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桌边留空位

信是腊月二十五到的。

捎信的是一条往下放的柴船。船上的后生跟臧家是一个山里出来的,把信从怀里掏出来,焐得热乎乎的,说:“你爹叫我当面交。”小芒接过来,不认得字,攥着往巷子口跑。巷子口挨着码头,有个代写书信的摊子,一张小桌,一块油布棚子,写一封十二文,念一封四文。

先生把信拆开,先看了一眼末尾,才从头念。

念得很慢。窑上的活,年下不停;东家说了,工钱开春一并结,人走了,这一冬就不算。你爹说,他跟根子商量了,年下不回,开春结了账,一块儿下来。家里都好?娘的腿好?满斗长个子没有?

先生念完,把信折好,还给她。“要回吗?”

小芒说回去问问娘。

她往回走,一路上把那几句在嘴里过,过了三遍,怕忘了哪一句。其实就那几句,她记得住。她记不住的是先生念“年下不回”那几个字的时候,那个声调——跟念“家里都好”是一样的,平平的,一个字一个字。

娘在院里井边洗萝卜。听完了,手在冷水里停了一会儿,又接着洗。

奶奶在屋里,门帘掀着一道缝,都听见了。她没出来,隔着门帘说:“那就还请老桑他们。”

娘没答。

小芒知道奶奶说的是什么。

去年是她们在这座城里过的头一个年。臧家是前年秋天下来的,老家的地典出去了,山里待不住,一家人背着铺盖顺着河往下走,走到这个码头,在大杂院里赁了一间半屋。去年秋天,爹跟大哥又往上游去了。上游有窑,窑上要人,一天的工钱顶码头上一天半。走的时候说,年下回。

年下没回。

这巷子里有个说法:除夕夜里,桌上的座不能空,空了座,一年里就有个窟窿。谁家有人没回来,就请“仙”来坐。请的是巷子里几个扛包的,年下码头上没活,八个人凑一伙,糊了纸面具,一人手里拿一样东西,除夕天一擦黑,挨家挨户地走。谁家叫,就进去,在空座上坐一坐,喝一口,说几句吉利话,拿了钱,起身就走,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工夫。巷子里管这个叫“坐八仙”。

领头的是老桑。老桑就住在她们对门,扛了二十年包,腰上缠一条宽布带子,一年到头不解。臧家搬来那天,是他帮着把那张八仙桌抬进门的。桌子是在旧货摊上买的,四条腿有一条短,老桑拿一块瓦片垫上了,垫得稳稳的。

去年除夕,奶奶从枕头里摸出一个布包,数了三十个钱,托老桑,叫来两位。

来的一个拄着拐,一个驼着背,都戴着面具,一进门,满屋子人都站起来让。他们坐在爹和大哥的座上。娘事先把爹和大哥的碗摆出来了。那是从老家带下来的碗,一家人一人一只,碗底下都有记号,是爹拿刀尖刻的:爹的三道,大哥的两道,小芒的是一个圈,满斗的是一个叉。奶奶的碗底下没刻,奶奶说,她的碗谁也不会拿错。

拄拐的那一位端起爹的碗,隔着面具,看不见嘴,碗凑到纸脸底下,喝了一口汤。

满斗那年五岁。他盯着那张纸脸看了半天,扯着小芒的袖子问:“那是爹吗?”

小芒说不是。

满斗不信。他说那个人手上有茧子,跟爹一样。后来两位说完了吉利话,拿了钱,起身往外走,满斗从凳子上溜下来,一直追到门口,扒着门框哭,哭着喊爹。

那天夜里,一家人都睡下了,小芒起来解手,看见娘还在灶间。灶台上摆着爹和大哥那两只碗,娘在洗。洗一遍,倒了水,又舀一瓢,再洗。小芒站在门帘后头数着,娘洗了三遍。

娘没看见她。她也没问。

这一回,娘把萝卜洗完了,在围裙上擦了手,对着门帘说:“今年不请了。”

奶奶把门帘一把掀开了。

“不请,那两个座空着?”

“空着。”

“除夕夜里空着座——”

“空着,就是他们的。”娘说,“请了人来坐,那就是人家的了。”

奶奶站在门槛里头看着她。奶奶的腿前年冬天在山里冻坏过,站久了发抖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
“我不是信那两张纸脸。”奶奶说,“我是看不得。一张桌子缺两个人,你叫我对着两个空座吃年饭?”

