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一场被叫停的表演

一月十一号礼拜一,上午十点,小虞往馆里的公共邮箱发了一份文件。

标题是《万神园开园预热·腊月夜巡执行方案》。正文只有两行:夜巡定在十六号礼拜天晚上七点,看台票已售出四百一十二张;方案第九页地藏一段,请馆里提供两百字来历,给主持人念,落款“学术支持”。

许砚秋把附件打开,从头翻。

四辆花车,从园区南广场出发,沿西段围挡外的马路走一圈,再绕回来。一辆一位:观音、地藏、弥勒、八仙。演出是外地一家公司接的,三十二个人,合同附在后面。观音那辆车的效果图,车身上印的还是地铁站灯箱里那一张。

第九页,地藏一车。页头三个大字,是“鬼门开”。

底下半页写的是车上怎么演,车后头跟着些什么人,游客走到哪一段可以怎么互动。许砚秋看了一遍,没往下看第二遍,也没往本子上抄。

她去翻馆名录。观音那一条是这个月才重打的,地藏没有单列一条。她又去柜里把母亲的几本复印件抽出来,东段、西段、杂录,一页一页找,没有找到一行写地藏的。

蓝馆长从门口过,看她摊了一桌子,问了一句。许砚秋把第九页推过去。蓝馆长看了页头那三个字,没往下看。

“你回什么?”

“名录里没有这一条。”许砚秋说,“馆里给不了。”

“就这一句?”

许砚秋想了想。她知道地藏是佛经里的菩萨,“鬼节”是另一回事,两样搁在一辆车上,中间差着好些层。可这话要写进回信,就成了馆里替园方把车上的东西分了一回——分对分错,都是馆里分的。

“就这一句。”她说。

蓝馆长点了点头:“师父那封信,别拿出去。”

“不拿。”

回信只有一行:馆名录暂无地藏条目,不能提供来历,亦不署学术支持。十点四十发出。小虞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后头跟着一个鞠躬的小人。

晚上许砚秋去父亲那儿送饺子。南区五号楼八楼,电梯里贴着物业的通知:今晚七点至八点,园区彩排,南北区之间马路临时管制,请住户注意出行。

父亲在厨房烧水,听见她进门,说:“北区十四号楼,昨天走了一个老太太。姓牧的那家。楼门口摆着两个花圈。”

“您认得?”

“认得她儿子。帮我扛过煤气罐。”父亲说,“今天下午楼下来了好些亲戚,车都没地方停。”

饺子下了锅,第一锅还没漂起来,楼下响起了音乐。

音乐是从马路上过来的,一阵比一阵近,玻璃窗跟着轻轻地震。父亲把火关小了,走到阳台上往下看。许砚秋也过去。

马路两头拉了警戒带,四辆花车开着灯,一辆跟着一辆,走得很慢。头一辆白的,车身上那个抱娃娃的像,是地铁站里那一张,放大了好几倍。第二辆,灯换了颜色,音乐也换了,车后头跟着十几个年轻人,脸上都上了妆。

“下去看看。”父亲说,拿了外套。

楼门口的警戒带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。南区这边多是出来遛弯的,几个小孩扒着带子往前挤,一个当爸的把孩子扛在肩上,举着手机拍,嘴里说:“比电视上的还亮。”两个老太太揣着手站在花坛边,其中一个朝北边努了努嘴,小声说:“十四号楼今天有事。”另一个说:“园里的人哪知道。”

父亲没往前挤,在花坛边站定了。许砚秋站在他旁边。

他们下来的时候,头一辆已经过去了。第二辆停在北区十四号楼门口,没往前走。

车前头站着一个人。

四十来岁,穿一件黑棉袄,左胳膊上一道黑袖箍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就站在车灯正前头,不喊,也不挡,只是站着。花圈在他身后,门洞里的灯是亮的,楼上有几扇窗户开了,有人探出头来。

车上的音乐还在响。跟车的一个中年男人小跑过来,脖子上挂着对讲机,是演出公司带队的,姓贝。

“大哥,彩排,报过路线的,十分钟就过去——”

“我妈昨天走的。”那人说,“在楼上。”

贝团长愣了一下。“大哥,节哀。”他说,“我们是按报备的走,交警批的就是这个钟点,过了八点这条路就不让走了。我们快点过,音乐我让他们关小——”

“人家彩排,又不是冲你家来的。”警戒带外头有个年轻人说了一句,手机还举着。

扛孩子的那个当爸的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花坛边的老太太说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
那人没让,也没回头去看是谁说的。他抬头看了看车上。许砚秋站得远,看不清车上站着的那个人扮成什么样子,只看见一团光。那人看了一会儿,问:“这上头,是地藏菩萨?”

贝团长说:“是。”

“我妈信这个。”那人说,“她床头贴着一张,贴了十几年了。”他停了停,“她信的那个,不是这样的。”

他说完,也没等人答,转身走回花圈旁边,把那根烟别到耳朵上,站在门洞口。

车上的人都下来了。那几个脸上上了妆的年轻人站在马路中间,不知道手往哪儿放。有一个女孩子,十八九岁的样子,拿袖子去擦脸,越擦越花。

音乐是在这时候停的。

魏今生从队伍后头走过来,手机还在耳边。许砚秋没想到他也在。他挂了电话,对贝团长说了两个字:“关了。”又说:“车灯也关了。往回倒,不走这一段了。”

贝团长说:“魏总,这一段不走,路线就断了——”

“断了就断了。”

四辆车熄了灯,一辆一辆往后倒。马路上一下子黑了,只剩路灯。魏今生走到十四号楼门口,站在那人跟前,说了句什么。许砚秋听不清。那人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,这句她听清了:

“你跟我说,我听见了。楼上那些人,也听见了。”

