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警报工作资料申请

一月十四号,礼拜三,轮值是周稚。

居委会二楼没有暖气,窗缝里塞了旧报纸。来了十五个人,大多没脱外套,卢会计戴着一副线手套翻账本,翻一页要把手套尖捏一下。

邱敏报路:涵洞干,裂缝一脚半,一个人量的。天气是趋势,这个礼拜冷,没有雨。

周稚念在办的。她念得慢,一件一行,念完一件,卢会计在账本上点一下。

"零点四二那张原件,晚四十三个工作日。卢叔问另册为什么晚,九月十八号问的,没回。名册那张,街道说在办。韩越旧表那张,所里在办。档案馆,核查继续,没有新的。我那张堤顶的,另行答复,也没有新的。水工所给档案馆的回函,没听说到。"

她停了一下。"本人事?"

"没有。"林见潮说。

周稚在那一格里写了"无"。

"就这些。"她说。

杜姐坐在邱敏旁边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。她没举手,就那么说了一句:"少一样。"

周稚看她。

"七月那封,第四条。"杜姐说,"它说它另行核查。你们念的这些,都是咱们递了的。它那个核查,没人递,所以没人念。"

屋里静了一下。卢会计把线手套摘了一只。

"它说它查,"杜姐说,"没人问,它查没查,谁知道。"

葛师傅在长桌那头咳了一声。"上礼拜我说的,"他说,"少了的,都是咱们去问,人家才说。"

卢会计起身去开柜子,从公开袋里抽出两张复印件,一张七月的,一张八月的。他没有递给谁,站在柜子边上念。

"七月这张,第四条:说明会所涉上门通知、街道广播等事项,系个人回忆,本部将结合Y0年警报工作资料另行核查。"他换一张,"八月这张,是回邱敏的,第四条:对历史资料的不同说法,相关单位正依程序核查。"

"七月是'本部',"葛师傅说,"八月是'相关单位'。"

没有人往下说。卢会计在黑板角上把两句照抄了,一句一行,没画线,也没画箭头。

"要问,谁问?"周稚说。

"我问。"杜姐说,"我那排没人敲,是我的事。"

"你那张八月的,"卢会计看邱敏,"她能引吗?"

"引。"邱敏说,"念都念过了。"她又补了一句,"我那张名册是今年的。别并到一块儿。"

"不并。"周稚说,"七月定的,今年是今年,Y0是Y0。"

"那问什么?"韩越说,"就问它,把Y0年那个警报资料给我们看。"

"它那是一整样,还是一本,还是一柜子,"卢会计说,"不知道。你要一整样,它回你一句不予提供,你也不知道它不给的是什么。"

"那就问我那排。"杜姐说,"门牌我记得,那一排叫什么我记得。"

"问那一夜上门通知西头的那一部分。"周稚说,"再加一句,要是不能看,告诉我们它现在是什么样、在哪儿、怎么查。卢叔那张另册,就是这么问的。"

卢会计点了一下头。

韩越转过脸来。"林工,这种资料,是个什么样子?"

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。

林见潮手边那支笔没动。她在所里的时候听人提过这一类东西,听过一耳朵,没经过手。Y0那一份,她一页没见过。她知道自己要是开口,说的是"一般是",屋里的人记住的是"是"。

"Y0那一份,我没见过。"她说,"别的,我说了,你们写上去的就是我说的样子。它是什么样子,让它自己说。"

韩越看了她一会儿。"你知道一点,也不说。"

"我知道的那一点,不是这一份。"

韩越低头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,写得不长。

"还有,"杜姐说,"七月我问的,核查完了,告不告诉我。这个我也要写上。"

"一件事一张。"卢会计说。

"那就两张。"杜姐说。

"两张都是你的名字,"周稚说,"你要递,就递。"

吴阿婆坐在墙边,一直拄着铝拐。韩越想起什么,转过去:"阿婆,您七月说小刘拿着本子敲的门。要不要也问一句,小刘那个本子——"

"我不问。"吴阿婆说,"他敲了我的门,我知道。"

"要问,也是她自己问。"周稚说,"她说不问,就不问。"

韩越没再说。

杜姐想了想,又说:"写上林工也在查这个,是不是分量重一点?她那个名字,档案馆都有。"

林见潮先开了口。"别写我。"

杜姐看她。

"写上我,"她说,"它回的就先是我的事。你那一排,就排到后头去了。"

卢会计在账本上记:杜姐,两张。一,申请查阅Y0年警报工作资料中上门通知西头部分,或告知现存形式、保存单位、查阅途径。二,申请告知核查结果是否告知提出者。本人署名,不写他人。他念了一遍,杜姐说对。

"谁陪?"

