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不卖好运的笑佛
十六号早上八点四十,小虞在馆门口等着,没穿那件蓝马甲,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,手里捏着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许砚秋开了门,她跟进来,没坐,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“许老师,昨天晚上九点多,北区那个鹿姐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她说,“她问我,那天去问她,怎么没说收钱。”
许砚秋去接水,没接话。
“我没说,是我自己没说的。”小虞说,“那天我走到她店门口,心里就想好了。说了收钱,她八成就不说挺好了。方案后头那一页,就一个字也没有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她电话里也没骂我。就问我,那一句能不能改。我说我早上去。”
“你去了?”
“六点五十到的。她还没拉门,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”小虞把文件袋里那一页抽出来,推到许砚秋面前,“这是她看着我改的。”
还是那张“周边商户意见”,还是一条。底下那一行,比原来长了:
北区一号楼小超市:挺好。店主另说:收钱的事,她事先不知道,不要写在她这一句底下。
“这一句,我昨天夜里已经跟魏总说了。”小虞说,“连我没跟她说收钱,也说了。”
许砚秋看了一遍,把纸推回去。“魏总怎么说?”
“他说知道了。”小虞把纸装回文件袋,又抽出两张,“还有这个。铜包的报价单,本来说下礼拜,昨天下午就出了,四万六。这个是集团法务回的邮件。”
邮件打印出来只有半页。许砚秋没去拿,小虞就照着念了:园区以宗教造像设触摸收费项目,须另行报批,能否获批、何时获批,开园前均不确定;在获批前,建议不设。
“魏总让我跟您说,明天上午十点,东门广场,现场定。设计公司来人,运营那边也来人。”小虞说,“他说馆里来一个,听着,问到了再说。”
“问到有没有,我说有没有。”许砚秋说。
小虞点点头,拿起文件袋要走,到门口又回过头。
“许老师,那天我去问她的时候,她拿那个小瓷像给我看,说摸了二十二年。”她说,“我还拍了一张照片,打算放在方案里,说明群众基础。”她低头看了看手机,“我昨天夜里删了。”
她走了。许砚秋把茶杯里的水喝了半杯,才想起来没放茶叶。
十六号这一天,馆里前后来了三个人。上午一个是南区的老住户,中午一个是东段退休的会计,傍晚一个是从西段迁到安置区来的中年人。三个人互相不认识,都说是听说馆里在问笑和尚,来讲一件老辈子家里的事。许砚秋一个一个听了,记了,念回了,改了人家要改的地方。三个人都没让写名字。她也没跟其中哪一个提园里那一格。
傍晚六点多,她去北区一号楼底下买酱油。
卷帘门还是拉了一半挡风。鹿姐在收银台后头,正给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找钱,找完了,抬头看见许砚秋,没像上回那样问“买什么”。
“酱油在第二排。”她说。
许砚秋拿了酱油回来,鹿姐扫了码,没急着装袋。
“你那天问我,园里收钱我知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。我自己去问的。”
“我没跟小虞说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说。”鹿姐说,“那个小姑娘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就在我门口站着,脸冻得通红,一进门先跟我说对不起。”她把酱油装进袋子,“我叫她别说对不起。我说你把那一句给我改了就行。”
香烟柜的玻璃顶上,那尊小瓷像还在老地方,肚子那一块白亮亮的。
“我说的挺好,是说那个像。”鹿姐说,“他们弄一个大的,金的,搁在那儿,叫人家走过去摸一下,高兴一下,我说挺好,到今天我还说挺好。有人来问我,我还这么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收钱,那是另一样。摸一下要掏钱,那就是卖了。”她说,“我这个,是我妈给我的。我摸它,是我摸。它管不管钱,我不知道,我也不用知道,反正我没给过它钱,它也没跟我要过。他们弄个栏杆围上,叫人家排队、扫码,摸一下多少钱——那我这一句挺好,就不能搁在那底下。搁在那底下,人家以为我说的是那个。”
“小虞改了。”许砚秋说。
“改了就行。”鹿姐说,“他们收不收,是他们的事。我不去说他们不对。”
货架后头又钻出那个小男孩,这回拿的是一包辣条,踮着脚往收银台上放。
“姥姥,园里那个大的,口袋里装的也是元宝吗?”
