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过海不用同一件法器
十九号上午十点五十,南区门厅那把旧藤椅是空的。
卞晓雯的婆婆站在藤椅旁边,拄着拐,脸朝着门外。门外是一道刚扫过雪的水泥坡,坡底下是马路。助餐车每天十一点从北区那头开过来,停在坡口,帮厨的姑娘提着保温箱上来,一户一户念楼号。
许砚秋是来拿馍的。
父亲早上七点四十打的电话,说话还是那样,没头没尾:“中午你过来一趟。馍今天出。”她问什么馍,他说“年前蒸的那个”,又说“我一个人提不动那么些”,就挂了。
到了门厅,她才看见信息栏上那张通知。一月十号贴的,四个角的胶带都起了边。
年前蒸馍 统一代蒸
一、北区六号楼一楼长者助餐点厨房,一月十八、十九、二十日下午,借给安置区住户蒸年馍。
二、每户交面粉五斤,原包装,不拆封。自家发的面、面肥、面团,一律不收。
三、和面、发面、上笼,都由助餐点师傅做,住户不进厨房。
四、统一配方,统一大小,每户个数一样。笼格上贴楼号。
五、每户交燃气电费三元。
登记、问事:卞晓雯,三号楼。
底下钉着一张登记表,四十一行。第二十六行是父亲的字,一笔一画,比他平常写得大:五号楼八楼,许,五斤。
许砚秋把表看了一遍。父亲从来不蒸馍。母亲在的时候,年前那一锅是母亲的事,他顶多把笼屉从床底下拖出来,拿水冲一冲。母亲走了这些年,年前家里就没有馍,他去超市买两袋,吃不完,正月里硬了,泡在汤里。
“您坐着等吧。”她把藤椅往老太太身后推了推。
“坐下去,起来费劲。”老太太没回头,“车一来,我就得往下走。”
十一点,车没来。十一点十分,也没来。老太太的拐换了一回手。
十一点二十,卞晓雯从楼梯上跑下来,羽绒服没拉拉链,手里攥着手机。
“妈,助餐点说晚一点。”她说,“厨房早上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馍的事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还是站着。卞晓雯看见许砚秋,愣了一下,又看见藤椅,伸手去扶她婆婆,老太太胳膊一让,没叫她扶。
车是十一点四十到的。帮厨的姑娘从车上下来,右手腕缠着一圈肉色的弹力绷带,拿左手提保温箱,一上坡口就说:“对不住,对不住,今天晚了。”她把保温箱搁在藤椅上,先把老太太那一份递过去,又回车上去搬别的。车斗里除了保温箱,还摞着两个蓝色的周转箱,箱子里是一袋一袋的馍,袋口拿订书机订着一张纸条,写着楼号。
父亲是这时候下来的。他大概一直在八楼窗户上看着。
他找着五号楼八楼那一袋,没急着拿,先解开袋口看了一眼。
上头一层是好的,白,圆,一个挨着一个。底下那些,有的塌成了饼,面皮上一块一块的黄点子,凑近了,一股酸气。父亲拿出一个底下的,掰开,闻了闻。
“酸了。”他说。
别的没说。他把掰开的两半合上,放回袋子里,把袋口折了两折。
帮厨的姑娘搬完了箱子,站在坡口,拿好的那只手揉着缠绷带的那只。
“曹师傅说,十二点半,请大家去助餐点一趟。”她说,“他要跟大家说一下。”
助餐点在北区六号楼一楼,原来设计是底商,隔出了一间厨房、一间吃饭的屋。吃饭的屋里摆着八张不锈钢桌子,墙上贴着一周菜谱,打饭的窗口拉着卷帘,卷帘底下露出一截蒸箱的门,不锈钢的,擦得发亮。
十二点半,来了二十来个人。多一半手里提着早上领的那一袋。
曹师傅五十多岁,个子不高,白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,站在打饭窗口前头。他没坐,也没让大家坐,一开口先报数。
“四十一家,一家五斤,两百零五斤面。”他说,“我们那台和面机,一回二十斤,得打十一回。醒发箱一回进六盘,四十一家,要进好多回。厨房就我跟小姑娘两个人。昨天一点半,中午的碗洗完了开始,干到夜里九点四十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最后四回面,醒发箱进不去了,我就搁在案板上,拿布盖着。厨房夜里暖气不关,怕冻管子。我想着,早上五点来,赶在前头蒸出来,不耽误中午。”他把帽子换了一只手,“五点我开门,一进去就闻见了。发过了,酸了。”
“那你还蒸?”有人问。
“我兑了碱。”曹师傅说,“碱是我凭手兑的。四回面,一大案板,兑得不匀。有的地方碱大了,就是那些黄点子;有的地方没兑着,还是酸。我也知道兑不匀,可我不蒸,那四回面就只能倒了。”他看了看窗口里头,“六点上笼,蒸到九点多。中午的菜晚了,车晚了四十分钟。小姑娘往车上搬箱子,赶,脚底下一滑,手腕子扭了,上午去了卫生站,人家说一个礼拜别使劲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“坏了多少?”卞晓雯问。她站在靠门那张桌子边上,手里拿着那张登记表的复印件。
“四成上下。”
“怎么分的?”
