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信仰不是服务台

十九号傍晚,许砚秋在钱姨家楼下等天黑。

面盖着湿布,搁在暖气片边上,钱姨说一个钟头。父亲在楼上守着,隔一会儿掀一回布角看看,钱姨说他一回,他就不掀了,过一会儿又去掀。许砚秋嫌屋里挤,下楼站在单元门口,看北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五点五十,手机响了,是小虞。

“许老师,您在安置区吗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,“我想问一句。八仙那一格——馆里有没有说过,八仙帮人过海?”

“馆里只有一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小虞说,“我就是想听您再说一遍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在北区物业。您能过来一趟吗?我不知道该找谁。”

北区物业那间小屋,许砚秋上一回来,是为讣告那件事。屋里一张桌子,一台电脑,墙上挂着一串钥匙,钥匙上拴着楼号牌。

小虞坐在桌子边上,手机屏幕朝下扣着。周管家站着打电话,一只手按着另一边耳朵。

“民警十分钟到。”他放下电话说,“一二〇也叫了。宫老师说,别一个人上去敲门,等人齐了一块儿上。”

许砚秋没问出了什么事。小虞自己说了。

八仙那一格,前天小封拿给馆里看过的那张卡,“祈愿方式”一格写的是“站进来,合个影”。评估里“游客参与”那一项分低,市场部想在底下再加一行,配个二维码:过年有难处?扫码写给八仙。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。卡还没改,码先放出去了。

“十五号晚上,公众号开园倒计时那一篇,先发了。”她说,“扫进去,是个留言框。留了言,自动回一句。”

“回什么?”

小虞把手机翻过来,找出那一句,没念,递给许砚秋看。

八仙已收到。各显神通,助您过海。

“那句话是做小程序的公司配的,我看着顺,就没改。”小虞说,“今天下午要报数,我头一回把后台打开,一条一条看。四天,五十三条。”

她没往下念里头写的什么。许砚秋也没问。

“多一半是好的。”小虞说,“平安,团圆,孩子考上。有九条是说病的。有四条是说签字、说房子的。三条是年前工钱没结。有两条——”她看了一眼周管家,“有两条,是说心里过不去的。”

“一条没留地方。”周管家说,“一条留了。北区十三号楼,六楼。”

那一条是十七号夜里十一点多留的。前头写了一个人,写了过了年不想过了,后头写了一只狗的名字,叫黄豆,说八仙要是能帮,就帮它找个人家。

底下是自动回的那一句。八仙已收到。

“十三号楼六楼,我知道是谁。”周管家说,“老伴前年走的,儿子在外地。那条狗,每天早上七点、晚上六点,他牵着下楼转一圈,转完了在楼门口站一会儿。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这两天,我没见着他下楼。”

民警到的时候,一二〇的车也拐进了北区。

许砚秋没跟着上楼。周管家、民警、一二〇的两个人进了十三号楼,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,亮到六楼停住。小虞站在单元门外头,没穿园里的马甲,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,两只手揣在兜里。

六楼有狗叫。叫了两声,停了,又叫。

过了一会儿,六楼那扇窗户亮了。

又过了很久,楼道灯一层一层往下亮。先下来的是一二〇的一个人,后头是民警,民警后头是一个老人,戴着一顶旧线帽,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,是自己走下来的。民警没扶他,走在他旁边,隔着半步。

周管家最后下来,手里牵着一条黄狗。狗往老人那边挣,周管家拿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。

老人走到单元门口,站住了,回头看狗。

“黄豆。”他说。

“我先牵着。”周管家说,“你闺女那头,民警打过电话了。”

老人点了点头,往车那边走了两步,又站住。他不是冲着谁说的,是冲着门口那一片地说的:

“我写了。那头回了,说收到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等了两天。”

没人接话。一二〇的门关上了。

小虞一直站在那儿,一直没动。车开出北区,她才把兜里的手拿出来,手里攥着手机,攥得指头都白了。

宫老师是车开走以后到的,围巾没系好,双肩包斜挎在一边肩膀上。问了周管家几句,又打了个电话,说去医院那头。走之前,在楼门口站了一下,看着小虞。

“人在。”宫老师说,“别的,我今天不说。”

魏今生八点多到的物业。

他进门先问:“码撤了没有?”