鹿姐接过辣条,扫了,自己掏钱放进抽屉。
“那是人家的,”她说,“你问人家去。”
小男孩“哦”了一声,撕开辣条又钻回去了。
鹿姐看着许砚秋:“你也别跟他说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
她提着酱油出来。一号楼门口信息栏上,那张寻人启事的一角被风掀起来了,她伸手按回去,按不住,就走了。
十七号上午十点,东门广场。
说是广场,眼下还是一片刚铺了一半的石板,另一半是压实的碎石,拿绿网盖着。万神园的主馆在北边,玻璃幕墙还贴着保护膜;东门是员工进出的门,门口一个保安亭,亭子往南二十来步,就是弥勒那一格的位置——一块浇好的水泥底座,底座前头一圈不锈钢矮栏杆,已经拿膨胀螺丝打进了地里,栏杆朝广场那一面留着一个口子,口子边上立着一块牌子,牌面拿塑料膜包着,看不见字。
这地方在检票口外头,不买票也走得到。设计公司的图上写得明白:人从马路上过来,还没进园,先在这儿摸一下。
许砚秋到的时候,人差不多齐了。魏今生站在底座边上打电话,小虞抱着文件袋站在他后头。设计公司来的是个小伙子,姓封,戴着安全帽,手里一卷图。运营那边来的是简宁——医药展区的组六个人剩四个,这一期“民间神仙堂”开园的现场运营也归了她,对讲机还挂在马甲上。
保安亭的窗台上,放着一个纸箱。
箱子是装方便面的那种,拿胶带把一边封死了,另一边敞着。里头一袋馒头,塑料袋口拧了个结;几包方便面;两根火腿肠;一瓶矿泉水。箱子外头拿记号笔写了三个字:饿了拿。
简宁先看见了那只箱子。“费师傅,”她朝亭子里喊,“这个开园之前得挪走。窗台上搁吃的,不好看,也不卫生。”
亭子里的人应了一声,没出来。
魏今生打完电话,走过来,先看了许砚秋一眼,没打招呼,直接说:“法务那封邮件你看了吧?小虞念给你了。”
“念了。”
“那就不绕了。”他转过身,朝小封抬了抬下巴,“你们那个一年十二万,是怎么算的,再说一遍。”
小封把图夹在胳膊底下,从手机上翻出一张表。开园后头三个月按客流三成计,往后按两成,一次多少钱他没念,只说:“一年十二万上下,保守的。”
“看栏杆的人呢?”
“得一个人专门站着,”简宁说,“排队、扫码、有人不扫硬摸、有人摸完了不走、小孩往栏杆里钻,都得有人管。冬天站在这儿,一个人顶不下来一整天,得两个人倒。一年,人工五万多。还有,一天几百只手摸同一个地方,得有人隔一个钟头擦一回,擦什么、怎么擦,我还得去问。”
“铜,四万六。”魏今生说,“像的模子,定金三万,已经交了。扫码那个计数栏,小虞签的,定金八千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头一年,要是法务那头批了,一年十二万,扣人工,扣铜,还能剩一点。要是批不下来——”
“批不下来,就不能开。”简宁说。
“批不下来,我还做了,开园那天叫人一拍,说园里拿佛像收钱。”魏今生说,“那比地藏那辆车还难看。”
没人接话。广场那头有台切割机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
“小虞,”魏今生说,“那一页。”
小虞把“周边商户意见”拿出来,念了。念到“不要写在她这一句底下”,她声音没低,一个字一个字念完的。
“就是说,这一格要收钱,没有一个人说过好。”魏今生说。
“她说像挺好。”小虞说,“她到今天还说挺好。”
魏今生看着那个底座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收钱这个,不做了。”他说。
小封抬头:“那铜——”
“不收钱,包什么铜。”魏今生说,“像照做,模子定金交了,不做也不退。肚子那一块,跟别处一样刷,不包了。那块牌子,拆了。”
“不包铜,那一块摸多了会掉漆。”小封说。
“掉了再刷。”
“那图得改。”小封说,“铜包那一层是分包出去的,撤了,那边也有损失。改图,我们那边要收钱的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六千。”
“三千。”魏今生说,“你们第一稿,‘来历’头一句就写错了,那个我还没找你们。”
小封没再争,在图上画了一个圈。
小虞已经走到一边去打电话了。她背对着这边,说的话听不太清,只听见她说了两回“是我们这边的问题”,一回“我知道不退”。打完了,她回来,在文件袋里那张台账上写了一行,写得很慢。
“八千,不退。”她说。
“记上。”魏今生说。他又转向简宁,“评估那一项,二次消费点——”
“这回是零。”简宁说。
“我知道是零。”魏今生说,“我就是想听一个别人说出来。”
牌子拆了,栏杆那个口子还在。
“这个口子怎么办?”小封说,“栏杆是焊在一起的,要改,得割了重焊,又是钱。要不这儿改成许愿牌,挂红绳——”
“挂许愿牌,还得卖牌子。”简宁说,“不卖,一天挂多少?风一吹,一地的红绳,保洁扫不过来。”
“那就封上。”魏今生说。
“封上,口子那一截也得割。”小封说。
保安亭的门开了,出来一个人,六十出头,个子不高,保安大衣底下露着一截毛裤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走到栏杆跟前,看了看那个口子。
“你们叫我把箱子挪走,”他说,“挪哪儿去?”
