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不替任何人决定

一月九号礼拜天,上午十点,小邓发来一张截图。

是街道居民群里的一条通知,发通知的人备注“互助站·湛”。通知不长:

安置区周日互助站,拟于苍口巷观音堂会里坐日,同屋提供免费咨询(法律、心理、健康)。观音堂自古即街坊互助之所(见市民俗馆名录:“来的人各有各的事”)。

截图底下,小邓打了一行字:扶婆婆的孙子念给她听了。扶婆婆打电话给我,说叫写那句话的人下午来。

许砚秋把截图放大,看了两遍。“来的人各有各的事”,是她那一页上的。“自古”两个字,“互助”两个字,不是。

下午两点,南区二楼活动室。

扶婆婆、娄阿姨、仲阿姨坐在窗下那张长桌的一头。另一头坐着两个人,一个三十上下的女的,短头发,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,姓湛,街道请来的社工;一个比她还年轻些的男的,背一个帆布包,姓谷,区里做法律援助的律师。小邓坐在中间,像是两头都不挨。

许砚秋进门,没坐,先说了那一句。

“‘自古’两个字,我那一页上没有。‘互助’两个字,也没有。”她说,“那一句,是扶婆婆那天说的,说的是来堂里的人。我记下来了,就是记下她说的。”

小湛脸红了一下。“是我写顺了手。”她拿出手机,“我这就改。”

她低头改了,又抬头:“许老师,那我先说我们是干什么的,行吗?”

扶婆婆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

小湛说,互助站是十月份开的,在北区一楼物业旁边一间小屋,每个礼拜天上午。四个人轮着来:她,谷律师,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一个护士,妇联有时候也来一个人。

“十二个礼拜天,”她说,“来了三十一个人次。二十六个是量血压的。剩下五个,三个问低保,两个走错门了。”

没人笑。

“没有一个是来问官司的,也没有一个是来说心里的事的。”小湛说,“可楼里有。我知道有。电梯里我听见过,楼道里我也听见过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那天小邓给我看了你们写的那张卡,我看了三遍。‘有求心里明白,有求自己拿主意’。这两样,就是我们坐在那间小屋里等的。人家不上我们那儿去,人家上你们那儿去。”

“那你们就上我们这儿来?”扶婆婆说。

“不是占。是借。”小湛说,“你们坐的时候,我们在边上坐着。摆一张小桌子,放个牌子,写清楚是干什么的——”

“不行。”

扶婆婆说得不快,也不重。

“堂里没有桌子。”她说,“堂里就一张供桌,一条长凳,门后头一把扫帚。来的人坐长凳,一排坐着,谁也不坐在谁对面。你们摆一张桌子,坐在桌子后头,来的人一进门,头一眼就看见你们。看见你们,就知道这屋里有人是来问的。”

“我们不问。”

“你们不问,坐在那儿,就是问。”

小湛没接上话。

仲阿姨一直在摘老花镜,摘下来擦,擦完又戴上。

“我说一句。”她说,“我老头子病的那几年,要是有一个人肯把那一张张纸给我从头讲一遍,我能少跑多少趟。这个我知道。”

小湛看着她,像是看见了一个帮手。

“可我那时候,”仲阿姨接着说,“要是一进堂门,看见一个穿白褂子的坐在那儿,我扭头就走了。我去堂里,就是不想再见穿白褂子的。在医院见了一天了。”

“我们不穿。”谷律师说。

“不穿,也看得出来。”仲阿姨说。

娄阿姨把手放在桌上。“我也说一句。”她看的是扶婆婆,“我那年,要是堂里有一个人跟我说,丝厂招工,你婆婆拦不住你,报名是你自己的事——我也就不用跪那一回了。”

扶婆婆转过脸来。“你跪那一回,不值?”