“撤了。”小虞说,“六点撤的。那一篇也删了。”

“后台呢?”

“还在。”

“删了。”魏今生说,“留言、回复,都删了。这个要是叫人截了图——”

“删了,剩下那五十二个人呢?”

说话的是小邓。网格员是周管家叫来的,比魏今生早到十分钟,一直坐在门边一把折叠椅上,没开口。

“他们留了话,那头回了一句‘收到了’。”小邓说,“那一句,在他们自己手机里。您这头删了,他们那头还以为有人收着。”

魏今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过了一会儿,他说,“一条一条回?回什么?八仙回?”

屋里没人笑。

“我回。”小虞说。

“你回什么?”魏今生的声音一下子高了,又压下去,“你是看病的?你是律师?人家问官司,你回什么?人家问药能不能停,你回什么?”

小虞没说话。

魏今生转过来看许砚秋。

“你们馆里呢?”他说,“你们不是最会说‘馆里答不了’吗?这回,你们答什么?”

许砚秋想了一会儿。

“馆里答不了。”她说。

魏今生哼了一声。

“可是答不了的,得有人知道该往哪儿送。”许砚秋说,“我不知道往哪儿送。病该找谁,签字该找谁,工钱该找谁,我都不知道。我知道的,就是馆里那一行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园里前天来问我,那一行有没有错。我说馆里没有。”她说,“馆里没有,你们就写了。”

魏今生没接这一句。

“往哪儿送,我知道一半。”小邓说,“街道那几个窗口,我知道。卫生站、派出所、法律援助、劳动监察,我知道门朝哪边开,不知道人家那一头,能管到哪儿、不管什么。”

“物业那一块,我知道。”周管家说。

“那就叫人来。”小邓说,“明天。谁管哪一块,谁自己写。”

小邓说完,看了许砚秋一眼。

“馆里那一张,我写。”许砚秋说,“别的,我不写。”

九点四十,钱姨家的馍出了锅。

卞家那一笼是先出的,黄,匀匀的黄,钱姨掰了一个尝了,没说话,拿干净布包了,叫父亲明天一早送三号楼去。父亲那一笼后出,揭开盖子,一屋子白汽。汽散了,许砚秋看见那些馍,大的大,小的小,有一个塌了半边,那个鞋头一样的,蒸出来更像鞋头了。

父亲一个一个往袋子里捡,捡到后来,停住了。

“有三个是圆的。”他说。

钱姨说:“头一回,三个,行了。”

许砚秋提着袋子,父亲走在前头,从北区走回南区。路上父亲问了一句:“楼下来车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谁家?”

“十三号楼。”

父亲走了几步。

“人呢?”

“自己走下来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父亲说。别的没问。

二十号上午,南区二楼活动室。小邓借的,借到下午四点。

小邓没摆桌子,也没摆牌子。门边搁着一只纸箱,箱子里是一沓白纸,每张纸上头印着三行字,底下空着:

我是谁,在哪儿,怎么找。
我这儿,管什么。
我这儿不管什么;不管的,往哪儿去。

“一人一张。”小邓说,“自己写,自己签。谁的那张,谁改。别人的那张,谁也别替人家改一个字。”

先来的是宫老师,眼睛底下青着,大概没睡。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地方,拿过一张纸,写得很快,写完了念给小邓听。

区里心理援助热线,号码写上了;每个礼拜几上午在街道那间屋里坐,也写上了。管什么,写的是:听。陪着坐。不管什么,写的是:不替人信,也不替人不信。不替人拿主意。

最后一行,宫老师写得慢一些:说不想活了的,看着不对的,打一二〇,打一一〇,叫家里人。这一条,不跟谁商量。

“昨天那位——”小邓刚开口。

“人在。”宫老师说,“别的,我不说。”

