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八个人不能站一排

十八号上午,来馆里的是小封。

他没戴安全帽,头发叫帽子压出一道印子,胳膊底下还是夹着一卷图。进门先说是魏总让来的,又说小虞在东门那边盯着改图,走不开。

“就一张。”他把图摊在许砚秋桌上,拿她的笔筒和茶杯压住两个角,“八仙那一格,出来了。魏总说,拿给馆里看看,有没有错。”

图上是一条长台子,台子上站着八个人。

八个人一样高。设计公司在旁边标了尺寸,一米八,台高四十,“游客视线正好平着脸”。八个人穿的是一样的袍子,一样的领口,一样宽的袖子,垂到一样的地方;分得出来的,是腰上那一道带子的颜色,八种,一人一种,还有手里拿的东西。脸也是一样的笑,嘴角翘到一样的位置。第四个和第五个中间,空着一个人的宽窄,地上画了两只脚印。

“这个空,是留给游客的。”小封说,“站进去,就是第九个。拍照。评估里头有一项,游客参与,上一期我们这项分低。”

“卡呢?”

小封从图后头抽出一张。还是那四格。“来历”一格写了一句,八个人共用一句;“灵验事迹”空着;“祈愿方式”那一格写的是:站进来,合个影。

许砚秋看了一遍,没有马上说话。

“我先说为什么这么画,”小封说,“省得您问。”

他掰着手指头说。一,模子。八个人八个身子,就是八套模子,报价出来四十一万;一个身子改八回,换头、换手、换带子,十六万。二,认。魏总说了,游客走过去,最多看十秒钟,十秒钟里,颜色一眼就认,手里拿的东西一眼就认。三,周边。冰箱贴、帆布袋、钥匙扣,一套八个,一个样子出来,印着省事,买的人也觉得是一套。

“魏总的原话,”小封说,“是弥勒那一格已经零分了,这一格,得好看。”

许砚秋把名录调出来,翻到南段那一页。

观音那一条,底下是她改过的四层。再往下一行,还是母亲的字,她照着敲进去的,一个字没动:

八仙(南段戏台,旧有八仙桌会)。

她把屏幕转过去给小封看。

“馆里只有这一行。”她说,“没写是哪八个人,没写什么样子。你们图上那八个名字,馆里没有;谁高谁矮,穿什么,馆里也没有。”

“那就是没错?”

“那就是馆里没有。”

小封看了那一行半天,挠了挠头上那道印子。

“其实还有个事。”他说,“园里文创区想请个捏面人的师傅,照这个图捏一套,摆在文创区现捏现卖。找的是南区一个老师傅,姓单,念‘善’。昨天拿图给他看了,他说不捏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他说八个人不能站一排。魏总下午两点去文创区,当面跟他谈。让我问问您去不去。”

“去了,问到有没有,我说有没有。”

小封卷起图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他说的那些,我也记不全。什么谁是讨饭的,谁腿不好,我没听明白。”

文创区那间屋,眼下还是板房,靠墙一排铁架子,架子上摆着样品:冰箱贴、帆布袋、印着八仙那一排的纸杯,杯子上八个人小得只剩下八道颜色。屋里有一台电暖器,开着,离门远。

单师傅坐在电暖器边上,没脱棉袄。

七十来岁,瘦,脸上皮肤是冬天在外头吹出来的那种红,两只手的指头肚上裂着口子,贴着胶布。脚边一只旧木箱,箱盖上拴着一根带子,平常大概是挎在肩上的。

许砚秋到得早,魏今生还没来。屋里就他们两个。单师傅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是馆里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馆里,有没有跑班子的?”他说,“唱戏的班子。不是本地的,跑码头的,到一个地方唱几天,唱完就走的那种。”

许砚秋想了想。母亲那几本册子,她翻过不止一遍,南段那一页,戏台就那一行。

“馆里没有。”

单师傅点点头,好像也没指望有。

“我爹那个班,没人记。”他说,“班子散的时候,箱子都卖了。我就留下一把梳子。”他把手从棉袄里抽出来,放在电暖器前头烤,翻过来,又翻过去,“后来学的捏面人,跟班子不相干。”

魏今生进门,先把手机揣起来,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。小封站在架子边上,小虞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
“单师傅,”魏今生说,“条件,小虞跟您说过了。文创区这个摊,头半年不收租,卖出去的,园里三,您七。电是园里的,暖气是园里的。您在地铁口站了多少年?”