魏今生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往回走。经过许砚秋的时候,他看见了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“我爸住这儿。”

魏今生看了一眼她父亲,点了点头。“你们馆里上午回的那一行,我看了。”他说,“没有这一条。”

他没往下说,许砚秋也没接。他走了。

上楼的时候,父亲在电梯里一直没说话。到了八楼,锅里的饺子早坨了。他把火重新点上,站在灶前,背对着她说:

“你妈走那年,楼下有一家办喜事,放了一晚上炮。我也没下去说。”他拿勺子把粘在一起的饺子一个一个拨开,“人家办喜事,是人家的事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今天这个,不是人家的事。是拿人家的事来演。”

一月十二号礼拜二,下午三点,魏今生到了馆里。

他没进办公室,站在资料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。小虞跟在他身后,还穿着那件蓝马甲,怀里抱着一沓退票登记表,手机一直在震。蓝馆长也过来了。

“夜巡取消了。”魏今生说,“不是撤一辆车。四辆都不走了,十六号那一场,没了。”

蓝馆长没说话,等他往下说。

“昨晚回去,我把剩下三辆的方案一页一页又看了一遍。”魏今生说,“观音那一辆,贴的是地铁站那张图,阿姨们上礼拜刚把卡写成那样,车上又贴回去了。另外两辆,我不说了。只撤一辆,剩下三辆照样走,那还是一回事。”

他把手里那张纸翻过来,是一张账。

“票,四百一十二张,全退,平台的手续费园里出。演出公司,合同十八万,定金五万四不退,按合同再赔两成,三万六。车搭好了,灯是租的,一万二,退不了。”他念得很快,像是念过好几遍了,“十一万出头。集团不认,这是我这一块的预算。年终,我们组四个人,扣的是我们四个人的。”

“评估呢?”蓝馆长问。

“这一场,是开园前唯一一场卖票的。市里看的就是这个数。”魏今生说,“没了。”

他话没说完,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,说“演出公司的”,接起来,没走开,也没开免提。资料室小,那头的声音漏出来,一句一句听得见。

“魏总,我再问一回。”是贝团长,“十六号不走马路了,车就在园里头转,南广场转三圈,不出门,行不行?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那您给句话,为什么。是我们演得不行?”

“不是你们演得不行。”魏今生说,“是我那个方案写的,就不该有。”

“方案是您签的字。”

“是我签的。”

那头停了一会儿。“钱,合同上写的,您给,我认。”贝团长说,“可我们三十二个人,年前就这一场,排了一个月。我干了十几年,头一回因为这个叫人停下来。”他又说,“昨晚上那个上妆的丫头,回去哭了半宿,说是她把人家惹着了。”

魏今生拿着手机,半天没出声。

“不是她。”他说,“你跟她说,不是她。”
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扣在资料架上,对着蓝馆长,像是接着刚才的话:“这一个月,我还不了他。”

小虞的手机又震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接。

“热线上的?”魏今生问。

“还是那个当妈的。”小虞说,“给孩子买了三张票,上午打了两回。孩子天天问花车,问了一个礼拜了。她说她不要退钱,她要看。”她把登记表往怀里拢了拢,“我跟她说看不了了,她问我为什么。我说策划有不妥。她问哪儿不妥。我答不上来。”

“你就说园里定的。”

“我说了。她说,那你们卖票的时候,怎么不知道不妥。”小虞说到这儿,声音低下去,“票是我这边卖的。花车的预告,也是我这边上礼拜先发的。”

魏今生看了她一眼。“预告是我让发的。”他说,“你跟她说,退票找你,别的找我。”

小虞点了点头,抱着登记表到走廊上回电话去了。

许砚秋一直站在资料架旁边,没说话。

“我今天早上去了十四号楼。”魏今生说,“他家门开了一条缝,他说‘知道了’,门就关了。我没让人送东西,他也不会要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看着许砚秋。

“你别替我往好里说。”他说,“昨晚我站在那儿,头一件想的是,这个要是叫人拍下来怎么办。已经有人拍了,到今天中午三万多。评估组看见了,学术支撑那八分,一分都拿不到。这是我算过的。”

“算过了,还是亏。”他说,“亏也取消。”

资料室里没人接这句。窗外有人在院子里扫落叶,扫帚一下一下刮着地。

魏今生把那张账折起来,揣进口袋里,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,递给蓝馆长。

是退票通知的底稿,三行:

本活动取消。
策划有不妥,责任在园方。
票款全额退还。

“我不要你们改。”魏今生说,“就问一句:这三行里头,有没有哪一个字,是替你们馆里说的?”

蓝馆长看了一遍,递给许砚秋。许砚秋看了一遍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“那就这么发。”魏今生把纸拿回去,“民间神仙堂里地藏那一格,我不知道该放什么。先空着。名字——名字我还没改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你们馆里那一条,要是哪天有了,也别给我。我不念了。”

那天晚上,许砚秋一个人在馆里坐到九点。

园方那只牛皮纸袋还在抽屉里,上头已经写了两行。她拿出来,在第二行底下接着写:

园方开园预热夜巡:一月十二日园方自行取消。馆只回过一句:名录无地藏条。

写完,她又看了一眼馆名录的目录。观音底下一行,还是南段页那几位,没挪。再往下,没有地藏。

她想,这一条早晚是要有的。可不能是今天,也不能是因为园里要两百个字。那个床头贴了十几年的人信的是什么,她不知道;昨晚站在车灯前头的那个人知道,他只说了一句“不是这样的”,别的没说。

她没把这件事记进本子。

九点多,父亲发来一条短信,只有几个字:楼下今天静。

许砚秋回:嗯。

她关灯的时候想起来,地铁站那四块灯箱,还要挂到元宵。
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