宫老师把纸交给小邓,又说了一句,没冲着谁:“写给八仙也好,写给菩萨也好,人家写,是因为想有人听见。那句‘收到了’,是替八仙说的。八仙没说。”

小虞坐在另一头,低着头。

第二个是谷律师,还是背着那只帆布包。写得也快:能讲清楚一张纸是什么意思,签了会怎么样,不签会怎么样,该上哪儿去说理。不替人决定签不签。不管菩萨管不管、八仙管不管。

写完了,谷律师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。

“这一张,不上园里的墙。”

魏今生是十点来的,听见了这一句,没说话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进来。

上午来的人不多,也不少。

社区民警站着写的,写完就走了:人不见了,有危险,有人动手打人,打一一〇。不管:家里谁对谁错。

周管家写物业:水、电、门锁、楼道。独居的老人几天不见下楼,物业去敲门——“叫上人,一块儿敲。”他在后头添了这么一句,添完了看了一会儿,没划。

小邓写街道。低保、困难救助写了;年前工钱没结的,写了劳动监察,写了电话,写了“不知道往哪儿去的,来找我。我不知道的,我去问,问到了告诉你”。

小湛是互助站的,写了北区那间屋,写了礼拜天上午,写了“来坐不登记”;不管什么那一行,小湛写了“不替人签,不替人劝”,又写了危机那一条,跟宫老师写的差不多,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写的。

老佟是关帝会叫来的,拿着纸看了半天,说:“我们会里,就一样。见证读完。”

他就写了:东码头关帝会,见证双方把纸读完。不判谁对,不保谁赢,不借钱。吵到要动手的,街道调解委员会,一一〇。

巩婶来得晚,东段夫人妈会的。她写:添丁送鸡蛋,满月去看产妇。家里有人动手的,找妇联麦姐,打一一〇。又在底下写了一行:我们不劝忍。

写完了,她把笔搁下,看着那一行,看了很久。

骞桂芝写的是追思的事。念名字,念对了没有,当场改。人没找着的,不念,找派出所。

十二点半,靳医生来了,白大褂外头套着羽绒服,说只有二十分钟,下午还有门诊。站着写的,没坐。

卫生站。看病。不看签,不看八仙,不看菩萨。

药停不停,问开药的人。

夜里急的,打一二〇。别等天亮,别等过年。

写完了,靳医生把纸按在小邓手里:“字是我写的,我的名字担着。别改。”

“往哪儿贴?”

“往人住的地方贴。”靳医生说,“不往庙里贴,不往园里贴。”

走之前,小虞拿着手机过来,说那五十三条里头,有九条是说病的,能不能请靳医生看一眼,回的时候该发哪一张。

“别给我看人家写的。”靳医生说,“你挑。说的是病,发我这一张。说的是药,也发我这一张,再发一二〇那一张。”

“有一条问,药能不能停。”小虞说,“十六号留的。”

靳医生站住了,隔了一会儿才说话。

“那一条,你回的时候,头一句就写:药停不停,问给你开药的医生。别的句子,都搁在后头。”靳医生说,“他照不照着做,我不知道。你这头,头一句得是这个。”

说签字、说房子的那四条,谷律师拿过去,没看内容,只问了小虞一句:留没留电话。两条留了,两条没留。

“留了的,发我那一张,电话写上。没留的,也发。”谷律师说,“别替人家猜是什么纸。猜错了,比不回还坏。”

年前工钱那三条,小邓接了,说劳动监察那边年前人多,发过去之前,先把人家写的是哪个区、哪一行看清楚,“别叫人家白跑一趟”。

剩下那一条没留地方的,是说心里过不去的。

小虞把手机攥在手里,看着宫老师。

“发热线。”宫老师说。

“那他要是不看呢?”

“不知道是谁,就不知道是谁。”宫老师说,“你回了,他看不看,那一头的事,我们管不着。这个,你得认。”

小虞没再问。她低头打字,打了很久,打完了没发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
扶婆婆是下午两点来的,小湛去请的。进门,先看见门边那只纸箱,没往里走。

“堂里不上表。”她说。

“那您不写。”小湛说。

扶婆婆没走,在门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,毛线帽没摘。她看着小邓手里那一沓纸,看了一会儿,问:“那个心理的,写的是什么?”

