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许定山第三次
十一月二十六号,礼拜三,晚上七点,轮值是卢会计。
来了十四个人。天冷,活动室的窗户关严了,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,邱敏的孩子拿手指头在上面画道道,画一道,水珠就顺着那一道往下淌。马长顺来了,还坐在门边那把折叠椅上。
前十分钟是路。邱敏说涵洞干,裂缝一脚半,一个人量的。天气,趋势说冷空气过去以后晴几天,没雨。
在办的,卢会计照念:零点四二那张,晚九个工作日;周稚那张,"另行答复"以后没再来;手册,时间没约;旧表,所里在办;另册,没回;档案馆,没有新的。
"城北那个——"
"还在想。"葛师傅说。
然后卢会计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。不是信封,是一张通知,街道办事处的章。楼下居委会办公室礼拜一收到的,原件贴在公告栏上,办公室给了他一份。
他念:"关于召开《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(Y10年修订)》公开摘要解读会的通知。应部分居民来函,定于十二月二日,星期二,下午两点半,在下湾街道办事处三楼会议室,由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派员解读公开摘要,听取居民意见。欢迎辖区居民参加。意见可当场书面登记。"
"'应部分居民来函',"韩越说,"就是邱敏跟杜姐那两封。"
"它没写哪两封。"卢会计说。
"还有周老师那张。"杜姐说。
"我那张问的是堤顶。"周稚说,"它这个会,解读的是摘要。"她停了一下,"礼拜二下午,我有两节课。"
"派员,"杜姐说,"派的是谁?"
没人知道。卢会计把通知放在讲台上,拿粉笔在黑板左边写:十二月二日,街道三楼,解读会。派员——未写是谁。
"它请的是居民,"卢会计说,"不是请核查组。想去的自己去。去了说的是自己的话,别替袋子说。"
"我去。"葛师傅说。
"我请半天假。"韩越说。
"收了摊我就去。"邱敏说。
"我那天豆腐少做一板。"杜姐说。
"带什么?"韩越问,"黑板上那三个空格,抄一份带去?"
"袋子里的,不外发。"卢会计说,"黑板上的,也是袋子里的。"
"摘要是它自己贴的。"周稚说,"那个能带。"
"带摘要。"卢会计说,"邱敏、杜姐,你们带你们自己的答复原件。那是你们自己的纸,带不带你们定。"
邱敏点了点头。
韩越转过头去看后排。"林工去不去?"
林见潮说:"我去。坐后头。"
"你去,说什么是你的。"卢会计说,"别替我们说。"
"我不替。"
马长顺在门边说:"我不去。去了还是那张示意图。"
卢会计记了。散会前他念账,念到下礼拜三的轮值:"马长顺。"
"再说。"马长顺说。
卢会计在那一格里照写"再说",也加了引号。
那几天,林见潮没有准备。
八月里,她替一张没拆的答复备了一夜的答,备完才看出自己在干什么。这一回她把笔记本翻开过一次,写了一行:十二月二日。去。不替。写完就合上了。
礼拜五续房,前台的小姑娘问她是不是要过年再走。她说不知道,数了一周的现钱。
十二月二号下午,街道办事处三楼会议室。
长桌摆成一个口字,靠窗那一面是主席台,铺着蓝绒布,三块桌牌。窗外就是河,冬天水落下去,岸边露出一长条灰黑的淤泥,几只白鹭站在上面不动。屋里没有暖气,来的人都没脱外套。
门口一张小桌子,姓谭的年轻人坐在后面登记。他的工作证还是翻在背面。桌上一摞装订好的材料,每人一份,三页。
林见潮签了名,拿了一份,在最后一排靠墙坐下。
主席台上三块桌牌:街道的一位副主任,调度处的一个中年人,最边上一块写着"特约顾问 许定山"。
许定山已经坐在那儿了。还是那件半旧的深色夹克,胸口没有白花。他隔着一屋子人往后排看了一眼,朝她点了一下头。她也点了一下。
来了三十来个人。下湾的她认得一半,另一半是她叫不出名字的,有两个抱着保温杯的老太太,说话是西头那边的口音。卢会计坐在她前面一排,账本摊在腿上。葛师傅坐在卢会计旁边。邱敏把孩子托给了邻居,一个人来的,和杜姐挨着坐在长桌那一面,面前摆着两个塑料文件袋。韩越坐在靠门那一角。
林见潮翻材料。
第一页是摘要全文,五条。卢会计已经拿他那张手抄的横格纸在对,一行一行,用指甲压着。对完,他没回头,只低声说了一句:"一个字没差。"
第二页是"解读要点":十四到十八个钟头是全市的提前量;降雨预报带误差,指挥部分级研判;西片转移指令提前发布,确保转移时间。