“四十一年。”单师傅说,“地铁口是这几年。以前是南段小学门口。学校搬到新区去了,新学校门口不让摆,我就挪到地铁口。”

“这屋里,不冻手。”

“不冻手。”单师傅说,“我想来。”

他说“我想来”说得很直,魏今生反倒顿了一下。

“那就照着图捏。”魏今生说,“一套八个,跟杯子上、袋子上的一个样子。游客在里头看见的是这个样子,出来买一套,又是另一个样子,他以为买错了。”

单师傅没接话,弯腰打开那只木箱。

箱子里一格一格的,竹签、梳子、小剪子、拨子,几团裹在塑料袋里的面,红的黄的黑的白的。他又从最底下捧出一个玻璃匣子,一尺来长,玻璃边上的胶条已经黄了。

他把匣子搁在桌上。

匣子里也是八个人,面捏的,一个手指头那么高。没有站一排。底下垫着一块刷了漆的木板,木板上拿面堆了几块石头、一截树根,八个人有站的,有坐的,有走着的。有一个老头,背驼着,比旁人矮一截,胡子拖到胸口;有一个是年轻后生的样子,个子小,脸圆,手里提着一只篮子;有一个女的,站在最边上;有一个坐在石头上,衣裳是补过的,一只脚穿着鞋,一只脚光着;还有一个,身子往一边斜,一只手拄着拐,拐底下那条腿是弯的,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拐上。

“这是我二十几年前捏的。”单师傅说,“年下,有人家老人过寿,来订一套,我拿这个给人家看。一年十几套,一套三百八。”

魏今生看了一会儿匣子,说:“好看。”

“不是好看。”单师傅说。

他从塑料袋里掐出一小团黑面,在手心里搓,手上那几道胶布跟着一动一动。

“你们那八个,一样高。”他说,“这一位,是老的。”他拿竹签点了点那个驼背的老头,“岁数大,背就驼了。你们给他捏成一米八,直直地站着,胡子也一样长,一样黑。那他就不老了。这一位,”他点那个穿补丁衣裳、一只脚光着的,“是讨饭的出身。你们给他穿缎子,腰上系一道金带子。他什么时候穿过缎子?”

小封在架子边上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
“这一位——”单师傅的竹签停在那个拄拐的身上,停了一会儿。

“他这条腿,是坏的。”他说,“你们那个图上,他腿是直的,拐是拿在手上的,跟拿根棍子一样。腿直了,他还拄什么拐?拐就成了个摆设,成了拿着玩的东西。”

他把手里那团黑面搓成一根细条,按在一个还没捏完的小人腿上。

“我爹是跑班子的,管戏箱。”他说,“他那个班里排过这一出。排这一出,排了一个冬天,为这一条腿,吵了一个冬天。”他没往下说是谁跟谁吵的,“我爹说,这八个,不是一块儿成的仙。是一个一个,前前后后,后来才坐到一张桌子上的。有当官的,有皇亲,有讨饭的,有老头,有后生,有女的,有腿坏的。坐一张桌子,也不是一样的人。”

他把那个小人立在桌上,小人斜着,拄着拐,站住了。

“八个人,一样高,一样一张脸,一样的衣裳,站一排,”单师傅说,“那是站岗的。”

屋里没人说话。电暖器咔嗒响了一声。

魏今生先开口。

“单师傅,你说的,我都信。”他说,“我不跟你争谁老谁少,谁讨过饭。我争不过你,我也不想争。”

他把玻璃匣子往单师傅那边推了推。

“可我跟你算一笔账。游客从这儿走,十秒钟。十秒钟里,他认的是颜色,是手里拿的东西。他不认腿。你捏得再像,他走过去,就是八个小人。八个模子,四十一万;一个模子,十六万。多出来那二十五万,我这一期拿不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弥勒那一格,我已经零分了。”

“零分,是你们的事。”单师傅说。

“是我的事。”魏今生说,“所以图不改。开园前,先这么做。”

他转向许砚秋:“馆里呢?他说的这些,馆里有没有?”

