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送子之外
一月七号礼拜五,下午两点多,小邓打电话来。
“园里有人在南区门厅贴海报。”小邓说,“苍口巷会里那几位刚从巷子里回来,站在那儿看,看了有一会儿了。娄阿姨问我,上头的字,是不是馆里给的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你来看吧。”小邓说,“我不好念。”
许砚秋坐公交过去,二十分钟。进门厅的时候,信息栏跟前站着五六个人。
海报贴在信息栏右边,一人多高,覆了膜,四个角拿双面胶粘在瓷砖上。最上头一行:万神园·民间神仙堂,元宵开园。底下分四格,一格一位。头一格是一个穿白衣的女像,怀里抱着一个胖娃娃,脸是图库里的那种脸,光从背后打过来。像旁边四个大字:送子观音。再底下一行小的:求子祈福,扫码许愿。右下角一个二维码。
海报左边是卞晓雯那张“公共一栏,一月七日开”,再左是街道的答复和五楼那一行圆珠笔字。
扶婆婆站在最前头,手里还拎着那只装扫帚头的塑料袋。娄阿姨在她旁边,另一个是许砚秋上回在活动室见过、坐在门边没开口的,姓仲,头发全白了,戴一副老花镜。
贴海报的是个年轻姑娘,二十出头,穿园里的蓝马甲,胸前挂着工牌,姓虞,市场部的。她手里还攥着一卷双面胶,看见许砚秋,像是看见了一个能说上话的人。
“许老师,您来得正好。”小虞说,“阿姨们问这个字是哪儿来的,我说是设计公司的,她们不信。”
娄阿姨转过头来。“我没说不信。我是问她,她说设计公司,设计公司是从哪儿来的。”她看着许砚秋,“你上礼拜念给我们听的那一张,第二层,写着‘送子’两个字。是不是你们那一张上抄的?”
许砚秋没有马上答。
“送子观音”四个字,园里的大纲上原来就有,比她改那一页早。可馆里那一页第二层,也确实有“送子”两个字,是她五号照师父的信添的。那一页,谁都能调出来看。
“大纲里原来就有这四个字,不是从馆里那一页抄的。”她说,“可馆里那一页上,也有这两个字。谁要抄,是抄得去的。这个,我拦不住。”
娄阿姨点了点头,像是就等着这一句。“那你说,我们找谁?”
“这张是园里贴的。”许砚秋说,“您们要说,跟园里说。我在这儿,就是来听的。您们要我走,我就走。”
“你站着吧。”扶婆婆说,“你站着,也好。”
小虞把双面胶揣进马甲兜里,说话很客气,也很快,像是在路上练过:
“阿姨,这个图不是您们堂里那一尊,是图库里买的。‘送子观音’四个字,是因为游客一看就认得。这个扫码,扫进去是一个许愿墙,写一句话,挂在网上,不收钱的——”
“不收钱,那是谁出钱?”仲阿姨问。
小虞停了一下。“有一家母婴的店,跟我们合作。”
仲阿姨没再问,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。
“我们堂里,是有人求孩子。”娄阿姨说,“这个我上回也跟她说了。可你光写这一样,满街的人一看,就当我们那个堂,是专门管生孩子的。”
“那您说,还管什么?”小虞问。她问得很认真,手机已经打开了备忘录。
娄阿姨却没接着往下说,看了一眼仲阿姨。
仲阿姨说话慢。“我老头子病的那几年,”她说,“医生跟我说的话,我一句也听不懂。一张一张拿过来叫我签。儿子在外地,就我一个。我那时候天天往堂里跑,坐在那儿,求的是什么?我求让我听得明白。听明白了,我再回去问医生,问到我懂了,我再签。”她停了停,“你这上头,写的是送子。我那几年求的,不在上头。”
小虞低头在手机上打字。
“我也说一个。”娄阿姨说。
她说的是一九七九年。她二十六,头两个是闺女,婆婆带她去苍口巷,走到堂门口,把她往里一推,说你进去,好好求。
“我进去了,跪下了。”娄阿姨说,“我求的不是儿子。那年河沿丝厂招人,我想去,婆婆不让。我就跟菩萨说,我想去上班,挣我自己的一份。”
门厅里没人说话。藤椅上卞晓雯的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,也在听。