简宁说:“费师傅,这个不是跟你说——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老费说,“那口子空着,就搁那儿。”
魏今生看着他:“搁那儿算什么?”
“不算什么。”老费说,“饿了拿。”
他说,他是北区七号楼的,在这儿上夜班,十二月初开始的。东门夜里不关,工地上的车进出,送外卖的有时候进不去,在他门口等单子,一等等半个钟头;早上五点多,扫马路的从这门口过;还有工地上一个小伙子,有一天夜里蹲在他亭子边上啃干馒头,他看着难受,第二天就从家里拿了几个馒头,拿塑料袋装上,搁在窗台上。
“后来就有人拿,”他说,“有人拿了,过两天再搁回来两包面。北区一个老太太,隔三岔五地拿几个包子来搁。放的比拿的少。少就少吧。”
“这算哪一门的消费?”魏今生问简宁。
“不算。”
“评估不算,”魏今生说,“还得我出一个柜子。”
“窗台上那个纸箱,开园以前总归要挪。”简宁说,“挪到这儿,换个柜子,比割栏杆便宜。”
魏今生没说话,掏出手机算了一会儿。
“柜子我出。”他说,“里头的东西,园里一样也不放。园里放了,就成了园里发的,那我还得管够。管够,我管不起。”
“我也没叫你放。”老费说。
柜子的规矩,是在底座边上站着定的。
简宁先说:“得有包装,有日期,没过期。自己家做的,不行。酒,不行。”
“王老太太那包子呢?”老费问。
“不行。”
“她那包子,比外头买的干净。”
“我知道她干净。”简宁说,“可这柜子搁在园门口,谁都能往里放。她的干净,我看得见;别人拿来的,我看不见。吃出事来,人家问是从哪儿拿的,我总不能说是从王老太太那儿。”
老费端着缸子,半天没吭声。
“那我去跟她说。”他说,“我去说。”
“过期的,谁收?”简宁问。
简宁拿对讲机叫来了保洁的侯姐。侯姐五十来岁,围着一条脏了的毛线围巾,推着一辆保洁车过来,听了一遍,先问:“多给钱吗?”
“我报上去。”简宁说,“批不批,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批,我也看。”侯姐说,“闭园那一趟,我从这儿过,顺手翻一翻日期,过期的我收走。别的我不管。别叫我一个人看。吃坏了肚子,别来找我。”
“找我。”简宁说。
“柜门坏了呢?”小封问。
“报修,跟别处一样。”简宁说,“园区维修来修。”
“夜里有人一回全拿走了呢?”小虞问。
老费看了她一眼。“我不看着。”他说,“我是看门的,不是看柜子的。谁拿多了,我也不管。”
“那要是叫人一回拿空了?”