许砚秋说:“馆里只有一行。南段戏台,旧有八仙桌会。哪八个人,什么样子,谁高谁矮,没有。”

“那就是没有。”

单师傅抬起头来,看着许砚秋。

“你们馆里那一行,写的是桌子。”他说。

许砚秋没有接。

“八仙桌会,我不知道。”单师傅说,“我爹是跑班子的,在南段那个台子上唱过几年,唱完就走,街上的事他不管。可八仙桌,我知道。八个人坐一张桌子,也没有叫八个人一样高的。”他想了想,“旧桌子,四条腿,也没有一样长的。哪条腿短了,底下垫一块瓦,照样吃饭。”

魏今生笑了一下,不是好笑的那种笑。

“单师傅,”他说,“这个摊,您要是不照图捏,我就得去找别人捏。找得着。网上一搜,照着图捏的,多得是。”

“我知道找得着。”单师傅说,“照着图捏,一个样子,一天能捏二十套。我这一套,捏三天。你要的是二十套的那个。”

“那您再想想。”

“不想了。”单师傅说。他把那个拄拐的小人拿起来,放回玻璃匣子里,挨着那个坐在石头上的,“这个摊,我不要了。”

小虞在门口,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了没合上。

“单师傅,”她说,“那您过年,还在地铁口吗?”

“在。”

“冷。”

“冷也在。”单师傅说,“年下有人订寿面人。”

他把匣子捧起来,拿一块旧毛巾包了,放回木箱最底下,再一格一格把竹签、梳子、剪子码好,面团一袋一袋塞进棉袄里头贴着身子揣上——天冷,面搁在外头就硬了。

魏今生站起来,没送他。走到门口,魏今生又站住了。

“单师傅,”他说,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八个不一样。我知道。”他看着架子上那一排纸杯,“知道了,也是站一排。”

单师傅挎上箱子,从他身边过去了。

小封一直没说话。人走了,他拿起一只纸杯看了看,杯子上那八道颜色,挨得很紧。他把杯子放回去,又拿起来,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,问魏今生:“魏总,那个拄拐的,要是就改他一个——”

“改一个,就得改八个。”魏今生说,“改八个,就是四十一万。”

小封把杯子放下了。

许砚秋回到馆里,天已经擦黑了。

她又把南段那一页调出来。观音那一条,四层,一层一层,是她这两个礼拜一句一句问出来、念回、改过的。底下那一行,八仙,还是一行。

八个人,一行。

她看了很久。单师傅说那是桌子。母亲写的是“桌会”,没写谁坐过,没写坐了多少年,没写桌子什么时候不摆了。她自己接过来的时候,也没问过。

书上说的那些,她是知道一点的:这八个名字,不是一回凑齐的;早先的名单,跟后来的也不尽相同。可这些是书上的,不是南段戏台的,也不是单师傅他爹那个班的。她要是往这一行底下添一句,添的就是她自己挑的那一句。

她没有添,也没有挪。挪到哪儿去,她还是不知道。

她从抽屉里拿出本子,写了两行:

八仙:馆名录南段一行。八仙桌会,谁坐过,未详。

园方八仙格:一身一模,八人同高,站一排。文创区请南区一位面人师傅照图捏,师傅不捏,摊不要了。图未改。一月十八日。

写完了,她把第二行里的“南区一位面人师傅”看了一遍。单师傅没说不让记他,也没说让记。她把“南区”两个字划了。

窗外头,东门那边的工地还亮着灯。她想起那只玻璃匣子里的小人,拄着拐,身子往一边斜,一个手指头那么高,站得很稳。不是因为腿直,是因为那根拐,单师傅捏的时候,是照着一个人真要靠它站住捏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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