"我去过那个窗口。"卢会计说,"礼拜五上午,我跟她去。"

"回来各记各的。"葛师傅说,"路上别对。"


一月十五号,礼拜四,晚上。

杜姐是收了摊来的,身上一股豆子味。她在长桌一头摊开两张信笺,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,甩了两下。

周稚坐在对面,面前放着一本作业,没打开。她说过只看错字,别的不帮。

林见潮在屋子另一头,是来把自己那份周会记录给卢会计对的。卢会计让她坐在柜子边上对,那一头离长桌有五六步。

杜姐写得很慢。写一行,停一会儿,嘴里跟着念,声音不大,屋里也听得见。

"临潮防汛指挥部办公室。贵办对Y10年七月十五日下湾居民说明会的书面答复,第四条写……"

她抬头看黑板角上卢会计抄的那两句,一个字一个字照着描。

林见潮低着头对账,账上那几个字她看了三遍没看进去。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张现成的——事由一句,引文两句,申请事项两项,申请人。哪一句放前面,哪一句放后面,哪个词会被窗口挑出来。她一行一行排好了,排到申请人那一格,停住了。

那不是她的申请。

她把那张现成的从脑子里推开,低头把账上那一格对完。

"周老师,"杜姐说,"'核查'的'核',是木字旁?"

"木字旁。"

又过了一会儿。

"本人Y0年住下湾西头出租屋。"杜姐念,"那天夜里,我那一排没有人敲门。"她停住笔,"这句写不写?"

没有人答。卢会计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,没开口。

"写。"杜姐自己说,"它说个人回忆,就是个人回忆。我就是那个个人。"

她写完了第一张,拿起来从头念了一遍。念到末尾,她念了自己的全名。屋里有几个人是头一回听见,谁也没吭声。

第二张短,三行:申请告知:上述核查的结果,是否书面告知在说明会上说过此事的居民。本人是其中一个。

周稚接过去看了两遍,指了一个字:"'述',这儿少一点。"

杜姐添了那一点。

"别的呢?"

"别的不是我看的。"周稚说。

杜姐把两张纸对齐,折了一折,又展开,交给卢会计。卢会计复印了两份,一份入公开袋,一份给她自己,原件她揣回兜里。

林见潮走的时候,杜姐在楼梯口叫住她。

"林工,你说,"她压低了嗓子,"那种纸上,要真有,会不会有我的名字?我那会儿户口不在这儿。"

楼梯灯是亮的,底下有人在推自行车。林见潮站在台阶上,看着她。

"我不知道。"她说,"你礼拜三在屋里问,大家都听见我说不知道。"

杜姐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一下头,先下去了。


一月十六号,礼拜五,林见潮没有去。

她上午去旅馆前台续了一周。前台换了个年轻的,找零的时候问她是不是来出差的,住了快半年了。她说是来办事的。

回到四楼,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:杜姐申请,两张,今日递。写完又在后面添:非本人所定。

然后她坐着,想了一会儿那种纸。

上门通知的签收,要是一户一格,谁在那一格里签的,是户主,是邻居,还是敲门的人自己替着画的?广播的记录,记的是车开出去的时刻,还是喇叭响到那条街的时刻?电话那一栏,打通了算不算送达?她想到第三样,停住了。

她在替一张没见过的纸想它会怎么错。

这张纸还不知道在不在。她把笔放下,没有记。


一月二十一号,礼拜三,轮值是卢会计。

来了十六个。邱敏报路:涵洞底有一层薄冰,没量;裂缝一脚半。零点四二晚四十八个工作日,别的在办照旧。

"本人事?"