“空了就空了。”老费说,“明天有人放,就有。没人放,就没有。本来就是这样。”
“夏天呢?”侯姐问,“夏天这儿晒得跟烤箱一样。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简宁在本子上写了一行:夏天再议。
“有一条我得先说。”简宁合上本子,“这是个柜子。谁家要是真揭不开锅了,这个柜子管不了。别到时候有人拿它说,园门口有个柜子,就不用管了。”
“我没说它管。”老费说。
小封一直在图上记。记完了,他抬起头,看了看底座,又看了看那个口子,脸上有点兴奋。
“其实这样也挺好,”他说,“笑佛本来就背个口袋。口袋里装的是吃的——要是有这个说法,牌子上写一句,前后就圆上了。”
他说着,看许砚秋。魏今生也看她。
许砚秋没有马上说话。
昨天上午南区那位老住户讲的,就是一只口袋。讲的是老人的外祖,讲的是那位外祖一辈子记着的一件事,讲到最后,口袋是空的。那一件事,她昨天整理了,念回了,人家点了头,没让写名字。她要是在这儿说一句“有”,今天下午,那位老人的外祖就成了园门口这个柜子的来历,印在牌子上,谁走过都能念一遍。
“馆里答不了这一句。”她说。
“别问她了。”魏今生说,“问了,又是查不到。”
“我这箱子没来历。”老费说,“十二月我自己搁的。”
“那就什么也不写。”魏今生说。
“那得写规矩。”简宁说,“有包装、有日期、不放自己做的、过期保洁收。就这几条,印一张小的,贴柜门里头。不写笑佛,也不写园里。”
“柜子朝哪边?”小封问,“朝着像,还是——”
“别朝着像。”老费说,“朝着它,人家以为是它给的。”
“朝着路。”简宁说。
小封在图上把那个口子画成一个方块,方块朝外的那一面,打了一个箭头,箭头指着马路。
还剩那张卡。
“来历那三行,”魏今生说,“就照上回,头一句改‘后人传说’,后两句不动。”
许砚秋说:“馆里还是只答过头一句。”
“我知道你只答过头一句。”魏今生说,“后两句我自己担着。有人信,我就印。”他顿了顿,“‘祈愿方式’那一格,那两句撤了。那两句是跟着收钱写的,不收钱了,搁在那儿,人家以为还收。”
“那一格空着?”小虞问。
“空着。”
小虞在文件袋里的那张卡样上,拿笔把“祈愿方式”底下两行划了。她划得很仔细,一行一道,没涂黑。
散的时候快十二点了。魏今生跟着许砚秋往东门走,走了一半,站住了。
“你别替我往好里记。”他说,“法务那封信要是说能批,我今天就签铜了。”
“我不记。”
“组里那四个,年终上回扣过了。这一回,没有东西可扣了。”他说,“评估那一项是零,他们还不知道。我下午跟他们说。”
他说完了,没等许砚秋接话,转身往主馆那边走了。
许砚秋走到东门口,一辆电动车停在保安亭边上,骑手没摘头盔,伸手从窗台那个纸箱里拿了一个馒头,拿了就走,什么也没搁。老费坐在亭子里,低头看着他那只搪瓷缸子,没抬头。
晚上,许砚秋把园方那只牛皮纸袋又从抽屉里拿出来。袋子上已经写了四行,她在第四行底下写:
园方弥勒格:触摸收费取消,铜包不做,像照做,“祈福触摸区”牌撤。栏杆口改放一柜,园区东门保安费师傅提;柜内之物园方不放,规矩由运营定。“来历”三句,馆仍只答首句。一月十七日。
写完了,她又看了一遍,把“费师傅提”三个字划了。老费没说过要记他。她想了想,改成“园区一位保安提”。
名录还开在屏幕上。弥勒那一条,今天下午她已经起了,底下是昨天那三个人讲的三件事,一件一段,各有各的讲述者一栏,三栏都写的“许砚秋整理”。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那一条里头,没有园门口的柜子,没有鹿姐,没有那一尊小瓷像,也没有米行柜上那一句。
她没往上添。
柜子是老费的,不是弥勒的。鹿姐那一句挺好,是鹿姐的,小虞已经替她改到了该在的地方。米行那一行,还在柜里那本复印件里夹着,母亲写的时候字就小,像是怕人看见,又像是怕自己忘了。
她关了屏幕,想起那尊还没铸出来的大像。肚子那一块,往后要是亮了,也是人一只手一只手摸亮的,不是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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