小邓把宫老师那一张念给她听。念到“这一条,不跟谁商量”,扶婆婆点了点头。

“那一条,我们堂里也是。”她说,“上回就说过了。”

她伸手要了一张纸,又要了一支笔,放在膝盖上写。写得很慢,写一个字,停一下。

苍口巷观音堂(开春修好)。扫地。坐一坐。

不是窗口。不替人问,不替人办。

有人说不想活了,我们叫人。

写完了,她没签名,把纸递给小邓。

“名字不写。”她说,“写堂,不写人。”

小邓接过去,看了一遍,没说什么。

扶婆婆坐着没动,又说了一句:“你们这一沓,要是往上头写个什么,我说一句。”

小邓看着她。

“求菩萨,是各人自己的事。”扶婆婆说,“出了事,找人。”

蓝馆长是三点来的,没进门,站在门口把手机递给许砚秋。
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页信纸,竖着写的,字很端正。是市里那位做经典整理的师父,上回替馆里看过观音那一页的。蓝馆长上午打了电话去,师父没在电话里说,说自己写了拍过来。

来的人,可以进殿,可以坐,可以问。

寺里不替人看病,不替人断官司,不替人算前程,不许诺。

遇到想不开的人,陪着,同时打电话叫人。

此张只代我所在的一处,不代佛教,也不代别的寺。

许砚秋看完了,没念,把手机递给小邓。小邓念了一遍,念完了,照着抄在一张纸上,在底下写:以上照原件抄录,原件照片存。

“道观那边,”蓝馆长说,“问了两处,没回。”

魏今生在屋里一直没怎么说话,这时候抬起头来。

“八仙,是道教的吧?”他说,“那一张——”

屋里几个人看许砚秋。

“没回的,空着。”许砚秋说,“不替人家写。”

小邓拿了一张白纸,在最上头那一行写了“道教”两个字,后头打了个括号,写:问过,未回。底下两行,什么也没写。这一张,夹在师父那一张后头。

魏今生那一张,是最后写的,写了很久。

他先问能不能不写。小邓说能。他又问,要是写,这一沓纸往后能不能印出来,挂在园里八仙那一格旁边,题目叫“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”——“那一格总得有个说法。评估里还有一项社区参与,这么挂上,也算有了。”

“我那一张,不上园里的墙。”谷律师说。

“我那一张,也不上。”靳医生已经走了,是小邓替着说的,说完了补了一句,“这是靳医生走之前交代的原话。”

扶婆婆坐在门边,没抬头:“你印上八仙,人家又以为是八仙管的。”

魏今生不说话了。

他拿着笔,在纸的第一行写了“万神园”,停了很久,又在后头写了“八仙格”三个字。

管什么那一行,他写:给人看的。

不管什么那一行,他写:不收话,不回话。扫码已撤。

写到这儿,他停住了,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
“那五十三条,”小虞说,“我回。”

魏今生看着她。

“不回八仙的话。”小虞说,“回一句,那天那一句‘收到了’,是机器回的,园里没有人替八仙收。对不起。再把这一沓纸,照着人家写的是什么事,发哪一张过去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有两张是说病的,我不知道该发卫生站还是一二〇。”

“两张都发。”宫老师说,“急不急,人家自己看得出来。看不出来的,打一二〇问。”

“留了楼号的呢?”周管家问,“安置区的,有七八条。”

宫老师想了一下。

“除了昨天那样的,别去敲人家门。”宫老师说,“人家写给八仙的,不是写给物业的。”

魏今生低头,在“不收话,不回话”后头,又写了一行:已写过的五十三条,由园里一条一条回。回的是这一沓纸,不是八仙。

然后他在底下签了名。签完了,他把纸推给小邓,自己往椅背上一靠。

“你们别替我往好里记。”他说,“昨天晚上,我往这儿走,头一件想的,是这个别上新闻。第二件,是社区参与那一项,这一期没了。”他看着窗户外头,“第三件,才是那个人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“那一格的‘祈愿方式’,”小虞问,“写什么?”