“值。”娄阿姨说,“可我跪完了,起来,还是自己走到厂门口去报的名。”

两个人对看着,都没往下说。小邓低头看自己的本子,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
谷律师这时候开口了。他说话有点紧,像是在别的地方说过很多遍,头一回在这种屋子里说。

“我先说我干什么,不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菩萨的事,我不懂,我不说。人家要是问我菩萨管不管,我说我不知道。人家要是拿一张纸来问我,我能说这张纸是什么意思,签了会怎么样,不签会怎么样,要是有人不讲理,上哪儿去说理。签不签,我不说。那是人家的事。”

小湛接着说:“我也说。我是听的。我不劝,不说你该怎么办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有一样,我得先说在前头。要是有人跟我说,她不想活了,或者家里有人打她,打得狠,那我不能光听。我得叫人,该报警报警,该送医院送医院。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,不是我想不想。你们要是觉得这一条不行,我们就不来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这一条,行。”扶婆婆说。

小湛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先点头的是这一条。

小湛又转过来问许砚秋。

“许老师,街道要我们写一个说明,为什么要挪到这边来坐。”她说,“我能不能写,民俗馆认为,观音堂——”

“馆里不认为。”许砚秋说。

小湛看着她。

“那一句是扶婆婆说的,说的是来的人。”许砚秋说,“馆里记下来,就是记她说的。馆里没说过观音堂该是什么地方,也没说过它能拿来干什么。您要写为什么来,得写您自己为什么来。”

小湛想了一会儿。“我自己为什么来……”她说,“是因为人家不上我那儿去。”

她自己在手机上打了这一句,没再问许砚秋。

扶婆婆这时候把塑料袋从脚边提起来,搁到腿上。里头还是那把扫帚头,新扎的,一根没秃。

“明天上午,我们坐。”她说,“腊月里本该扫堂。堂封着,扫不成,会里说好了,在这儿坐一回。你们要来,来。不摆桌子,不挂牌子,不拿本子。来了就坐着。人家不找你,你别找人家。”

“本子不拿……”小湛说,“街道要台账。几个人次,什么事,都得记。”

“那你们就别来了。”

小湛没说话。谷律师看了她一眼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小湛说:“我来。”

那天晚上,许砚秋在家里打开电脑,把观音那一条调出来。

地方层那一行,还是她六号夜里打的:来的人各有各的事。

她想起八号那天娄阿姨问她,“送子”两个字是不是被抄去的。她说抄得去,拦不住。今天这一句,也被抄去了,抄去的人还在前头添了“自古”,添了“互助”,底下注一个“见民俗馆名录”。小湛不是坏心。她是真想让人上门,顺手抓了一句最像的。

可是抓过去,那一句就成了一张凭条:馆里说了,这个堂本来就是干这个的。

拦是拦不住的。她能管的,只有她自己这一页。

她在那一行底下打了一行字:

馆录此句,只记会里人所说。此句不作任何人借堂、设点、办事之凭;堂里不设点,堂里——

她停住了。

“堂里不设点”,这是扶婆婆下午说的,不是她该写的。堂里设不设,是会里的事;她写上了,下回有人拿这一页去跟会里说“馆里都写了,你们不设”,那又是一张凭条,只是换了个方向。

她把后半截删了,只留到“办事之凭”。又在后头添了半句:馆不据此说堂里有何事。

她又往下想了想,在整页最底下,她的名字前头,加了一行:

整理者不替会里应允,也不替会里回绝。

她没存。这一行说的是会里那一句,得先念给会里的人听。

一月十号礼拜一,上午八点半,南区二楼活动室。

许砚秋是扶婆婆叫来的,小邓带的话:“你也来。坐着。”

她进门的时候,扶婆婆已经在了。长桌推到了墙边,椅子沿着窗户摆了一排,一把挨一把,像一条长凳。扶婆婆把塑料袋里的扫帚头拿出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,拿了物业放在门后的那把旧扫帚,从里往外扫了一遍。地是干净的,她还是扫了。

“新的,”她说,“留着开春。”