“我也看不得。”娘说。

“看不得你还——”

“看不得,也是他们的。”

奶奶不说话了,把门帘放了下来。

那天晚饭她没出来吃。小芒端了一碗粥进去,搁在床边的凳子上。奶奶背朝外躺着,说:“你娘犟。那年你爹要下山,一家子都说不下,就她一个说下。她也是这么犟。”

小芒等了一会儿,奶奶没再往下说,她就出来了。第二天早上,粥碗是空的。

腊月二十七,娘去对门找老桑。小芒跟着。

老桑坐在门口劈柴,劈一下,码一下。娘站在他跟前,说今年不请了,不是嫌钱,也不是嫌他们。

老桑把斧子搁下了。

“去年是你家婆婆托的我。”他说。

“今年是我不请。”娘说,“婆婆那头,我去说。”

老桑看着地上的柴。

“这巷子十几户,”他说,“有人没回来的,年年就这几家。八个人,一家分几个钱,一个年,就指着这一晚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家不请,别家看着,也要想一想。”

娘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?”老桑抬起头来,“你知道巷子里要怎么说你?说你家为省几十个钱,留着个窟窿过年。”

娘说:“我知道。”

老桑就不说了。他又拿起斧子,劈了两下,有一下劈偏了,半截柴从墩子上滚下去。他弯腰去捡,腰上那条布带子勒着,弯得慢。

“那两个座,”他没抬头,“空着,谁坐?”

“他们的。”

老桑把柴捡起来,放回墩子上,没劈。

“我家那张桌子,”他说,“也空着我一个。空了四年了。”

娘没接这句话。小芒看见娘的手在围裙底下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“行了。”老桑说,“你家的事。”他又劈起柴来,一下一下,没再抬头。

回去的路上,娘走得很快。小芒跟在后头,想问老桑的家在哪儿,四年了为什么不回去,到底没问出口。

腊月二十八,娘去河边码头上给人家拆洗被褥,一去一整天。晌午,奶奶把小芒叫进屋。

“扶我过去。”

奶奶从枕头里把那个布包摸出来了,攥在手心里。小芒没问过去哪儿,她知道。院子不大,奶奶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,一只手扶着墙,走得很慢,走到对门,歇了一口气。

老桑刚从码头上回来,在门口解那条布带子,看见奶奶,又把带子系上了。

“婶子。”

“去年的价,”奶奶把布包往前递,“两位,我出。”

老桑没伸手。他看了看布包,又看了看小芒。

“婶子,你家媳妇昨天来过了。”

“她说她的。钱是我的。”

老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还是没接。“一张桌子,两样话,”他说,“我们进去,坐哪一头?”

奶奶举着布包,举了一会儿,手有点抖。

“你们娘俩商量好了,”老桑说,“再来叫我。叫了,我就来。”

奶奶把手收了回去。回去的一路,她一句话也没说,扶着小芒肩膀的那只手,比来时攥得还紧。进了屋,她把布包塞回枕头里,面朝墙躺下了。

娘晚上回来,奶奶没提,小芒也没提。

巷子里果然说了。

腊月二十九,小芒去井边打水,房东家的婶子在那儿淘米,跟东头一家的媳妇说话,看见小芒来了,声音也没压下去。

“……两个座空着过年,也不怕。老桑他们一伙子等着这几个钱呢,说不请就不请了。”

东头媳妇说:“兴许是手头紧。”

“紧?她婆婆去年可是拿得出来。”

小芒打了水就走,一路洒了小半桶。回去她没跟娘说。

娘那天下午去了一趟巷子口,回信。小芒跟着去的。先生把纸铺开,问写什么。

娘想了一会儿,说:“就写,家里都好。娘的腿好。满斗长了。”

先生写了,抬头等着。

“年饭,”娘说,“给你们留着座。”

先生的笔停了一下。“留座?”

“就这么写。”

先生写了。写完,对着念了一遍,吹干,折好,说:“年下没有往上走的船,得过了十五才走得了。到那边,怕要二月了。”

娘说:“知道。”

她数了十二个钱给先生。回来的路上,小芒想,那这封信,爹是赶不上在年饭前看见的了。留座的事,除夕那天夜里,爹跟大哥是不知道的。娘也知道他们不知道。

那天晚上,娘踩着凳子,从搁板最上头取下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爹和大哥那两只碗,去年洗完三遍,就包起来搁上去了,一年没动过。娘把布解开,把碗搁在灶台上,舀了一瓢水,洗了一遍,擦干,倒扣着。

就洗了一遍。

除夕,天一擦黑,巷子里就响起来了。

先是拐杖头点地的声音,笃,笃,从巷子那头过来;后头跟着有人拍板子,拍得不齐。小芒趴在门缝上往外看。八张纸脸,白的,红的,一个挨一个,从房东家门口过去,进了东头那一家。东头那家的儿子在外头跑船,年年不回。

