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中间那一段
七月十三号,礼拜一,中午,卢会计打来电话。
"有你一封信。"他说,"还是寄居委会转你的。城北的邮戳,没有寄信人。"
林见潮在旅馆前台续房。前台的女人把收据推过来,她压在手底下,没看。
"字呢?"
"跟九月那封一样。"卢会计说,"我没拆。你来,我在。"
居委会二楼只有卢会计。电扇开着,吹得桌上的账本一页一页往上翘,他拿茶缸压住了。信在另一张桌子正中,牛皮纸,最小号,收件一栏还是那几个字:下湾居委会 转林见潮 收。横平竖直。邮戳城北支局,七月十一日。
她当着卢会计拆的。
信纸一张,横格,对折两次。这一回短,蓝圆珠笔,一行一行,没有划过的地方。
林工:
二月里我说见一回。这回是我改的,不是你们问的。你们也没问。
中间那一段,我说。
还是那个亭子。七月十八号,礼拜六,早上八点。
你本人来。下湾再来一个人,这回要那年住西片的。谁来,下湾定。
别的照上回。
为什么改,见了面说。
北三闸原一号孔当班的
她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到"西片"两个字,停了一下。
那是展板上的字。去年七月揭幕,墙边那块展板上印着"此后西片陆续进水"。他二月里说过,那块展板他看了两遍。
她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。
"礼拜三念。"她说,"全念。这一回他没说哪一段不让念。"
卢会计翻开账本记来件那一页,写:七月十三日,来件一封,寄居委会转林,城北邮戳七月十一日,无寄信人。林本人拆,卢在。
写完念了一遍。
"对。"
她走到楼梯口,卢会计在后头说:"他说'为什么改,见了面说'。你别先替他想。"
"我不想。"
她下了楼。太阳底下,湾心街的水泥路面发白,泵房那边有人在刷墙。她走了半条街,才发觉自己已经在想了——西片,展板,今年那张公告——想到第三样,她停在一个修车摊边上,站了一会儿,把那一串放下了。
那是他的。他说见了面说。
七月十五号,礼拜三,轮值是马长顺。十五个人。
马长顺坐在长桌头上,账本摊开,他自己翻。周稚报天气:"趋势,明天晴,午后局部可能有阵雨。上游没说。"邱敏报路:涵洞干,底下那层泥还在,一脚踩下去一个印子。
"零点四二,"马长顺照账念,"晚一百六十四。"
"本人事?"
"有一样。"林见潮说。
她把信封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"礼拜一寄到居委会,转我的。城北邮戳,没有寄信人。卢叔在,我拆的。"
卢会计点了一下头。
她从头念。念到"中间那一段,我说",屋里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。念到"这回要那年住西片的",没有人出声。念到落款,她把信纸放下,手收回来。
"就这些。"
马长顺把账本往自己跟前拉了拉,写了一行。
"他二月说的是见一回。"葛师傅说,"樊师傅正过的,不是同意,是见一回。"
"他自己改的。"卢会计说,"信上写了,不是咱们问的。这一句要记。"
马长顺记了。
"那一段,"韩越说,"是什么?"
屋里的人都转过去看他。他坐在长桌尽头,横格本正着放。
"林工,"他说,"这是当着人问。二月车上我问过你,中间那一段你推没推。你说想了,没往下推。现在呢?"
林见潮看着他。
"还是那样。"她说,"想了。没往下推。他说见了面说。"
韩越点了一下头,在横格本前头写了一行。写的是正着的。
"他要西片的。"马长顺说,"那年住西片的,今天在屋里的,谁?"
没人马上答。
杜姐坐在靠窗那边,手里捏着一把蒲扇,没扇。
"我。"她说,"西头,后排。"
"还有吗?"
邱敏说:"我那年不在。"
葛师傅说:"我住东头。"
韩越说:"我那年住湾心街中段,不算西片。"
马长顺等了一会儿,看杜姐。"一月里,他叫的是那年住下湾的,你说你那一件是警报,他那一件是闸上,一件事一个人,你不去。"
"一月是一月。"杜姐说,"他这回叫的是西片的。西片的,就剩我在屋里。"她把蒲扇搁在膝盖上,"我不认字。他叫她记,我听。念的时候,我听她念得对不对。"
"你去。"马长顺说。
他在账上写:下湾一人,杜姐,西片,本人说去,组定。写完抬头:"有要改的吗?"
没人改。
"本子。"周稚说。
"新的。"林见潮说,"帆船那本在柜里。"
"明天买了拿来。"卢会计说,"空的,大家看一眼。"
马长顺把定下的一条一条念了一遍:当班人本人书面改"见一回",信上写"不是你们问的";林本人,下湾一人杜姐;不带纸,新本一本,林记,念后本人说对才算;不录音;下湾怎么放下湾定,抄件给他一份;时地照他定,十八号礼拜六早上八点,亭子。"'为什么改',见了面他说。咱们不猜。"
"不猜。"周稚说。
七月十六号下午,林见潮在菜场对面文具店买了一本软皮本,横格,封面是一只灯塔。她没撕塑封,拿到居委会。
卢会计撕了塑封,一页一页翻到底。杜姐接过去,也翻。她翻得慢,每一页都拿到窗户底下对着亮看一眼,看完一页,用拇指按一下角。
"我看不懂字。"她说,"我看有没有字。"
"空的。"卢会计说。
"空的。"杜姐说。
七月十八号,礼拜六,早上七点二十,杜姐已经在四路车站了。
她换了一件浅蓝的短袖,头发梳得紧,手里还是那把蒲扇,另一只手拎个塑料袋,里头两个馒头。
"吃了?"
