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韩越的横格本

七月二号,礼拜四,阴,没下。

傍晚六点,林见潮从菜场出来,在路口碰见韩越。他没骑车,推着,车把上什么也没挂,身上还是单位那套蓝工装,胸口的牌子摘了,揣在上衣口袋里,露出半截绳子。

他不像是碰上的。公交站牌的铁杆上靠着他那辆车的印子,地上两个烟头,都踩扁了。

"等了一会儿。"他说,"你礼拜四这个点买豆腐。"

"杜姐说的?"

"菜场的人都知道。"他说。

林见潮没接这句。

"有样东西,"他说,"给你看。不在居委会。"

"礼拜三呢?"

"礼拜三是组的。"韩越说,"这个不是组的。昨天散会,我回去坐到半夜,想的是这个该给谁看。想来想去,就一个人。"

"什么?"

他从车筐里拿出那本横格本。封皮上"核查组 第二回"几个字,一年过去,字边磨白了,角卷起来,拿橡皮筋勒着。

"前头是组的。"他说,"复印过的,在袋子里。后头的,是我的。"

林见潮没伸手。

"不在居委会,就是给我一个人看。"她说。

"是给你一个人。"韩越说,"写的是你。"

他把橡皮筋拿下来,套在手腕上。"四月,楼道里,你说的,划了的也是你写的,不念,就是你一个人知道。"他说,"我后头这些,写的都是你。不给你看,就是我一个人知道。"

路口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着几个人等车,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。一辆车进站,人上去了,车走了。

"去埠头。"林见潮说。


埠头上没人。水退得跟礼拜六差不多,底下两级泡着,第三级往上那道黄线还在,太阳晒了几天,泥皮裂了,一块一块翘着边。

韩越把车靠在栏杆上,在第六级坐下。林见潮坐在他上头一级,隔着一个人的宽。

他没递过来,把本子翻过来,封底朝上,倒着打开,才递给她。

"从最后一页往前写的。"他说,"倒着的。前头的字是正的,后头是倒的。翻错了,就知道翻到我这儿了。"

林见潮接过来。

本子中间,有两页的撕口,毛边还在,是汛期那天晚上撕的。撕口往后,是空白页,再往后,一页比一页挤,字越写越小。最后一页最上头,是一个日子:十二月十日。

她认得那天。注册办的问询,她在周会上说了四条都该问。

底下一行:"问她那四条她认不认。她说:都该问。上礼拜他那一半,她也认。——她倒是一样。一样,是好还是不好,不知道。"

韩越的字不好看,一笔一笔用力,横不平,竖往左歪。可她说的话,一个字没错。

往下翻。

"一月十四日。她:让它自己说。——你知道一点,也不说。"

"一月二十八日。她:有的是我自己推的,推的不算。——她心里有了。有了不说。"

后头跟了一行,墨色新一点,是后来添的:"那年,知道的人,也是有了不说?"

林见潮的手在纸边上停了一下。

那年,她是知道了一点的人。时间连续性那一格,她看见不对,记得自己问过一句——那也只是她记得的——然后勾了。这一行问的,就是那一格。问得不冤。

她没停太久,往下翻。

"二月三日。车上。她:推对了,也是推。——她推对了。"

"二月十八日。她:排好了,所以我不写。——她排好了。"

"三月四日。楼道。她:我往上看,看的是那枚章。——她往上看。"

"三月三十日。档案馆台阶。她想比,没比。——她自己拦她自己。"

"四月二十九日。第十四条,没往后翻。——做校核的。"

后头还有几行,六月的。每一行,左边是她说的原话,右边一道杠,杠后头是他的。

"六月三日。问它拿去干什么。她:放在哪儿,是它放的。——她心里有。不说。"

"六月十日。她念底稿。我问她那时候就没想撤。她:我不知道它对不对。——念全了。"

六月十七号那一行,左边没有她。

"六月十七日。我说问问房东,周老师拦。我说是不是后来补,卢叔拦。——拦得对。我也在推。"

林见潮在这一行上多看了一会儿。这是整本后头,唯一一行写他自己的。

她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的时候,自己的话从别人的手里出来,比她说的时候短,也硬。说的时候,她每一句前头都想过,后头也想过;写到纸上,前头后头都没了,只剩中间那几个字,一个挨一个,像一排签收栏里的勾。

最后一行,是七月一号,昨天。

"七月一日。杜姐念记号的时候,她笔停了一下。为什么,不知道。"

林见潮看着这一行。

她记得那一下。那一下停在哪儿,她知道得清清楚楚。她没抬头。

"十二月十七号,"韩越说,"那回我写在前头了。在本人事那一行后头添了几个字。忘了翻。"

"写的什么?"

