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郑本续抄Y1–Y4
十二月十八号,礼拜四,下午三点,郑德海自己上了居委会二楼。
林见潮在那儿,是来还卢会计一支红笔的。卢会计在对账,听见楼梯响,把老花镜往下拉了一点。
郑德海没进门。他穿一件旧棉袄,袖口的线头剪过,两只手揣在兜里。
"下回按顺序,"他说,"七月说的。Y1。"
"是。"林见潮说。
"这都十二月了。"
她没有解释。七月以后,申请、答复、读数、说明会、摘要,一样压着一样。Y1那本她不是没想过。想过,没去写条子——条子上写哪一本、抄哪一段,她一落笔,就又是她挑。
"冬天泵房没事。"郑德海说,"夏天你们来,我没空。要抄,就这一冬。"
"条子,"卢会计说,"得礼拜三组里定。谁去,抄哪儿,都在条子上。"
"那就礼拜三定。"郑德海说,"定好了拿来。晚上我都在家。"
他转身下楼了。脚步一级一级往下走,走到底,门响了一声。
十二月二十四号,礼拜三,轮值是卢会计。
来了十四个。邱敏报路:涵洞干,裂缝一脚半,一个人量的。天气是趋势,一个礼拜没有雨。
在办的,卢会计念得快:零点四二那张,晚二十九个工作日。周稚那张,没动。另册,没回。档案馆,没新的。念完他抬头看了林见潮一眼:"本人事,有新的没有?"
"没有。"
卢会计在那一格里写了"无",然后把上礼拜四的事说了。
"条子上写什么,今天定。"他说。
"年份不用挑了,"葛师傅说,"按顺序,他自己说的。一本里头抄哪一段,也不能林工挑。七月那回,她挑了一夜,挑的是她用得上的。"
"那谁挑?"韩越问。
"本子是谁的,谁翻。"葛师傅说,"一本抄一夜。那一年他那根尺子上最高的那一夜,前后各十二个钟头。哪一夜最高,郑师傅自己翻,自己定。"
"还有一样。"卢会计说,"那一年里头,哪几天没记,为什么没记,本子上写了的,照抄。没写为什么的,就写'未写'。"
"页眉页边的也抄。"周稚说,"看不清的,写看不清。"
卢会计一条一条记在账本上,记完念了一遍,没有人改。
"谁去?"
"我去。"韩越说。
屋里停了一下。
"林工念,我抄。"韩越说,"郑师傅那儿,一直是她念。换人念,他还得重新认人。"他没看林见潮,看着卢会计,"我抄。她念哪一行,漏哪一行,我看得见。"
"不是一家的,"卢会计说,"两个人,够了。"他看林见潮,"你去不去?"
"去。"
条子是卢会计写的,写在一张信笺上:申请抄录Y1至Y4年泵房记录,按顺序,一回一本。每本抄该年泵房水尺最高一夜前后各十二小时,该夜由郑德海本人翻定。该年未记之日及原因,照原文抄;原文未写原因者,写"未写"。页眉页边照抄,看不清写"看不清"。念:林见潮。抄:韩越,复写两份。抄件写明抄件、抄录人与日期、原本在郑处。
韩越说他礼拜二、礼拜六晚上能去。卢会计在后面添了一行。
十二月二十七号,礼拜六,晚上七点,湾心街老楼二层。
郑德海站在门里,把条子看了很久,看到"该夜由郑德海本人翻定"那一句,抬起头。
"这句谁写的?"
卢会计没来,是韩越答的:"组里定的,卢叔写的。"
郑德海把条子折了一折,塞进衬衫口袋。
"外头冷。"他说,"进来。凳子还是那张。"
屋里只开了一盏灯,灯底下是那张方桌。他从墙边矮柜最下一格抽出一本,深蓝塑料皮,封面圆珠笔写着Y1。他背着他们,在灯底下翻,翻得不快,一页一页,翻到一处停了,又往后翻了几页,又翻回来。最后撕了一小条报纸夹进去,把本子放在门边那张方凳上,退回床沿坐下。
"六月二十三。"他说,"那年就这一夜高。"
林见潮翻到纸条那一页。页眉还是那一行:六月二十三,午,对广播。
她念,韩越抄。韩越把两张纸夹着一张复写纸垫在横格本上,念一行,写一行,写完说"下一行"。
"十八点,一点九二。二十点,二点一。二十一点,二点二四。二十二点,二点三五。"
二十二点那一行底下,字换了一种密法。
"二十二点三十,二点四一。二十三点,二点四七。"她停了一下,"页边:二十一时四十,街上广播,蓝。"
韩越抄了。
再往下一行,不是读数。
"二十三时十分,出。"她念,"二十三时三十五,回。西头。"
韩越的笔停在纸上。
林见潮往回翻了一页,又翻回来,看那一行。圆珠笔,跟读数一样的字,一样的蓝。Y0那本她念过,零点三十以后是空的,页边什么也没有,没有"出",也没有"回"。
"郑师傅,"韩越问,"这个出、回,Y0那本上有吗?"