会里来了五个。扶婆婆,娄阿姨,仲阿姨,另外两个许砚秋没见过,都是七十上下,一个手里织着毛线,一个带了一保温杯红枣水,挨着倒给人喝。第六个没来。没人提她。

九点,小湛和谷律师来了。两个人都没背包,谷律师的帆布包也没见了,只揣着手。小湛进门,先朝扶婆婆点了点头,没说话,在那一排椅子的最末一把坐下,谷律师挨着她。

许砚秋坐在门边。本子没掏。

头四十分钟,什么事也没有。织毛线的说腌菜,说今年的雪里蕻贵。倒红枣水的说孙子放寒假。仲阿姨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没有。陆陆续续又进来三个人,都是楼里的老太太,进门跟扶婆婆打个招呼,找把椅子坐下,也不说什么。

小湛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两回。她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街道群里有人问“今天互助站台账拍个照”。她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腿上。

九点五十,门口站了一个人。

是个老太太,拄一根铝拐棍,戴一顶藏青的绒帽。她站在门槛外头,往里看了一眼,看见那一排椅子最末坐着两个面生的年轻人,站住了。站了一会儿,没进来,转身往电梯那边去了。

扶婆婆看着门口,看了很久。

“你看见了。”她说。没说是跟谁说的。

“看见了。”小湛说。

十点过一点,又来了一个。

五十出头,穿一件洗旧了的枣红羽绒服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文件袋,袋口折了两折。她进门先叫了一声“扶婶”,扶婆婆朝身边的空椅子拍了拍,她就坐下了。

她坐了好一阵,没开口。倒红枣水的给她倒了一杯,她捧着,没喝。

后来她说:“扶婶,我来问问菩萨。”

扶婆婆说:“堂封着。”

“菩萨在不在堂里,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就想问问。”

许砚秋听出来,她姓庄,北区的,扶婆婆叫她“小庄”。

小庄没看别人,只对着扶婆婆说。她丈夫去年春天走的。灯市街老房子拆了以后,安置那一份,丈夫家两个兄弟拿来一张纸,叫她签,说签了就是她那一份不要了,让给家里。说你一个外姓人,儿子又在外地,你要那么多干什么。说年前得签。

“我签了,他们家往后就不跟我闹了。”小庄说,“不签,过年回去,一桌子人。我就想问问菩萨,我签,还是不签。”

屋里的人都听着。织毛线的手停了。

扶婆婆说:“我们堂里,没有人替人问。你要跟菩萨说,你自己说。说完了,主意还是你拿。”

小庄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杯红枣水。

娄阿姨往那一排椅子的最末看了一眼。扶婆婆也看见了她那一眼,没出声,只是脸沉了一下。娄阿姨就没开口。

仲阿姨睁开了眼睛。

“小庄,”她说,“我那几年,也是一张一张纸,叫我签。我那时候就是不懂,不懂就签了两回,后来才知道,签错了一回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你先别问签不签。你先听明白,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
“谁给我讲?”小庄说,“楼里的人?讲完了,满楼都知道我家这点事。”

没人答。

小庄抬起头,往那一排的最末看。她大概早就看见那两个人了,一直没问。

“那两个,是干什么的?”

扶婆婆没说话。许砚秋也没说话。这不是她该介绍的。

小湛自己答了,声音不大,也没站起来:“我是街道请来的社工。他是法律援助的律师。今天不登记,不记名字。你不叫,我们不过去。”

小庄看了他们好一会儿。

“他能坐过来吗?”她说,“我不过去。我过去了,人家就看见我上那一头去了。”

谷律师看了扶婆婆一眼。扶婆婆没看他。他就自己拿起椅子,走过来,放在小庄另一边,挨着,跟她朝一个方向坐,不是对面。

许砚秋起身,走到屋子另一头的窗户底下,站着看楼下。她不听。

她还是听见了一些,零零碎碎的,谷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:

“……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,我没看见,我不能说……您要是愿意,拿来,我帮您看写的是什么……签了,一般就收不回来了……不签,他们要分,得有地方说,不是一桌子人说了算……签不签,还是您定。”

小庄一直没怎么出声。那个塑料文件袋在她膝盖上,她没打开。

二十来分钟。谷律师把椅子搬回去了。

小庄站起来,把那杯红枣水放在窗台上,一口也没喝。“我回去想想。”她说。又转过头问扶婆婆:“扶婶,我这算不算,问过菩萨了?”

