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注册管理问询
十二月四号,礼拜四,上午十点,电话是一个座机号码。
"林见潮同志吗?这里是水利工程执业注册管理办公室。"对方是个女的,说话快,像照着一张单子往下念,"你的注册执业单位,在今年的年度执业情况报送里附了一份说明,涉及你。我们这边有一份书面问询要寄给你。请问你现在的通信地址?"
林见潮站在旅馆四楼的走廊里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对面楼顶的水箱上结着一层白霜,太阳照上去,霜边在化。
她头一个想到的是下湾居委会。当班人的信就是寄到那里转给她的,那里有人签收,有柜子锁。
她没有报那个地址。她报了旅馆的,门牌、楼层、房号,又把前台的座机报了一遍。居委会那扇门是下湾的。她自己的信,不该从那扇门里进。
"问询的是什么事?"她问。
"函里写得清楚。"对方说,"挂号,这两天到。"
信是十二月五号下午到的。
前台的小姑娘把她从楼梯上叫住,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支圆珠笔:"挂号的,要你本人签。"
她在签收单上签了名。信封左上角印着那一行机构名称,下面一个红章。她没有在前台拆,上了四楼,关上门,坐在小桌前才拆。
一页半。
问询函。注管问〔Y10〕第四十七号。
林见潮:
据你注册执业单位Y10年度注册人员执业情况报送所附《关于本单位注册人员林见潮签字权限暂停情况的说明》,并经查阅市档案馆公开目录所载Y10-0725-0411号更正申请之申请人信息,现就有关事项书面问询如下:
一、Y0年七月二十一日前后,你在北三闸运行资料归档校核单"时间连续性"栏签认之经过。
二、签认时,你是否已发现该卷资料所载时刻不符;如已发现,未予退回之原因。
三、你与该次开闸命令及Y0年八月二日运行记录更正说明之形成,有无关系。
四、Y0年以后,你是否曾就上述事项向有关单位作出书面报告。
请于收到本函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书面答复,由本人签名。本函系问询,不构成处理决定。
抄送:她那家公司的全称。落款Y10年十二月三日,章压在日期上。
她把四条看了两遍。
前三条,她已经写过四回了。活动室那张方法页,说明会那份稿子,档案馆那张申请,公司那份情况说明。她甚至知道哪一条在哪张纸上是第几行。
第四条没人这样问过。
答案很短。她不用想就知道。
十二月六号,礼拜六,她在旅馆小桌上起稿。
先写的是一行经过,照八月给公司写的那样,单独放在最上面,跟后面隔开两行:Y0年七月,本人为市水工所技术员,参加工作一年余。只写年月、单位、工龄。
然后是第一问。
她没有翻任何一张纸,从头往下写。七月二十一日,归档校核单,"时间连续性"一栏,画勾之前已看见快报零点十七分与运行摘录零点三十二分不符,口头问过一句——写到这里,她照说明会那天的样子,在后面紧跟着加了一句:此句仅为本人记忆,纸面无记录。
再往下:得到"先归档、后复核"的答复,我当时接受了,没有在备注栏写明件号与矛盾内容,没有退回。此后十年,我没有再问。
写完她从头念了一遍,念到"我当时接受了",停住了。
她不记得原文里有"当时"两个字。
这两个字放在那儿,意思就多出来一层:那是当时,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是不一样了,可这一问问的是那天,不是现在。
她没有划,也没有改。她在旁边用铅笔点了一个点。原文在下湾那只柜子里,她自己的字,她自己去对。
第二问,她写:已发现。然后是原因。
她写:我信了"先归档、后复核"。
写完这一句,她又往下写了一句,写得很顺:该时刻差异对其后调度之影响,须经完整汛期实测校核方能评估,本人签认时无从判断其后果。
笔停在句号上。
这一句是真的。复演要拿实测去校,一个冬天校不出来,这是她礼拜二当着三十来个人说过的。可这一句放在"原因"底下,它就不是在说复演,它是在说: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有多要紧,所以不退回,情有可原。
这是许定山的话。她当众认了它对,现在拿它来垫在自己那一勾底下。