第三页是"方案修订说明(节选)"。她看到第二段:"本次修订以Y0年洪水过程复演为基础资料,结合近年工程与人口变化……"再往下,页脚两行小字:
编制单位: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调度处。
技术顾问:许定山。
她把那两行看了一遍,没有抬头。
靠门那一角,韩越也翻到了第三页。她看见他用指甲在页脚划了一道。
调度处的中年人讲了二十分钟,照着第二页念,念完又把第四条念了一遍,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。然后副主任说,请大家提意见,有问题可以当场问。
先问的是两个老太太,问避险点有没有被子,冬天夜里转移怎么办。又有人问广播,说湾心街北头那个喇叭,去年就听不清。调度处的中年人一一记下,说转街道、转广播站。
然后邱敏站起来了。
她没拿话筒,从文件袋里抽出她那张答复原件,捏在手里。
"我叫邱敏,西头租房子的。"她说,"八月我问你们,西头叫走是按几点算的。你们回我,说按方案。十一月又回我,说方案里那一段,是从开闸量到西片进水,开闸的时候,按归档运行资料。"
她把纸往前举了一下。
"归档运行资料上写的是几点,你们七月给下湾的答复里写了,零点三十二。我问两句。一,这一段,复演以后,有没有再校过。二,要是那一年开闸的时刻,有人说不准,今年这一段,重不重算。"
她说完,没坐下。
调度处的中年人看着手里的本子。"复演及校核情况,"他说,"属于方案内部技术资料——"
他停住了,往边上看了一眼。
许定山把面前的话筒拉过去一点。
"这个问题,我来说。"
屋里静了。
"邱敏同志,你的两封信,我都看过。"他说,声音跟七月在纪念广场上一样,不高,"重算,是可以的。但我先说说重算是什么。"
"复演不是一个数。是一整夜。上游来了多少水,潮几点顶上来,四孔闸什么时候动,下湾每一条街的地面多高,水先进哪一条巷子。这些东西放在一起,再拿那一夜留下来的实测去校,校到它跟那一夜对得上,才能用。你把其中一个时刻换掉,整条线都要重新校。"
"拿什么校?拿实测的水。一场完整的汛,从涨到退,上游、潮位、闸、泵房,一样一样对。"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,"现在是十二月。河里没有这个水。"
"最快,要一个汛期。"
"一个汛期里,重算出来以前,现行方案,就是唯一经过审查的方案。"
"那明年汛期叫西片走,"韩越在门边说,"用的还是这个。"
"用现行方案。"许定山说。
"就是还用那一段。"邱敏说。
"用归档的时刻。"
他没有说那个数。他说的是"归档的时刻",跟七月一样。
"我知道你们怎么想。"许定山接着说,"摘要贴出去快四个礼拜,我这里接到的电话,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。问的都是一句话:方案是不是按错的时间算的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你们在自己屋里说的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外面传的,就是这一句。一个方案,汛前半年,满城传它算错了。到了六月,叫西片先走,西片的人说,你们自己都认了算不准——"
"我们现在手里拿的,"邱敏说,"是一个不知道对不对的方案。"
许定山看着她。
"它没写可能不对。"邱敏说,"我们也不知道它对。叫我走,我走。我就是想知道,它叫我走的那个钟点,是照什么排的。"
她这才坐下。杜姐把她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,没说话。
屋里好一会儿没人开口。窗外那几只白鹭,有一只飞起来了。
"这上头写着,"韩越举起那份材料,翻在第三页,"技术顾问,许定山。"
屋里的人都低头去找第三页。
许定山没有躲。"方案修订,我是顾问。纪念展,是我牵头。"他说,"这两样,纸上都有,我不躲。"
"那复演——"
"也正因为纸上有我的名字,"许定山截住他,把话说得更慢了,"这一条,就不该由我在这里答重算不重算。"
"我说不重算,你们会说,他护着自己的名字。我说重算,那是我一个顾问,坐在这里,替指挥部答应了一件要一个汛期、要一笔经费、要一整个处的人去做的事。哪一样,都不是程序。"
他把两只手平放在蓝绒布上。
"你们的意见,今天登记,汇总报指挥部。关于复演起点这一条,我以顾问身份,另写一份书面意见,报指挥部,提请明年汛前的方案审查研究。"
"审查的时候,"邱敏问,"我们能去吗?"