“照你那张单子分的。”曹师傅说,“每户个数一样。好的,每家分十八个;坏的,每家分十二个。”
靠墙坐着的一个老头笑了一声,笑得不大:“这倒是公平。”
老头姓黎,南区的,东段搬过来的。他把自己那一袋往桌上一放,袋子底下压扁了一个。
“是我的事。”曹师傅说,“单子是卞姐定的,面是我和的,面是我搁在案板上的。坏的那一份,面钱我出,一家补两斤。可今天下午、明天下午,就剩两个下午。小姑娘手不能使了,公司明天从别的点调一个人来,调不调得来,我还不知道。一个人,两个下午,四十一家,我补不上。”
北区物业的周管家也来了,站在窗口另一头,一直没开口。这时候他说话了。
“还有一个事,我得说在前头。”他说,“厨房借给大家,报上去的是三个下午。今天早上那一锅,没报。”
曹师傅没吭声。
“早上用大灶,我得报上去。”周管家说,“报了,街道那头怎么说,我不知道。可能下午照常,也可能下午也不让用了。我先跟大家说一声,省得到时候说我没说。”
先开口的是钱姨。
钱姨七十多了,北区十号楼的,西段搬过来的,手背上的皮松松的,指甲剪得很秃。她一直坐着,这时候也没站起来。
“我头一天就跟她说了,”她朝卞晓雯那边抬了抬下巴,“我说我的面,我自己在家和。她说不行。我也就交了。”
“不是我说不行。”卞晓雯说,“是人家公司的规矩。有证的厨房,外头的面不能进。吃出事来,人家查的是厨房。这个我去问过三回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定的。”钱姨说,“我没怪你。”
她把手搁在桌上,手指头一根一根摊开。
“我家的馍,是拿老面发的,不放糖。碱,是我拿舌头尝的,尝着不酸不涩,才下手揉。蒸出来,一个一个,揉的时候就不一样大,有大的,有小的,小的是给孙子的。”她说,“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。一家有一家的蒸法。你把四十一家的面,倒进一个和面机里,那就成了一家的面了。一家的面出了事,四十一家都出事。”
“要我说,各蒸各的。”黎老头说,“家里都有灶。”
“家里的灶能蒸。”周管家说,“一回一笼,蒸的时候人别走开,窗户开条缝。小胡前年发的那张单子,都还贴着吧?灶台边上别堆纸,别堆塑料袋。这个不是我吓唬人。”
“那就各蒸各的。”黎老头说,“两个下午也不用抢了。”
有几个人跟着点头。有一个说她家笼屉还在,搬家的时候没舍得扔;有一个说他家里那口锅大,架得住两层。屋里的声音一下子多了。
卞晓雯没说话,等着那一阵声音过去。
“各蒸各的,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家呢?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和面。”卞晓雯说,“我是外地来的,我们那儿过年不蒸这个。我婆婆会,她手现在攥不住东西。她说想吃一口年馍,跟她们那边一样的,我才去跑这个厨房,才去问那三回。我交面,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她把登记表的复印件翻过来,搁在桌上。
“我定统一,是有原因的。”她说,“厨房的规矩,只能那样。个数一样,是怕有人说谁家的多、谁家的大——我记账记了一个多月,一分钱的事都有人来问,我不想年前再为一个馍来问我。大灶只能他们两个人动,这个也不是我定的。统一,我到今天也不认错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可今天早上,我婆婆在门厅站了五十分钟。”
老太太那一份,她没提好的坏的。
“谁家是自己做不了的,”她说,“举一下手。”
举起来的手不多,有几只举得很慢。许砚秋站在门边,看见父亲的手也抬起来了。他抬得不高,抬到肩膀那儿,停住了,没往上举,也没放下。
卞晓雯挨个看了一遍,在复印件背面记了楼号。又把没来的那些人家一家一家念出来——多一半是她记账的时候认得的,谁家是一个老人,谁家腿不好,谁家儿女在外地,年前回不来。念完了,她数了数。
“十七家。”她说,“各蒸各的,这十七家,蒸不了。”
曹师傅说:“十七家,两个下午,我一个人,按我的法子,够呛。兴许行。”
“兴许。”卞晓雯说。
钱姨没等曹师傅算完。
“你家的,我带。”她说。
卞晓雯看着她。
“你带,按谁的法子?”