"吃了。"
"我没吃。"杜姐说,"车上吃。"
车上人不多。她坐靠窗,吃了一个馒头,另一个包回塑料袋里。车过了三站,她说:"他要问我,我说什么?"
"他问什么,你答什么。"
"我那一排没人敲,这个他知不知道?"
"不知道。"林见潮说,"下湾给他的,是他自己说的那一份。别的没给。"
杜姐点了点头,把蒲扇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上了堤,太阳已经起来了,风是热的。北三闸四个孔闸门都落着,汛期里水比二月高,贴着闸墩,颜色是黄的,走得比冬天急。机房那一排灰砖房子,窗户开着,一号孔那一间门朝下游,门口晒着一双胶鞋。
亭子里没有人。长凳上落了一层柳絮。
七点五十六,堤上从闸那头过来一个人。
还是那样走,一步是一步。黑棉帽换成了一顶旧草帽,藏蓝的工作服换成一件洗白了的蓝布褂子,袖子挽到胳膊肘。手里什么都没拿。他走到亭子边上,先看了一眼一号孔,才看她们。
他看杜姐看了很久。
"西片的?"
"西头,后排。"杜姐说,"那年住的是出租屋。"
他点了一下头。
"本子。"
林见潮把灯塔本递过去。他一页一页翻,拇指按每一页的角,翻到底,合上,还回来。
他走进亭子,站在靠闸那根柱子边上,没坐,脸朝着一号孔。
"照上回。"他说,"我说,你记。我说快了,你叫我停。你只问一句:这是我看见的,还是后来知道的。"
"好。"
他看杜姐。
"我不问。"杜姐说,"我听。"
"先说为什么改。"他说。
"二月里,我说今天不说。你们抄给我那张,我拿回去看了好几回。'今天不说',是我说的,你照写的。今天是二月三号。"他停了一下,"那时候没有汛。"
林见潮记。
"五月底那张公告,我看了。今年还照那个方案。那个方案是拿什么排的,我不知道,我没见过。我见过的,就是那块展板。展板上写,零时三十二分,一号孔开启。此后西片陆续进水。"
"六月十九号,水上来那一夜,我在家,开着收音机,听到后半夜。它没说叫西片走。"他说,"没叫,是对是错,我不知道。我就是听着。"
"我不说,三十二就一直是开的。"
她写到这一句,笔没停。
"信里我说过,我怕一开口,那个本子就不作数。"他说,"我怕的是这个——一个不听令的人写的本子,谁还信。我想了半年。本子上写的五十四,是对的。我说了,它是对的;我不说,它也是对的。不说,就是我把中间那一段,留给展板说了。"
他把草帽摘下来,拿在手里。
"下面是那一段。"
"他说'电话来了。一号孔,开'。"
"我问他:下湾叫走了没有。"
林见潮的笔尖在"下湾"两个字上顿了一下,接着写下去。
"他说:不知道。电话里没说。"
"我说:那你回去问。"
"他没动。他说:电话里说的是开。"
风从亭子那头过来,把她本子的页角掀起来,她用手按住。
"一号孔要开,得进机房,合电闸,按那个钮。机器转了,人再出来,看闸门起没起。看见它起,才算开了。"他说,"我没进去。"
"我站在孔边上。他也没走,站在我边上。一身水。"
"我们两个人站着。他没再说第二遍。我也没说话。"
"我往西边看了一回。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雨大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多长,我说不出。钟在机房里,我没进去,就没看钟。不短。"
"后来我进去了。合闸,按钮。出来看,闸门往上起,水声变了,底下翻白。这是我看见的,二月里说过。我又进去看钟,五十四。"
"二月里我说,它动了,是我看见的。那是真的。是谁按的,我没说。"他说,"是我按的。"
林见潮写:本人按。
"为什么后来进去了——"他看着一号孔,"我说不清。我说不清的,你别替我写清楚。"
她写:为什么后来进去,本人说不清。
"中间那一段,是我没进去。"他说,"不是他。他来了,说了,没走。是我没进去。"
"这是我的事。"
他把草帽戴上了。
"就这些。"
堤下有一条船,逆着水往上走,走得很费劲,柴油机的声音一阵紧一阵松。
杜姐一直没动。蒲扇搁在膝盖上,手压着。
他转过来,看杜姐。
"你那年,几点醒的?"