"没有。"

卢会计写了"无",然后把两个小本子放在桌上,一个是他的账本,一个是杜姐从菜场带来的练习簿,封面上印着小学的校名,是她孙子用剩的。

"礼拜五的,"卢会计说,"我记我的,她记她的。路上没对。今天当着大家对。"

他先念自己的。

"一月十六日上午九点四十,指挥部办公室一楼窗口。窗口一个女同志,四十来岁,工作证挂着,没看清名字。两张一起递。她看了第一张,问:'七月那个答复你们收着的?'杜姐说收着。她说:'这个转办公室。'看第二张,说:'告不告诉,不是我这儿定的,我照转。'两张各开了回执,盖章,二十个工作日。"

他翻了一页。

"这是书面的。下面是口头的,我记的原话,记不全的,我写记不全。"他扶了扶眼镜,"她说:'警报工作资料,不是一本册子。广播、电话、上门,是分开的,各有各的签收。'我问在哪儿。她说:'我这儿不知道,转过去才知道。'"

卢会计把本子放下。"我记的就这些。"

杜姐把练习簿翻开。她的字大,一页写不了几行。

"她说,警报的,不是一本,是三样。广播的,电话的,上门的。各有签字的。"杜姐念完,抬头,"还有一句,她问我,'你们下湾那个组的?'我说,我是我自己。"

卢会计拿红笔在自己本子上停了停。"'三样',我没记。"

"她说了。"杜姐说,"她说'是三样',我听见的。"

"我听见的是'广播、电话、上门',"卢会计说,"数出来是三个。她说没说'三'这个字,我没听见。"

屋里的人看看他,又看看杜姐。

"那就两个都记。"葛师傅说,"你听见的是你的,她听见的是她的。"

"还有'你们下湾那个组的'那一句,"卢会计说,"我也没记。那会儿我在看回执上的章。"

"那也记她的。"葛师傅说。

卢会计在自己那一页底下另起一行,写:杜记"三样",卢未闻"三"字;杜记窗口问"下湾那个组的",卢未记。写完,他把练习簿推回去,杜姐也在自己那页底下写了一行,是周稚帮她说的字:卢记"各有各的签收",我记"各有签字的"。

然后卢会计去了黑板。

"来源"那一列,郑本六行底下还有一块空地方。他在那儿写:Y0警报工作资料。后面一个圈。圈旁边小一号的字:口头(窗口,一月十六日)——广播、电话、上门,分开,各有签收(卢记);"三样"(杜记)。在不在、在哪儿:未说。

他又退回来,在圈底下补了一行:非见,是听。

"林工。"韩越说,"这个,你说。"

林见潮看着那个圈。

"这是它自己说的样子,"她说,"还是口头的。我只说这一类纸。"她停了一下,"这一类,就算拿到了,能说的是谁发了、谁收了、谁签了。说不了当时叫他们去通知的是什么,几点叫的。签收自己也会错——谁签的,什么时候签的,都得再对。"

"那要它干什么?"韩越说。

林见潮没有答。

杜姐先说了。"我要知道,我那一排,它纸上写没写。"她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搁在桌面上,"写了,没人敲,是一样。没写,是另一样。"

屋里没人接话。卢会计回到黑板前,在"非见,是听"底下,把杜姐这一句照原话写了,后面写她的名字。

"回执呢?"周稚问。

杜姐从练习簿里抽出两张薄纸,蓝章洇了一点边。卢会计拿去看了日子,又从抽屉里取出菜场那本月历,一格一格往后数。

"二十个工作日,"他说,"到二月中。中间要是过年,另算。"

他把两张回执复印了,原件还给杜姐。复印件夹进公开袋,跟七月那张、八月那张夹在一起。

韩越在横格本上写。写完,他抬起头,没看林见潮,看着黑板上那个圈。

"它七月说它查。"他说,"半年了,头一回有人问它查什么。"

"是。"卢会计说。


夜里,旅馆四楼。

林见潮把本子翻到一月那几页。她记下礼拜三黑板上那一块,照卢会计的写法抄:口头。窗口。卢记、杜记各一行。圈。

她在底下写:申请人杜姐,两张,一月十六日递,二十工作日,约二月中。陪同卢。本人未去。

又写:七月答复第四条"本部……另行核查";八月答复第四条"相关单位正依程序核查"。两句照抄,不连。

她停了一下笔。

十年前那一夜,喇叭响没响,门敲没敲,她不在下湾。她在水工所,第四天才接到那一卷。那一卷是闸上的,她签字的时候,没想过那一夜还有这一样纸。

她没有把这一句写下来,只在最后一行写:Y0警报工作资料——未见。在否,未知。

窗外起了风,玻璃响了一下。手机上的天气还是那一栏:未来二十四小时,阴,有降温。没有数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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