"一个数。你自己报你自己的事,那是第几回。"他说,"后来觉得数这个没意思,不数了。那个数还在前头。"

林见潮往前翻了翻,没找。那是前头的,组的那一半,她没去翻。


"为什么记?"她问。

"十二月三号,"韩越说,"解读会第二天,我问你是不是替他说话。你说他说对的那一半,你不能不认。"

"我说了。"

"那天晚上我回去,把你那一条又翻出来看了。补页上那一条。袋子里有,我抄过。"他没看她,看着底下那道黄线,"我看见了,没有退回。"

他把这几个字念得很平,一个字一个字的。

"你那年看见了,没退回,就签了。"他说,"我记你,是看你还干不干那个。看你知道了,说不说。"

林见潮没说话。

"我那年十九。"韩越说,"大水过去,家里来了好几拨人,街道的,厂里的,还有不知道哪儿的,坐在我家床沿上说话。说了好多。说的什么,我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。一句也没写。"

对岸有人在收晾着的衣服,竹竿碰在铁架上,响了一声。

"过了十年,墙上有了名字。我妈那一行,第二行靠右。"他说,"是怎么排到那儿的,谁定的她算,那一年谁说过什么,我手里一个字都没有。"

林见潮知道一半。去年六月,在周稚的教室里,对着周稚母亲那本"下湾七组",她和卢会计一户一户对过:官方那十七个,通报截到十九号夜里十二点,户口不在下湾的,没进那本账。韩越那天不在。

那是周稚母亲挨家挨户问出来的,周稚说过,没给任何人看过。不是她的。

何况他问的不是这个。算的规矩,是纸上的;他要的,是那一年坐在他家床沿上的人说过的话。她要是现在把规矩说出来,说得再清楚,也是拿别人手里的,去填他手里空着的那一格。

她没说。

"所以你记。"

"所以我记。"他说,"记你,是因为屋里就你一个,那年签过字。"

他把手腕上的橡皮筋拽了一下,又松开。

"我原来想,记下来,哪天你漏一句,我就逮着了。"他说,"记了半年,逮不着。"

"我没漏。"

"你没漏。"韩越说,"你漏的,都是你自己先说出来的。想了,排好了,没往后翻,没比。你每一回不说,都先说了你不说。我右边那一栏,记来记去,都是你左边那一栏说过的。"

林见潮低头看那一页。右边那道杠后头的字,确实短,有几行就是把左边的话截一半,又写了一遍。

她心里开始往外排了。

十二月那一行,她可以说那天为什么认。一月那一行,"有了不说",她可以说那时候樊师傅还在屋里,当班人说了见面再说。"那年,知道的人,也是有了不说?"——这一行她能说得最长,从那年的签收说到今年的规矩,一句接一句,哪句在前哪句在后,已经在嘴里站好了队。

她把本子合上了一半,手指头夹在中间。

这一段,是她替自己写的右边那一栏。

"都是我说的。"她说,"原话。"

"我知道是原话。"

"右边的,是你的。"

"是我的。"韩越说,"跟黑板底下那一行一样。推,没证。"

他转过来看她。

"上礼拜,卢叔说提的人不比。说我心里先有一个'像',去了,眼睛先找像的。"他说,"我回去翻这后头,一行一行看。我看你,也是心里先有一个样子,再看你说的哪句像。半年,都是这么看的。"

"那你撕了?"

"不撕。"韩越说,"撕了,本子上就少几页。我记着少的是哪几页,也没用,别人不知道。"他顿了一下,"跟底下那一行一样,不擦。我那么想过,就是那么想过。擦了,好像我没想过。"

林见潮把夹着的手指头抽出来,本子合上,递还给他。

他接过去,没打开,拿橡皮筋勒上。

"往后,"他说,"我不往后头写了。"

"为什么?"

