二格是他母亲那一年。她念第二格跟念第一格一样快,没停,也没放慢。韩越坐着,一直看着桌面。念完,他说:"对。"
葛师傅那一行短,最后三个字是"看不清"。周稚念到"看不清"前头,停了半口气。
"别停。"葛师傅说,"一停,听着像是后头有什么。"
周稚又念了一遍,没停。
老头那一行,后排那个,西头那个男的,湾心街两户。一个一个念下来。
"完。"邱敏说。
卢会计看表:"十七分五十秒。"
周稚看手机:"十七分四十二。"
"两个都记。"卢会计说。
"多出来快三分钟。"马长顺说。
屋里有一阵没人说话。窗外有人骑车过去,车铃响了两下。
"念快一点。"湾心街一户说。
"快了,我听不清。"杜姐说,"我坐在后头,不叫说话。我听不清,那一句就不是我说的了。"
林见潮坐在最后一排。她脑子里已经在排了:老头那一行四十秒,马长顺第二张一分十秒,后排那个人的五十秒——拿掉哪几样,就落到十五分钟以内;再把短的放前头,长的放后头,叫停的时候,断掉的是……
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没动。
谁的附卷,是谁的。她要是排出来,这张单子就是林工排的。
"我那一行,"老头先说了,"附卷。念名字,念'书面,附卷'四个字。我在斜线外头,不占线里头的钟点。"
卢会计记:本人定。
"我两张,念第一张。"马长顺说,"第二张附卷。第二张是'工程措施'那一问,它十月已经答过一回了。答的,就是今天这张图。"
"我那两格,都念。"韩越说,"第二格,它说不算,周老师接着念。上回说了,不改。"
周稚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卢会计又掐了一遍。十六分零五秒。周稚那边是十五分五十八。
"还多一分钟。"周稚说。
"那要是它十五分钟一到,就叫停呢?"后排那个人问,"停在谁那儿?"
"停在最后一个。"马长顺说。
屋里的人都去看申请书上最后那一行是谁。是西头那个男的。他没说话。
"不照这个次序。"邱敏说,"我那一行,挪到最后。"
"你那一行是西片——"
"我那一句,是问转移范围和转移时间。"邱敏说,"事项里已经有了,它照抄的。断在我这儿,断的是我已经说过一回的。"
没人说不同意。卢会计记:次序,邱敏本人定挪末。
"断了剩下的,"周稚说,"当场交书面。念到哪个字断的,要有人记。"
"咱们谁在那屋里?"韩越问。
"念的三个。旁听的:杜姐、老头、林工。祁说他报了。别的,不知道。"卢会计说,"我没报。"
"那得旁听的记。"
林见潮没抬头。她本子就在包里。
"礼拜三议。"卢会计说,"今天练的,就是今天练的。"
散之前,邱敏说了一句:"询问那十分钟,我问一样。我自己写的。二十七号念。"她没说是哪一样,也没人问。零点四二,晚二百五十三。
十一月二十五号,礼拜三,晚上七点,轮值是卢会计。
来了十六个。
"路。"
"涵洞干。"葛师傅说。
"天气。"周稚念:"明天晴,风大,降温。"
"在办的。零点四二,晚二百五十四。"卢会计说,"通知,昨天两路念过,一样。祁本人来念过闫稿,账上有。今天议两样:断在哪儿,谁记;带不带别的纸。"
"我记。"老头说,"我认字。我只记几点几分、断在谁那一行、哪个字。别的不记。"
"那一屋子里,"韩越说,"林工也是旁听的。"
屋里的人都看她。
她知道这一格要是她来记,记出来的东西干净,钟点准,一个字不错。二十八号拿回来,卢会计抄进账里,那一行底下写的是:林记。
"我不记。"她说,"我记了,就成了林工记的。我本子上写我自己听见的,不给谁,不进账。"
卢会计照记:老头记断处;林,本人说不记,自记不入账。
"带不带别的纸。"周稚说,"门口那几张。"
"它的件,它有。"马长顺说,"不带。"
"背面那张,是签了名的十个人的。"邱敏说,"不在申请书里。"
"林推那一格,"韩越说,"也不在。"
"不在申请书里的,"卢会计说,"不带。"
没人说要带。周稚在黑板角那几行底下,又添了三行,写得很小:若限时——一、附卷不附卷,本人定;二、邱敏末;三、断处,老头记,照原字。
那天夜里,林见潮给姑姑打电话。
"旁听,要带身份证。"她说,"不叫说话,不叫录音。"
"你爸那两行,"姑姑说,"那天念不念?"
"十一个人写的,我昨天都听过一遍,里头没有他的字。"她说,"门口那张有。今天议了,门口的,不带进去。"
"那你也不念。"
"我没有格。"
"那我就听。"姑姑说,"听它怎么说。"
她挂了电话,把本子摊开。
十一月二十四日。十五分钟。练了两遍,十七分五十,十六分零五。老头附卷,马师傅附一张,韩越两格都念。邱敏挪到最后。
她写到这里,又添了一行:我在后头排过一张单子,没说。
她看了那一行一会儿,没划。
零点四二,晚二百五十四。明天,二百五十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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