她拿笔划了一道,划得很直,字还看得见。在下面另起一行:这是经过,不是理由。
第三问,她写:开闸命令非本人所下;该夜在本人签认之前四日。八月二日更正说明之签收栏、入卷经手人栏空白,其形成者本人不知。申请人非该次开闸命令及八月二日更正说明之形成者。此句不减轻本人签认之责。
她想了一下她父亲。那张誊稿,那两行"令到""见动",档案馆那份申请的附件里有复印件。第三问问的是命令和更正,问的是她跟它们有没有关系。没问她父亲。
她没写。问的是她。
第四问。
她写:没有。
又写:自Y0年七月至Y10年七月二十五日,本人未向任何单位作出书面报告。Y10年七月二十五日,本人以原经办人身份向市档案馆递交公开副本著录更正申请,受理号Y10-0725-0411。Y10年八月二日,本人应执业单位要求,提交书面情况说明。
写到"应执业单位要求",她想过把这几个字拿掉。拿掉了,那份说明看上去就像是她自己交的。不是。是包立新让她交的,八月五号以前。
她留着。
然后她往下又写了一行:Y10年七月,本人曾于居民说明会上公开陈述上述签认经过——
写到一半,她停了。
说明会是下湾开的。那屋里谁来、谁念、第四条放在哪一段,是那些人一条一条议出来的。她在那屋里念过,不假;可把那个会写进这张纸,就是把下湾那间屋子搬进一封替她自己答话的信里。何况第四问问的是向有关单位的书面报告。下湾不是有关单位。她在那儿念,也不是报告。
她划掉了这一行。
附件她只列自己的:校核单复印件;档案馆受理回执复印件;八月二日情况说明底稿复印件。郑德海那两页抄件、父亲的手册,都在档案馆那份申请里,她写:详见该受理号所附材料,本答复不另附。
十二月八号,礼拜一上午,她去了下湾。
卢会计在居委会二楼对账。她说想对一下柜子里她自己那张补页。
"你自己的字,"卢会计说,"要对,也得有人在旁边。"
"您在。"
他从抽屉里拿出钥匙,开了柜门,把那个档案袋抽出来,解开线绳,抽出那张补页,放在桌上,手没离开纸边。
她不碰,低头看。
第四,我看见了,没有退回。Y0年七月二十一日,我在归档校核单"时间连续性"栏画勾。画勾之前,我已看见快报零点十七分与运行摘录零点三十二分不符。我口头问过一句,得到"先归档、后复核"的答复,我接受了——
没有"当时"。
她从包里拿出底稿,在那个铅笔点上划了一道细线,"当时"两个字还看得见,旁边写:原文无,删。十二月八日,林见潮。
卢会计看着她写完,没问写的是什么,把补页装回去,系好线绳,锁上柜子。
"周三,"他说,"你那封信的事,你说不说?"
"说。"她说,"我自己的事,我说。纸不带。"
卢会计点了一下头,在账本当天那一页写了一行:林见潮,对补页原文,本人阅,卢在旁,未抄未取。
十二月九号上午,她在怀信路邮局把答复挂号寄出。正本是誊清的,底稿留在自己手里,两道划线都在上面。柜台里的人问她要不要回执,她说要。
十二月十号,礼拜三,晚上七点,轮值是韩越。
来了十五个。邱敏报路:涵洞干,裂缝一脚半,一个人量的。天气是趋势,下礼拜有一场小冷雨,量不大。
在办的,韩越照念。零点四二那张,晚十九个工作日。周稚那张,没动。手册,时间还没约。旧表,所里在办。另册,没回。档案馆,没新的。登记那十一份,"汇总转研究"以后没再来。
"城北——"
"还在想。"葛师傅说。
韩越抬头:"林工,你有事要说?卢叔说你有。"
林见潮没站起来。
"我自己的一件事。"她说,"礼拜五,我收到一封问询,水利工程执业注册管理办公室寄的。问的是Y0年那张校核单。它说它是从我们公司的年度报送里、还有档案馆的公开目录里知道的。四个问题,前三个我在这屋里说过。第四个问的是,这十年,我有没有向有关单位书面报告过。"
"你怎么答的?"邱敏问。
"没有。"
屋里静了一下。
"答复昨天寄了。"她说,"我只附了我自己的东西。这屋里的纸,一张没带。说明会的事,我也没写进去。"
"为什么不写?"韩越说,"那个会,你当着记者念的。这不算?"
"那个会是你们开的。"林见潮说,"写进去,就是拿你们的会替我答话。"
"它问的是你有没有报告,"葛师傅说,"下湾不是它说的那个'有关单位'。"
"是。"
韩越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"上礼拜,"他说,"你说许定山那一半对,你不能不认。这一回问你的人,你也认它对?"