杜姐看着他。
"不知道几点。"她说,"屋里没有钟。醒过来,水到床沿了。"
他点了一下头。
"我也没看钟。"他说。
他没再问。
林见潮坐在长凳上,本子摊在膝盖上。她心里有一个减法。一头是父亲本子上的三二,一头是墙上那只钟的五四,中间减去从站房跑到孔边的那一截路——站房在闸东头,一号孔也在最东头,那一截不长。数自己就要往外出了。
她没做。三二看的是哪只钟,没人知道;五四是机房那只钟;父亲比过表,差三分,谁快也不知道;跑过来那一截走了多久,没人看表。减出来的,是她的数。
她也没去想台账。二页三行起,通知时间那一栏是空的——那是杜姐看见的,是那本册子的。跟这个亭子里说的,不是一张纸。
"念。"他说。
她站起来,从第一页念。
"为什么改:二月说今天不说,下湾抄件本人看过几回。那时候没有汛。五月底公告本人看了,今年照方案。方案怎么排,不知道,没见过。见过展板:零时三十二分,一号孔开启,此后西片陆续进水。六月十九号夜里在家听收音机到后半夜,没听见叫西片走。没叫对不对,不知道。"
"'我不说,三十二就一直是开的。'"
"信里说怕一开口本子不作数,怕的是:不听令的人写的本子,谁还信。本子上五十四是对的。不说,是把中间那一段留给展板说。"
他听着,不点头。
"他说'电话来了,一号孔,开'。本人问:下湾叫走了没有。他说:不知道,电话里没说。本人说:那你回去问。他没动,说:电话里说的是开。"
"开一号孔,要进机房合电闸按钮,机器转了出来看闸门起没起,看见起才算开。本人未进机房,未开——"
"'未开'是你的。"他说,"我说的是没进去。"
她在"未开"两个字旁边写:没进去(当班人正)。"未开"两个字留着,没划。
"本人没进去。站在孔边上。他没走,站在边上,一身水。两个人站着,他没说第二遍,本人没说话。本人往西边看过一回,黑,看不见,雨大。多长说不出,钟在机房里,没进去,没看钟。不短。"
"后来本人进去,合闸,按钮,出来看,闸门起,水声变,底下翻白。再进去看钟,五十四。二月说'它动了是我看见的',是真的;按的人没说。按的是本人。为什么后来进去,本人说不清,不要替他写清楚。"
"中间那一段,是本人没进去。不是他。他来了,说了,没走。"
"'是我的事。'"
她念到这儿,停了。
"还有。"他说。
"本人问杜姐,那年几点醒的。杜姐说,不知道几点,屋里没有钟,醒过来水到床沿。本人说:我也没看钟。"
她念完了,抬起头。
他看着一号孔,过了一会儿,又看杜姐。
"她念得对不对?"
杜姐愣了一下。"对。"她说,"你说'没进去',她先念成别的,你改了。别的,都对。"
"对的。"他说,"算。"
林见潮在最后一行底下写:念毕,本人说"对的,算";杜姐听,说对。七月十八日。
"抄一份给我。"他说,"还给老樊。"
"下湾礼拜三念过,再抄。"
"你们念你们的。"
他从褂子口袋里摸出烟,没点,捏在手里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"他那年秋天来亭子站那一回,"他说,"我那天也在这儿。他没说话。我也没说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那一段是我们两个人站的。他走了。剩我一个,就得我说。"
他顺着堤往闸那头走了。走到一号孔那段,这一回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那间门口晒着胶鞋的机房,才接着往前走。
回去的车上,杜姐坐靠窗。那个馒头她拿出来,掰了一半,递给林见潮。林见潮接了。
车开出去两站,杜姐说:"他站着那一会儿,我在睡觉。"
林见潮没接话。
"我不是说这个是那个。"杜姐说,"他那边没钟,我这边也没钟。放不到一块儿。我就是想起来了。"
她把剩下那半个馒头包好,放回塑料袋。
"礼拜三,"她说,"我听你念。"
夜里,旅馆四楼。
她把旧笔记本翻开,另起一页,画了三栏。
第一栏写"据当班人(七月十八日,本人说,林记,念对;杜姐听)":令到至见动之间——林守堤到孔边说"开"后,当班人问下湾叫走没有,林守堤答不知道、电话里没说;当班人叫他回去问,他未动,说电话里说的是开。当班人未进机房,二人站于孔边,未再说话,时长不知。后当班人入机房合闸按钮,出见闸门起,再入看钟,零点五十四。按者为当班人本人。后来何以进去,本人说不清。
第二栏,"推"。她笔尖搁在那儿,搁了很久。
她写了一个字:空。
第三栏,"不知道":多长。为什么后来进去。父亲站在那儿,没走,想的是什么。下湾那时候叫了没有——那是另一本册子的事,那本册子也只管得着它自己那几页。
写到"父亲站在那儿",她停住了。
他一身水,没穿雨衣,没回站房,也没再说第二遍"开"。
这一句,她没写进任何一栏。
她把灯塔本合上,放在桌角。礼拜一要交给卢会计,锁进柜里,跟帆船那本放在一层。包的内层,她没碰。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