“按你婆婆的。”钱姨说,“她要什么样的,我去问她。我的法子,是我家的。给她蒸,得是她的。”
卞晓雯没接话,低头在复印件上写了一行。
后头的事,比刚才慢。有一个年轻的妈妈说她不会揉,可她家灶是双眼的,谁家揉好了面,拿到她家来蒸,她看着火;有一个说他揉得动,家里灶小,一回只能一笼,他带一家可以,带两家就得蒸到半夜;还有一个问,带了人家的,蒸坏了算谁的。
“算我的。”曹师傅说,“面钱,我补的那两斤,一家两斤,谁家带了谁,就拿那两斤去蒸。蒸坏了,再来找我。”
“我不带。”黎老头说。
屋里几个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家那个灶,蒸我自己家的都得蒸到夜里。”他说,“我老伴腰不好,站不了一下午。我不带。”
“行。”卞晓雯说。她在他那一行后头什么也没写。
这时候曹师傅忽然转过脸来,看着门边的许砚秋。
“你是馆里的吧?”他说,“冬至那回开会,我去送过饺子,看见你坐在门口。你们馆里,八仙过海,是怎么说的?是各过各的,还是一块儿过的?”
许砚秋没有马上答。
“馆里没有这四个字。”她说,“南段那一页,八仙只有一行,写的是戏台,还有桌会。”
“书上呢?”
“书上不止一种讲法。”她说,“我说哪一种,就是我替您挑了一种。”
曹师傅看了她一会儿,把帽子戴上了。
“那我挑我的。”他说,“我的讲法是,八个人,各人手里拿着各人的东西,过海的时候,谁也没借谁的。我干了三十年白案,我就认这一条。”
“过海,过到哪儿去?”卞晓雯说,“总得是一个地方。不是一个地方,那叫各走各的,不叫过海。”
“你们俩说的,是一回事。”钱姨说。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卞晓雯说。
曹师傅也说:“不是一回事。”
两个人说完,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再往下说。
单子是在曹师傅那张打饭窗口的台面上改的。
卞晓雯把复印件翻到空白的那一面,从中间画了一道竖线,左边写“自己做”,右边写“做不了”。右边那一栏,她又分了两格:一格写“谁带”,一格写“要什么样的”。
“要什么样的,得写。”她说,“大的小的,甜的不甜的,碱大碱小,点不点红。人家要什么样的,带的人照着做。不写,带的人就按自己家的做了。”
“没人带的呢?”曹师傅问。
“没人带的,写你。”
“写我,就按我的法子。”曹师傅说,“我的法子,也改。这回不倒一个盆了,一家的面一家和,条子贴在盆上,不贴在笼格上——笼格上的条子,一上汽就掉,昨天就掉了好几张,我是照着笼格的位置记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最后那一盆,不管蒸不蒸得完,夜里不搁案板上。”
卞晓雯把这几句也写上了,写在最底下,字很小。
写完了,她拿着笔,在那张纸最上头停了一会儿。纸的最上头还空着一行,本来是写标题的地方。
她写了一行字:年前,四十一家,每家一锅。
写完了,她自己看了一遍,没有改。
周管家这时候接了个电话,走到门外去说。说了有五六分钟,回来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街道回了。”他说,“下午的,照借。早上的,不行,以后都不行。今天早上那一回,记一次。”他看着曹师傅,“记在物业这头,不记你。”
“记我。”曹师傅说。
“记我。”周管家说,“借是我报的。”
曹师傅没再争。他转身掀开卷帘,进厨房去了,过了一会儿,里头传出和面机转起来的声音。
十七家,有人带的,一下午凑了十三家。剩下四家,右边那一格写的是“助餐点”。
父亲那一行,右边那一格空了很久。
钱姨已经带了卞家,年轻的妈妈管看火,揉得动的那个说他带一家。卞晓雯拿着笔,等了一会儿,看父亲。
父亲一直站在门边上,跟许砚秋隔着一张桌子。他手里那一袋馍,一直没撒手。
“我自己学。”他说。
卞晓雯看着他,没写。
“许师傅,您会吗?”