"它问的四条,"林见潮说,"都该问。"
"你倒是一样。"韩越说。
他没说是好还是不好。他低下头,在横格本上写,写了挺长一行。
马长顺在门边,一直没开口。散会前念账,卢会计问:"这一条,记哪一栏?"
"不记袋子。"周稚说,"是她的事。"她没看林见潮,看着卢会计,"记一行,说她说了。"
卢会计写:林见潮本人事——注册管理问询(十二月五日收),已答(十二月九日寄),本人说。袋内材料未带。
念到下礼拜的轮值,是周稚。马长顺那一格,卢会计抬头看了看门边。
"再说。"马长顺说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折叠椅靠墙放好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"你那个证,"他对林见潮说,"要是没了,你还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"
"我那五个点,"马长顺说,"也是不知道。"
他出去了。楼梯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下走。
第二封信来得比她想的快。
十二月十六号,礼拜二,还是挂号,还是那个红章,一页。
调查立项告知书。注管调〔Y10〕第十九号。
林见潮:
你于Y10年十二月九日寄出之书面答复已收悉。经研究,决定对你Y0年七月北三闸运行资料归档校核单签认事项予以调查立项。调查期间,将视需要向市档案馆、原工作单位及你注册执业单位调取有关资料。你的注册状态不因本告知而变更。调查结论另行书面告知。
抄送:她那家公司。
她把"不因本告知而变更"那一句又看了一遍。证还在。可从今天起,它是一张挂着"调查"两个字的证。
"原工作单位",就是水工所。七月底那位蒋老师在电话里说,Y0年的签收登记簿还在找。现在要去问它的,又多了一家。她想过给蒋老师打个电话,说一声"又要麻烦你们了"——手机拿起来,她又放下了。这一声,是替注册办公室打招呼,也是替自己打招呼。人家怎么回,是人家照自己的本子回。
中午,包立新打来电话,只说了三句。
"注册那边抄了公司一份。"
"我收到了。"她说。
"你照实写的?"
"照实写的。"
他那边停了一下。"那就行。"他说,挂了。
十二月十七号,礼拜三,轮值是周稚。
雨下了一天,不大,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。邱敏报路:涵洞底下有一层水,没到脚脖子,晚上没量。裂缝,一脚半。
轮到在办,周稚念完那几样,停下来,看着账本上一个空着的地方。
"林工。"
"立项了。"林见潮说,"昨天到的。调查立项,注册状态不变,结论另行告知。"
周稚在账本上写。她写字不快,一笔一笔的。写完了,她抬起头,还是没看林见潮,把那一行念了一遍:
林见潮本人事——注册管理问询,十二月十六日告知调查立项。注册状态不变。结论另告。本人说。
"对吗?"她问。
"对。"
"那就这样。"周稚说,正要翻页。
"调查完了,"邱敏说,"你那个证还在不在,你告诉我们吗?"
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。杜姐在邱敏旁边,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林见潮记得,七月底,杜姐问过指挥部一模一样的话:核查完了,告不告诉我。
"结论到了,"林见潮说,"我在这屋里说。"
"它要是不写结论呢?"
"那我说它没写。"
邱敏点了点头。周稚在那一行后面添了几个字,念出来:"结论到,本人说。"然后翻到下一页。
韩越坐在后排,横格本摊在腿上。他抄完那一行,笔没放下,隔了一会儿,在后面又添了几个字。林见潮从她坐的地方看不见他添的是什么。
夜里,她把答复的底稿摊在旅馆小桌上。
两道划线都在。一道划在那句"须经完整汛期实测校核"上,旁边是"这是经过,不是理由"。一道划在"居民说明会上公开陈述"上,没有旁注。第一问那里,"当时"两个字上一道细线,旁边是"原文无,删"和日期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。
十年前那一页,她是拿一个勾把一个对不上的时刻放过去的。这一回,那个时刻她一个字不差地写出来了;差一点放过去的,是她自己添的两个字。
她在笔记本上写:Y10-12-16,调查立项。
停了一下,又写:这一回问的是我,答的也是我。别人的会、别人的话、我爸的本子,都没往里放。
写完她才想起,这是第一回有人拿着章来问她那一勾,她答的时候,手边没有下湾的人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檐口一滴一滴往下落,落在楼下空调外机的铁皮上。离汛期还有半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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