过了一袋烟的工夫,八个人又出来了。那个驼背的走在最前头,纸脸底下露着一截宽布带子。小芒认得那条带子。

他们从臧家门口过。驼背的在门口站住了,纸脸朝着门,站了一会儿。门缝里,小芒看不见他的眼睛,只看见那张纸脸上画着的两道白眉毛。

后头那个拄拐的拿拐头碰了碰他。他就走了。

他没敲门。

小芒回过头来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八仙桌摆在正中,四条长凳。奶奶坐上首。奶奶左手边,是爹的座;再过去,是大哥的座。两只碗摆在那儿,碗里盛满了饭,饭尖上压得实实的。筷子横搁在碗沿上。

一桌子菜:一条鱼,一碗肉,一盘炸豆腐,一盘萝卜,是娘忙了三天的。

满斗爬上凳子,看看那两只碗,又看看门。“今年仙不来了?”

“不来了。”娘说。

“那爹的座呢?”

“爹的座,还是爹的。”

满斗想了想,没再问,眼睛又回到那条鱼上去了。

谁也没动筷子。奶奶坐在上首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那两只碗。小芒等着,娘也等着。灯芯爆了一下。

奶奶拿起筷子。她伸过去,在鱼肚子上夹了一块,最好的那一块,没刺的,放进了爹的碗里。又夹了一块,放进大哥的碗里。然后她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。

“吃吧。”奶奶说。

一家人这才动筷子。

吃到一半,奶奶又开口了,也不看谁:“空着就是空着。我还是看不得。”

娘说:“嗯。”

“开春他俩要是有个什么——”

“算我的。”娘说。

奶奶没再说。她又给爹的碗里夹了一块豆腐,给大哥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萝卜。

满斗吃饱了,趴在桌沿上,看着爹那只碗,碗里的菜一样一样堆起来,快冒尖了。他问:“爹知道吗?”

娘说:“不知道。”

小芒想起那封信,这会儿还压在巷子口先生的木匣子里,要过了十五才走。她没说。

吃完了饭,娘拿两只小碟子,把那两只碗盖上,就搁在桌上,没挪。

初一早上,娘把碟子揭开。饭凉透了,硬了,菜汁洇下去,把饭染成了黄一块白一块。娘把两只碗里的饭菜倒进锅里,添一瓢水,热了,盛出来,一半给满斗,一半给小芒。

满斗捧着碗,不吃。“我吃了,爹就吃着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娘说,“你吃了,就没糟蹋。”

满斗低头吃了。

奶奶坐在门口晒日头,一只手捶着腿,看着他。“吃干净,”她说,“碗底那三道看得见了,就是吃干净了。”

满斗吃的其实是自己那只碗。可他还是把碗底舔了一遍,举起来给奶奶看。奶奶眯着眼睛看了看,说:“干净了。”

那年正月,巷子里的人见了娘,有的照常说话,有的说话少了。房东家的婶子过了十五还在说。

老桑没再到臧家来。在巷子里碰见了,他也点个头,点了头就过去,跟往常不一样。二月里码头开了工,他又扛包去了,腰上还是那条布带子。

信是正月十七走的,跟着头一条往上走的盐船。

三月头上,爹跟大哥下来了。工钱结了,东家扣下三成,说是一冬的伙食。爹去找过窑上的保人,保人说,要论,得等窑上的账房下山再论。爹说那就等着。他没有在家里多说这件事。

那天晚上吃饭,爹坐到自己的座上,端起碗来,看了看碗底,说:“这是我的碗。”

满斗说:“年三十,你的饭是我吃的。”

爹愣了一下,看看娘,又看看奶奶,笑了。“那我吃上了。”