“不会。”父亲说,“她在的时候,年前揉面,我在屋里看电视。三十年,我就管把笼屉从床底下拖出来。”
钱姨说:“那你下午到我家来。我给卞家揉,你看着。你揉你自己那一块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。
卞晓雯就在他那一行,把他从右边那一栏划到左边“自己做”那一栏,在后头替他写了个“学”字,打了个括号。
钱姨家的厨房,比许砚秋想的还小。
一个双眼的燃气灶,一个水池,一张折叠桌靠着暖气片。灶台边上干干净净,一张纸也没有。笼屉是铝的,三层,边上有两个瘪坑,是西段搬过来的时候磕的。钱姨从冰箱里拿出一只搪瓷盆,盆上盖着湿布,布底下是一小团面,灰白的,一股酸香。
“这是老面。”她说,“上回剩下的。”
她先给卞家和。曹师傅补的那两斤面,倒在一只大盆里,老面揪一块,拿温水化开,一边倒一边拿筷子搅。卞晓雯的婆婆没来,钱姨中午去问过了,回来说:“她要碱大一点的。她们那边的馍,是黄的。匀匀的黄,不是一点一点的黄。”
她说完了,自己笑了一下。
“早上那一锅,人家嫌黄。她倒要黄。”
父亲那一块,在折叠桌的另一头。他把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搁在面上,不知道怎么使劲。他开了三十年公交,手大,一按下去,面就从指头缝里挤出来。
“别按。”钱姨说,“推。拿手掌根往前推,推出去,再卷回来。”
父亲推了一下,推歪了。又推了一下。
许砚秋坐在门口一只小板凳上。钱姨让她进来,她没进,说门口不挡道。她的本子在包里,没拿出来。
面揉到一半,钱姨揪了一小块卞家的面,放在舌头上尝了尝,皱了皱眉,又往里揉了一点碱水。揉匀了,再尝。尝了三回,才点头。
“你尝得出来?”父亲问。
“尝不出来,还蒸什么。”钱姨说,“我妈就是这么尝的。她尝得比我准。”
她没往下说她妈。
父亲的那一块,揉了四十多分钟,面皮上还是疙疙瘩瘩的。钱姨过来摸了一下,说行了。他把面揪成剂子,一个一个团,团出来的,没有一个是圆的,有一个歪得像个鞋头。
他看着那个鞋头,看了半天。
“她蒸的,是圆的。”他说。
“歪的也熟。”钱姨说。
父亲没吭声,又去团下一个。
许砚秋坐在门口,看着他团。他团得很慢,每团一个,拿两只手捧着转一圈,看一看,放在案板上,再团下一个。有一个团到一半,他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窗户外头,又低下头去团。
“你们馆里,”他忽然说,没回头,“记不记这个?”
“不记。”
“你妈要是在,她得记。”
“我不记。”许砚秋说。
“我也没叫你记。”父亲说。
钱姨把两盆面都盖上湿布,一盆搁在暖气片边上,一盆搁在折叠桌底下。
“暖气边上的,一个钟头就够了。”她说,“不能过夜。昨天那一锅,就是过了夜。”她拍了拍折叠桌上的面粉,“天黑蒸。卞家的先蒸,你的后蒸。”
“我的后蒸。”父亲说。
他拿抹布擦手,擦得很仔细,指甲缝里的面,一点一点抠出来。
许砚秋三点多从北区出来,走回南区。
门厅的藤椅上,搁着一只空保温箱,是中午忘了收的。信息栏上,一月十号那张通知还在,底下那张四十一行的登记表已经揭了,换上了卞晓雯改过的那张。
最上头一行:年前,四十一家,每家一锅。
底下左右两栏。左边“自己做”,一行一行,有的后头写着带了谁,有的后头空着。黎老头那一行后头空着。右边“做不了”,十七行,“谁带”那一格,十三行写了楼号,四行写着“助餐点”;“要什么样的”那一格,写得五花八门:不放糖;小一点,老人牙不好;点红,要送人;碱大,匀的黄。
左边那一栏靠下,有一行:五号楼八楼,许。后头是卞晓雯的字,一个“学”,打着括号。
许砚秋在信息栏前头站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曹师傅问她的那一句,各过各的,还是一块儿过的。她答不上来,也不打算替谁答。书上有的那几种讲法,她知道一点,可那几种讲法,没有一种是讲一个一月十号贴出来的通知,一个凭手兑的碱,一个在门厅站了五十分钟的老太太的。
她没拿本子出来抄。
楼上八楼的窗户,是关着的。父亲还在北区,在钱姨家那张折叠桌边上,等天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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