"要问你,当着人问。你答什么,记前头,大家看得见。"他说,"后头这些,就停在昨天。"

她嘴边有一句"你可以接着写"——想好了是好意,说出来,是替他把他的本子定了。她咽回去了。

"你的本子。"她说,"你定。"

"我定了。"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推车往台阶上走。走到最上头,又回过头。

"昨天那一行,"他说,"笔停了那个,我不问。"

林见潮看着他。

"你看过的,你自己说不算。"韩越说,"我问了,你答了,就成了你说的。我不问。"

他推着车走了。车链子有点松,走一步响一下。


七月八号,礼拜三,卢会计轮值。十四个人。

周稚报天气:"趋势,明天多云转阴,没说有雨。上游也没说。"葛师傅报路:"涵洞底下那层泥,礼拜一街道来人铲了,没铲干净。"

卢会计照账数:"零点四二,晚一百五十九。"

杜姐问另册签名还申不申。卢会计翻了翻账:"一件一张,本人署名。谁申,今天没人说。今天不议。"他在那一行后头写:待议,七月八日,十四人在。

轮到本人事,卢会计抬头,照例先看林见潮。

"没有。"她说。

"我有一样。"韩越说。

屋里几个人转过头去。他坐在长桌尽头,横格本摊在面前,是正着放的。

"我这本子,后头倒着写了半年。"他说,"写的是林工。她在屋里说的话,我记一句,后头跟一句我自己想的。从去年十二月十号,到上礼拜三。上礼拜四,我给她看了。本人看的,在埠头。"

没人说话。马长顺在门边,把手里的烟盒转了半圈。

"写的什么,念不念?"葛师傅问。

"不念。"韩越说,"左边是她的原话,屋里的人都听见过。右边是我的。我的,跟黑板底下那一行一样,推,没证。"

"那你说它干什么?"邱敏问。

"不说,就是我一个人知道。"韩越说,"我说一声,你们知道有这么几页。"

卢会计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。"本子是你的,不是账。"他说,"不念可以。不能装作没有。"

他在账上写:韩越本人事——横格本后页,记林工屋内所言及本人所想,去年十二月十日至今年七月一日;七月二日给林工本人看;不念。本人说。

"对吗?"

"对。"韩越说,"还有一句。往后不往后头写了。要问她,在这屋里问。"

卢会计又添了一行。

周稚看了看韩越,又看了看账。"记人,"她说,"记的是你看见的她。"

"是我看见的。"韩越说。

"那就写你看见的。"周稚说,"别写成她是什么。"

"右边那些,有几行写成了。"韩越说,"不擦。"

周稚没再说。她转过来,这回看的是林见潮。

"林工,你看过了。"她说,"你有没有要说的?"

屋里的人都等着。林见潮把本子上的笔放下。嘴里那一段又站起来了,跟礼拜四在埠头上一样,一句接一句,从十二月说到七月。

"左边,是我说的,原话。"她说,"我认。右边是他的,我不说。"

"就这些?"

"就这些。"

卢会计写:左栏原话,林工本人认;右栏,韩越的,林工不说。

"对吗?"

"对。"林见潮说。韩越也说了一声对。

马长顺开口了:"你记她。我呢,你记没记?"

"没有。"韩越说,"你那一条,在账上。"

马长顺点了一下头,没再问。

林见潮坐着,本子开着。她没开口,也没去看韩越。屋里的人有两三个往她这边看了一下,又转回去了。

卢会计念下礼拜的轮值:"十五号,马长顺。"

"我在。"马长顺说。


散会,韩越先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把横格本夹在胳膊底下,下楼。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
林见潮最后一个出门。

回到旅馆,她翻开本子,在七月二日底下写:韩越横格本后页,倒着写的,记我屋内所说与他所想,去年十二月十日至今年七月一日。本人给看。左栏原话,一个字没错。

又写:右栏,是他的。不改,也不该我改。

写到这儿,她停下来。脑子里那一段又站起来了——那年签收、今年的规矩、樊师傅那天在不在屋里——一句一句,要往右栏底下补。

她没写。

她在底下添了一行:七月一日那一行,他不问。我不说。

又添了一行:七月八日,他当众说了。往后问我,在屋里问。

写完,她看着"在屋里问"四个字看了一会儿。半年里,他坐在后头写,她知道他在写,不知道写的是什么。往后他问什么,屋里的人都听得见;她答什么,也都听得见。

她把本子合上。包的内层,她没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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