扶婆婆说:“你坐过了。”

小庄点了点头,像是这句就够了。“那我过了年还来坐。”

她走了。文件袋还是折着的。

十一点,散了。

织毛线的把毛线团塞进兜里,倒红枣水的收了杯子。小湛站起来,跟扶婆婆说“谢谢您”,扶婆婆说:“谢我什么。门口走了一个。”

小湛出门之前,在许砚秋旁边停了一下,声音很低。

“今天的台账,是零。”她说,“刚才那一位,不是来找我们的。她是来坐的。我不能写她。”

许砚秋看着她。

“街道年底看数。”小湛说,“北区那间屋,明年还开不开,就看这个数。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我知道。我自己选的。”

许砚秋张了张嘴。她想说“那也值”,没说出来。值不值,是小湛的事。她说了,就成了她替小湛把这一上午算了一回账。

小湛走了。谷律师在楼梯口等她。

屋里剩下会里几个人。娄阿姨把椅子一把一把往回搬,搬到扶婆婆跟前,说:“你看,人家也没怎么样。”

“门口走了一个。”扶婆婆说。

“来了一个。”

“走了的那一个,下回就不来了。”扶婆婆说,“来了的这一个,没有他们,她也来。”

娄阿姨没再争,把最后一把椅子放好。扶婆婆把塑料袋拎起来,站在门口,看着那一排空椅子,又说:“过了年,再说。”

没人问她过了年说什么。

许砚秋等她们收完了,才走过去。

“扶婆婆,那一页上,您那一句底下,我想加一行字。”她说,“我念给您听。”

扶婆婆站住了。

许砚秋把手机上的稿子念了一遍:“馆录此句,只记会里人所说。此句不作任何人借堂、设点、办事之凭;馆不据此说堂里有何事。”

扶婆婆听完,第一句说的是:“‘办事’两个字,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堂里也办事。”扶婆婆说,“扫地,不是办事?坐一上午,不是办事?你写‘不作办事之凭’,人家一看,堂里什么事也不办。”

许砚秋把“办事”两个字删了,又念了一遍。

扶婆婆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这一行,是替我们挡?”

“不是。”许砚秋说,“是我那一页,叫人拿去说了我没说的话。我管我那一页。”

扶婆婆看了她一会儿。“那你写。”她说,“别写今天的事。”

“不写。”

“那个小庄,也别写。”

“不写。”

娄阿姨在旁边听着,这时候插了一句:“底下那一行呢?你念了一行,还有一行。”

许砚秋没想到她听见了。她把最后那一行也念了:“整理者不替会里应允,也不替会里回绝。”

娄阿姨想了想,说:“这一行,是你自己的。你自己的,你写。我们不管。”

那天晚上,许砚秋在馆里把那一页存了。

地方层那一行底下,现在多了一行:

馆录此句,只记会里人所说。此句不作任何人借堂、设点之凭;馆不据此说堂里有何事。

最底下,她的名字前头,也多了一行:

整理者不替会里应允,也不替会里回绝。

她往上看,看了一遍整页。母亲的一行在最上头,四层隔着,每一层底下都有一句她添的“待核”“不作”“请告”。这一页越来越长,能拿去用的越来越少。蓝馆长上回说越改越不整齐,现在是越改越不好抄了。

互助站没写,小湛没写,谷律师没写。小庄没写,门口那个拄拐的老太太也没写。零,也没写。

她把电脑关了。

那张通知,小湛下午改过了,许砚秋在群里看见了。“自古”删了,“见民俗馆名录”也删了,底下换了一句:我们在北区的屋子里等了十二个礼拜天,人家不来。我们去人家在的地方,坐着。

后头还有一句:不登记。您不叫,我们不过去。

那是小湛自己写的。许砚秋看了一遍,没点赞,也没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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