"没有。"郑德海坐在床沿上,手搁在膝盖上,"Y0以后才有的。"
屋里的钟走了几下。
"Y0那本,零点三十后头是空的。"他说,"空着,谁看都不知道我是走了,是睡了,还是泵房进了水。以后我出去,写个出,回来写个回,去哪儿写上。"
"去西头干什么?"
"看看。"
他就说了这两个字。韩越没再问,低下头,把那一行抄完。
"零点,二点五二。一点,二点四九。两点,二点四四。四点,二点三。六点,二点一五。"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,一点九。那一夜的水就这么过去了,没有到过二点六。
然后是没记的日子。郑德海起身,从方凳上拿回本子,翻到十一月,指给她,又退回去。
"十一月十一日至十三日,发烧,未记。"
"那三天泵是谁看的?"韩越问。
"另一个人。"郑德海说,"他不记。"
林见潮把抄件从头念了一遍。郑德海闭着眼睛听,听到"西头"那两个字,眼睛没睁。念完,他点了一下头,把Y1收回柜子。
韩越在两份抄件底下各写了三行:抄件,非原本。抄录人韩越,念者林见潮,十二月二十七日。原本在郑德海处。他撕下复写纸下面那一份,对着灯看了看,字是透的,折好,夹进横格本。
下楼的时候,楼道灯是坏的,韩越走在前面,没开手机。走到楼门口,他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的窗。
"一年一回,"他说,"都写的西头。"
林见潮没接话。韩越也没再说,推门出去了。
十二月三十号,礼拜二,Y2。
郑德海这回翻得更久。"那年水小。"他说,"小的年份,哪一夜高,不好找。"纸条夹在八月十四日。
最高二点三一,在十五日凌晨两点。十一点那一行后面,页边有一行小字:尺上十至二十公分两格漆掉,照刻痕描。
"尺子动过没有?"韩越问。
"没拔过。"郑德海说,"刻痕是刻在铁上的,漆是后刷的。漆掉了,照着刻痕描,一格还是一格。"
林见潮在自己本子上写:尺未移——据郑本人说。本子上见"照刻痕描"一行。她写完,又在"据郑本人说"底下画了一道。
那年一天没落。郑德海说"没有",韩越照条子写:本年未记之日,本子上未见。出、回,那一夜也有:一时二十出,一时四十回,西头。
十二月三十一号,礼拜三,轮值格上是马长顺,他坐在门边说了一声"再说",卢会计替着记。韩越念两份抄件,卢会计拿柜子里那一份跟着对,一行一停,对上了。杜姐听到"出""回",问了一句"他去西头看什么"。韩越说:"他没说。条子上没问。"
Y11年一月三号,礼拜六,Y3。
七月二十日那一夜,是四本里最高的一回。
"二十三点三十,二点五五。零点,二点六三。零点三十,二点七一。页边:零时四十,外头喇叭,听不清。"
林见潮念到一点那一行,停了。
"一点,二点八。旁边一个字:浪。"
她往下看,一点半,二点八,浪。两点,二点九,浪。两点半,二点八六,没有字了。
"郑师傅,一位数的,旁边都写着浪。"
"浪打尺子,看不到厘米。"郑德海说,"看不到,就写一位。"
"Y0那本,二十点那一行也是一位。旁边没写字。"
"以前也写一位,不写为什么。"郑德海说,"Y2那年冬天,翻那一年的本子,一位两位的,我自己都想不起来那天为什么。后来就写上。"
林见潮想起七月抄的Y5那一夜,一点六,一点九,二点一,一行一位,那一夜有雨。她没有说出来。那一本是她挑的,今天条子上没有它。
三点那一行,一团洇开的圆印子压在数上,小数点后面糊成一片。
"三点,二点——"她停住,"这一格看不清。"
韩越抬头。"你是看不清,还是不念?"