“划了。”魏今生说,“一道划。别涂黑,划了还看得见。省得人家说我们没写过。”

许砚秋那一张,是小邓催了两回才写的。

她坐在活动室最后一排,纸搁在膝盖上。第一行好写:榆津市民俗馆,在哪儿,电话,许砚秋。

第二行,她写:记谁讲过什么,在哪儿讲的。问来历,只答馆里有的。

第三行,她写了一半停住了。

她想起十五号那天晚上,魏今生在电话里说的那一句:查不到,那就是没人管。没人管,我写什么都行。又想起前天,她对小封说的那一句:那就是馆里没有。

馆里没有,她说得没错。可是一句“馆里没有”递出去,到了人家手里,是可以当成一块空地的。

她把第三行写完:

不替哪一位神、佛、仙、菩萨说它管什么。不替谁的难处找门路。问难处的,看这一沓里别的纸。

又在底下添了一行,字小一些:

馆里没有的,不等于谁都可以替它答应。

她把这一张念给小邓听。小邓听完了,问:“最后那一行,是写给谁的?”

“写给馆里的。”许砚秋说,“也写给我。”

小邓把它夹在那一沓的最后。

封面是小邓写的。

大家都看许砚秋,她没接笔。小湛说,那就网格员写,这一沓是街道收的。小邓拿着笔想了很久,写了三行:

写给神、佛、仙的话,神、佛、仙那一头,没有人替它回。
求神拜佛,是各人自己的事。出了事,找下面这些人。
一人一张,谁的谁改。

第二行是扶婆婆的话。小邓写完了,念给她听。

“行。”扶婆婆说,“别写我的名字。”

“贴哪儿?”巩婶问。

小邓掰着手指头数:两个区物业的信息栏,互助站那间屋,卫生站门口,派出所警务室。馆里存一份。

“堂里不贴。”扶婆婆说。

“园里呢?”魏今生问。

“园里有园里那一张。”小邓说,“就您写的那一张。您自己贴。”

魏今生没再问。

四点多,许砚秋从南区出来,往北区走。

路过北区物业,信息栏上那一沓已经钉上去了,一枚图钉钉在左上角,风一吹,纸边一页一页地翻。最上头那一页,是小邓的三行字;最底下那一页,是她自己的。中间那一张“道教”,底下两行空着。

物业小屋里亮着灯。小虞坐在周管家那张桌子边上,对着手机一条一条打字,打一条,看一遍,再发。她没抬头。

许砚秋在门口站了一下,小虞还是抬起头来了。

“许老师,”她说,“回的时候,我要不要写‘八仙’两个字?”

“那是你的话。”许砚秋说。

小虞想了想,低头接着打字。

许砚秋没进去。

她回到馆里,已经天黑了。她把南段那一页调出来,观音那一条底下,八仙还是那一行:南段戏台,旧有八仙桌会。她没往底下添,也没挪。

她从包里拿出本子,写了两行:

一月二十日。安置区“有难处找人”各页,街道收,一人一张,谁的谁改。馆一张。道教一张,问过未回,空。

园方八仙格:扫码撤,“祈愿方式”一道划。写过的五十三条,园里自回。

十三号楼那一件,她没写。

写完了,她关了灯,从馆里出来。回安置区的公交上,她想起昨天夜里北区楼下那一幕:周管家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黄狗一直往车那边挣,挣得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声来。它不认得那一沓纸上的哪一张,它只认得十三号楼那扇门。

下车的时候,她看见周管家牵着那条狗,在十三号楼门口站着。七点多了,狗转完了一圈,不肯走,蹲在楼门口,朝六楼那扇黑着的窗户看。

周管家没拽它,就那么站着陪它。

“他闺女明天到。”周管家看见她,说,“狗先搁我这儿。”

许砚秋点点头,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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