娘没说那封信的事。那封信后来到了窑上,爹已经下山了,窑上的人又托船捎了回来,到的时候是四月,信封磨破了一个角。娘也没拆,塞在装碗的那个布包里了。

第二年秋天,老桑走了。回北边去了,说是回去看看。走的那天一早,没跟谁打招呼,门上挂了一把锁。那年除夕,巷子里坐八仙的还是八个人,领头的换了一个。

那年大哥又上窑了,爹没去。除夕夜里,臧家那张八仙桌上,大哥的座空着,碗底两道的那一只,饭盛得满满的。这一回,是爹先伸的筷子。

桌子那条短腿底下,老桑垫的那块瓦片,一直没换。


《榆津百神名录》条目 R20-2 桌边留空位

  • 来源层级:八仙为道教与民间所奉之一组仙真,八人成组、名单渐定约在元明杂剧、小说与道教叙事交织之中(A/B,所据篇目待补核,不引原句、不写确年、不书八人名字);庆寿、宴饮、年节以八仙为吉祥题材(B/C,不写成可复制之仪程);“八仙桌”一称随地而异,或言八人可坐、或言与八仙相涉(C,本条目不判其名之由来);此巷除夕“坐八仙”——扛包者八人糊纸面具、各执一物、挨户入空座(C 级之虚构化,只作此一巷一时之俗,不作通例;所说吉利话、所收钱数、入座之细不录,不写扮仙受拜赐福之做法);旧时山乡人家顺河迁入码头城、赁屋大杂院,男丁往上游窑上做工、工钱开春一并结、人走即不算,码头代写书信、年下无上行船信须待开河(B 一般社会史之虚构化,不指具体地区行规,数目为 F);窑上扣钱、寻保人、待账房(B 之虚构化,泛指,不作劳务纠纷之处断)。臧家之事据口述人言“是我外婆讲的,她那时候十四”,全为故事内口述(F),不冒充地方史料。八仙未显形;全章无神异,无请仙、降神、受拜、赐福。
  • 并存异说:其一,口述人之姨另说,那年不请,就是手头拿不出三十个钱,“留座”是后来才这么说的;口述人言其外婆不认这个说法,“钱是拿得出来的,奶奶的布包还在”(C 级之虚构化)。其二,碗底记号,口述人言外婆说是太外公拿刀尖刻的;其姨说是太外婆刻的,“男人家哪管碗”(C 级之虚构化)。其三,老桑门口站住那一会儿,外婆说是“他看了一眼我家的门”,其姨说纸面具糊得歪,是低头系带子(C 级之虚构化)。其四,八仙名单与成组先后,书上诸说并存,巷中“坐八仙”所扮八位亦未必与之尽同;本条目不判(B)。以上各说不择其一。
  • 本章虚构补白:一座码头城之大杂院巷子(十几户;房东家婶子、东头跑船人家);臧家(前年秋自山乡顺河而下,地典出,赁一间半屋;旧货摊八仙桌一条短腿垫瓦片;一家一人一碗、碗底刀刻记号——爹三道、大哥两道、小芒一圈、满斗一叉、奶奶不刻);小芒(十四,送信回信,数娘洗碗三遍);娘(“空着,就是他们的。请了人来坐,那就是人家的了”“看不得,也是他们的”“算我的”“你吃了,就没糟蹋”;回信“年饭,给你们留着座”,知其赶不上);奶奶(前年冻坏腿;去年自出三十钱请两位;“我不是信那两张纸脸……我是看不得”;腊月二十八趁娘外出、由小芒扶至对门自出去年之价,被老桑拒而收回;除夕先给两碗夹鱼肚、“空着就是空着。我还是看不得”;“碗底那三道看得见了,就是吃干净了”);满斗(去年五岁追纸脸喊爹;“我吃了,爹就吃着了?”);爹与大哥(上游窑上做工、年下不回;次年三月下山,扣三成、寻保人未论;“那我吃上了”;次年大哥复上窑,爹先伸筷);老桑(扛包二十年、宽布带子、抬桌垫瓦;“坐八仙”领头;“我家那张桌子,也空着我一个。空了四年了”;拒奶奶之钱,“一张桌子,两样话,我们进去,坐哪一头?……你们娘俩商量好了,再来叫我”;除夕门口立而未敲;次年秋北归,门上一锁);代写先生(写十二文、念四文;“留座?”);信随正月十七盐船上行,四月折回、未拆。均为 F 级叙事,不作真实民俗、年俗、行规、人物原型,不指任何真实地区、河流、码头与窑场。
  • 今日可见:口述人(安置区一位老住户,七十余)家除夕饭桌上多摆一只碗,为在外地上班、年下回不来之子;家中今用折叠圆桌,碗底无记号。口述人言“是我外婆那么摆,我就那么摆,也没问过为什么”——本条目不以之为臧家留座之承袭、不作通例;口述人又言“我外婆那个巷子,坐八仙的,后来就没有了,哪年没有的,她也说不上”。与园方八仙格、民俗馆南段一行“戏台,还有桌会”均无涉。
  • 讲述者:许砚秋整理(安置区一位老住户口述其外婆所讲少时旧事,经当面念回;口述人未愿记名,巷名、码头所在、年份未详);2028 年 1 月。第二行空缺。
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