"看不清。"
"我看一眼。"
她把本子转过去,往他那边推了推,手没离开纸边。韩越探身看了一会儿,坐回去。"是看不清。"他在抄件上写:三点,二点□,看不清。
"那天茶缸子翻了。"郑德海在床沿上说。
"您记得是多少吗?"韩越问。
"记得也不算。"郑德海说,"本子上看不清,就是看不清。"
那一夜也有出、回。零时五十出,一时十五回,西头。
那年也一天没落。郑德海说"没有",韩越照条子写:本子上未见。
一月六号,礼拜二,Y4。
郑德海没有先翻最高的那一夜。他先翻到三月,把本子摊开放在方凳上。
三月九日那一页,只写了半页。最后一行底下,是另一种写法,字比读数大:
"三月九日。厂停,电拉。泵未开。"林见潮念。
往后是空白。空了十天,下一行字在三月二十日:泵开,照记。
"厂里宣布停了,电也拉了。"郑德海说,"十天,水不大,没出事。后来泵又开了,有人来接着管,工资换了个地方领。本子还是我自己的。"
"谁来管的?"韩越问。
"条子上没写这个。"郑德海说。
韩越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把"厂停,电拉。泵未开"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,后面写:三月九日下半日至十九日未记,原因照原文。
那年最高的一夜在六月三十日,二点四四。二十二时五十,街上广播,蓝。零时二十出,零时四十回,西头。
念完,郑德海把Y4收回去,站在矮柜前数了数剩下的。
"连Y5,六本了。"他说,"还有十三本。下回Y6。"
一月七号,礼拜三,轮值是韩越。
来了十六个。邱敏报路:涵洞干,裂缝一脚半。天气,趋势,下礼拜转冷。
韩越念Y3、Y4两份抄件,卢会计拿锁着的那两份对。念到"看不清",卢会计的手指在那一格上停了停:"我这份也是个框。"
对完,卢会计起身去了黑板,在"来源"那一列底下另起一块,写"郑本",一年一行:Y0,Y1,Y2,Y3,Y4,Y5。每一行后面,他问一句,韩越念一句,他写一句。
哪一夜,谁翻定。Y0两页,林抄,七月十六夜,零点三十止,其后空。Y1至Y4,郑翻定,各年最高一夜。Y5,林挑,七月九日夜——是不是那年最高,卢会计写:不知。
最高:Y1,二点五二;Y2,二点三一;Y3,二点九,浪;Y4,二点四四;Y5,二点八。Y0那一格,他写:三点四七,零点三十止,其后未记。
记得最密的时候:Y0,一刻钟一记。Y1到Y4,半点钟一记。
出、回:Y0无。Y1至Y4有,四回都写"西头"。
未记之日:Y1,十一月三天,发烧;Y2、Y3,未见;Y4,三月十天,厂停。
写完了,一面黑板满了半面。卢会计退后两步,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看。
"林工。"韩越说,"这一排,你说。"
林见潮没站起来。
"能说的,"她说,"是一个人,一根尺子,一块每天中午对广播的表。尺子没拔过,是郑师傅说的,Y2有一行照刻痕描。在这根尺子上,这几年哪一年高,哪一年低,可以比。一个钟头涨几公分,可以比。Y1到Y4,没有一夜他改成一刻钟一记。Y0那一夜,他改了。"
"不能说的呢?"
"这根尺子的零点跟临潮站是什么关系,还是不知道。他尺子上的二点八,不是临潮站的二点八。Y5那一夜是我挑的,是不是那年最高,不知道。看不清的那一格,就是看不清。三月那三天、那十一天,没有数,就是没有数。"
"他出去看西头,"杜姐问,"看见什么了?"
"他没说。"林见潮说,"条子上没问。"
葛师傅一直看着黑板。
"没人叫他这么记。"他说,"他病了三天,就少了三天。厂停了,就少了十一天。少了哪天,为什么少,他自己写上了。"他停了一下,"咱们黑板上别的纸,少了的,都是咱们去问,人家才说。"
没有人接这句话。
韩越在横格本上写。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看着林见潮。
"念是没漏。"他说,"年份是按顺序,夜是他翻的,看不清是我看过的。"他顿了一下,"别的,我还看着。"
"是。"林见潮说。
卢会计在"郑本"那几行后面,一行画了一个勾。Y5那一行,勾旁边又添了一个小字:挑。
夜里,旅馆四楼。
林见潮把自己本子上这两个礼拜记的几页摊开,一年一页,一页三栏。
出、回那一行,她写:起于何时,据郑本人说"Y0以后";本次所见最早,Y1年六月二十三日。原因,郑原话:"空着,谁看都不知道我是走了,是睡了,还是泵房进了水。"
"浪"字那一行,她写:起于何时,据郑本人说,Y2年冬翻当年本子、想不起来之后。此前一位数者,原因未写,不能补。
厂停那一行,她写:谁来接管,条子未问,郑未说。
写完她看了一会儿那几行"西头"。
Y0那一页,零点三十以后是空的。她十年前签的那一页,那一格也是空的,空的地方后来没有人补过一个字。郑德海的本子,空的地方后来每一年都补了一个"回"。
她没有把这一句写进本子。它不是那几本上的东西,是她自己的。
她只在最后一页写:郑本,六本已抄,十三本在郑处。一个人记的,没有人叫他记,没有人统一过它。它说的只是那一根尺子上的水。
窗外没有雨。手机上的天气那一栏,未来二十四小时趋势:多云转阴。没有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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