"审查会是内部会议。"许定山说,"结果,按程序书面答复。"
葛师傅在前面一排,身子往卢会计那边歪了一点,声音压得很低:"又往上交了一层。"
卢会计没应,在账本上写了一行。
许定山的目光越过长桌,落到最后一排。
"林工也来了。"他说,"林工是搞这一行的。请林工说说,一个冬天,能不能重算。"
屋里的人一下子都回过头来。
林见潮坐着没动。她知道他为什么叫她。他要一个懂行的人,当着下湾的面,把他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。
她站起来。
"我今天是自己来的,"她说,"不替下湾说。"
"我说我知道的。复演要拿实测去校,一个冬天,校不出来。重算要一个汛期,许顾问说的这一条,是实话。"
韩越在门边转过脸来看她。她看见了,没有停。
"我不知道的,是另外一半。"她说,"这一个汛期里,重算出来以前,叫西片走用的那一段,是从哪个点量起的。许顾问刚才说了,用归档的时刻。那就是还在用。这一条,是今天知道的。"
她坐下了。
许定山看了她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把话筒推回了调度处那边。
登记用的是一张表,一式两联,写完撕下一联自己留着。邱敏把她刚才那两句一个字不改地写上去,写完念给杜姐听。杜姐写的是:"我那排,今年几点敲门。"韩越写了两行,写完又划掉一行,原字没涂。葛师傅没写。卢会计也没写,他在记账。
林见潮没有去拿表。她想写的,邱敏已经写了。
登记表收齐,谭把它们理成一摞,在登记本上写。卢会计拿着账本走过去。
"你这一页,"他说,"能看一眼吗?"
谭犹豫了一下,把本子转过来。
卢会计戴着老花镜,看了一遍,问:"能抄吗?"
"你抄。"
他照抄了一行,抄完念给谭听,谭点了一下头。那一行是:十二月二日解读会,书面意见十一份,汇总报指挥部。复演起点一条,许顾问另报,提请Y11年汛前方案审查。
散了会,楼梯间里冷风往上灌。
许定山走得慢,一只手扶着栏杆。林见潮和卢会计走在他后头,到二楼的拐角,他停下来,等他们走近。
"林工。"
"许顾问。"
"你刚才说的,是实话。"
"是实话。"林见潮说,"后半句,我也说了。"
"后半句,"许定山说,"出了这个门,没人记得。"
"卢叔记了。"
卢会计站在她身后一级台阶上,账本夹在胳膊底下,没有举起来,也没有往身后藏。
许定山看了卢会计一眼,又看回她。
"明年汛前审查,结果出来以前,这个时刻照用。"他说,"这个,你心里明白。"
"明白。"
他点了一下头,扶着栏杆下去了。
林见潮站在拐角没动。楼梯间的窗户对着河,淤泥上那几只白鹭又落回来了。
他把问题往上送了一层,送进一间下湾的人进不去的屋子。他的理由是对的:他的名字在纸上,他不该自己答。重算要一个汛期,这也是对的,是她自己当着一屋子人说的。
十年前那页缺签收的更正,也是在一间下湾的人进不去的屋子里盖的章——这个念头冒上来,她把它按住了。两件事挨在一起想起来,不等于是一件事。
"走吧。"卢会计说。
十二月三号,礼拜三,晚上七点,轮值那一格写着"再说"。
卢会计照上礼拜的规矩替着记。马长顺来了,还是门边那把椅子。
卢会计念了昨天抄的那一行。邱敏念了她那张登记联,底下印着"意见已登记,汇总转指挥部研究"。
"又是转。"邱敏说。
黑板上,卢会计在方案栏最底下添了三行:重算,要一个汛期(许,口头)。明年汛期,照用归档时刻(许,口头)。复演起点,许另报,明年汛前审查;审查会,内部。
"林工那句,"周稚说,"记不记?"
"记。"韩越说。他看着后排,"你替他说话?"
"我说的是我知道的。"林见潮说,"复演要拿实测去校,这是真的。他说对的那一半,我不能因为是他说的,就不认。"
"那一半,"葛师傅说,"跟换丝杆一个道理。Y2那回,换完了也得试车,试了三回才算数。没试过的东西,谁也不敢说它准。"他停了停,"可旧的那根,也没人试过。"
屋里没人接这句。
卢会计在方案栏又添了一行:重算要一个汛期——林说是实话(林,自说)。
韩越盯着那一行看了好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,低头在横格本上照抄。
散会前念账,念到下礼拜的轮值。卢会计问:"马师傅?"
"再说。"马长顺说。
夜里,林见潮在旅馆里把笔记本翻开,写:
Y10-12-02。许:重算要一个汛期——实话。上交——程序。审查会——进不去。明年汛期——照用。
她停了一下,又写:我当着人说了他对的那一半。
她看着这一行,想起楼梯拐角他那句"出了这个门,没人记得"。他说得对,外面记不住后半句;可他要的,恰恰就是前半句从一个懂行的人嘴里说出来。她给了。给的时候,她知道。
她没有划。在后面写了一句:他叫我说,是要前半句。我两半都说了。
窗外很静,河在黑地里落着潮。十四到十八个钟头,摘要上写着。明年汛期之前,还有半年,重算要一个汛期。这两个数放在一起,中间那一截,就是那个十年前的时刻,还要再用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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