“后来我去了。在丝厂干了十九年。”娄阿姨说,“儿子没有。我婆婆怪了我十年,说我那一回进去没好好求。她说得也对,我是没求她要的那个。”她朝海报抬了抬下巴,“你们这四个字要是挂在那儿,那一年我就是去求儿子的。我不是。”
扶婆婆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才开口,只一句:“菩萨是救苦的。苦,各人不一样。”
小虞把这几句都打进手机里了,抬头说:“那我回去跟设计公司说,加几个字,救苦、智慧——”
“别替我们加。”娄阿姨说,“你加的,还是你们的字。”
玻璃门推开,进来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的,牵着一个背幼儿园书包的小姑娘。她本来要往电梯去,走过信息栏,看了一眼,站住了。
小邓在许砚秋旁边小声说:“颜芳,四号楼的。”
颜芳听了一会儿,听明白了在说什么,把女儿往身边拢了拢。
“那两个字,”她说,“你们别撕。”
娄阿姨回头看她。
“我不是会里的,我也不常去。”颜芳说,“我就是去过。那几年,我跟我爱人跑了四年医院,市里两家,省城两家,该查的查了,该打的针打了,该做的也都做了。有一年春天,我妈说,你跟我去坐一坐。我就跟她去了苍口巷。”
她说到这儿,看了一眼女儿。小姑娘在看海报上那个胖娃娃,没在听。
“我去堂里,不是去求医生的,医生我天天在求。”颜芳说,“我去,是因为堂里没有一个人问我‘怎么还没有’。单位里问,亲戚问,楼下的人问。堂里坐着的几个老太太,谁也不问。我就坐着。”她又说,“后来有了她。是医院的事,是我自己的事。可我那一年去求的,就是这个。你们现在说,送子两个字不好,要划了。那我那一年去求的,就是不好的?”
“不是不好。”娄阿姨说,“是不只。”
“那你们就别划。”颜芳说,“你们要加,加。别把我这一样划了,好像求孩子的人丢人。”
小虞看看她,又看看娄阿姨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“那这个扫码呢?”她试探着问颜芳,“您要是觉得送子可以留——”
“那个不要。”颜芳说得很干脆,“那个是卖东西的。我那几年,手机上天天有人给我推这个,推那个,说挂一个什么,保你怀上。我看见一回,心里凉一回。”她拉起女儿的手,“你们要写送子,写。别写保。”
小虞到门口打了个电话。回来的时候,把手机开了免提,递到信息栏跟前。
魏今生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哑,像是在车上:“阿姨们,我先说一样:安置区里的海报,撤。这是人家住的地方,门口天天走的,我不贴。小虞,撤了,北区那一张也撤。”
小虞应了一声。
“外头的,撤不了。”魏今生说,“地铁站四块灯箱,合同签到元宵,钱已经付了。网上那个,也发出去了。这个我跟你们说实话,收不回来。”
“那园里那张卡呢?”娄阿姨问。
“卡,我本来想空着的。”魏今生说,“市场部动得早了,这是我们里头的事。可开幕那天,卡总得有字。馆里不写,这我知道——许老师在吧?馆里还是不写?”
“不写。”许砚秋说。
“那阿姨们写。”魏今生说,“你们刚才说的,小虞记了。你们自己定几句,明天中午之前给我,设计公司礼拜一排版。卡上一格,连题目带落款,最多七十个字。”
“那个扫码的呢?”仲阿姨问。
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。“那一格,是跟人家店里谈好的。卡上改了字,人家还来不来,我得去问。”魏今生说,“你们写你们的。那一格,我去谈。”
他又说:“许老师,你帮阿姨们理一理,理成七十个字——”
“我不理。”许砚秋说,“她们说的,她们写。我理了,就是我写的了。”
魏今生没跟她争,只说了一句“行,那就阿姨们写”,挂了。
小虞把海报一个角一个角揭下来,瓷砖上留下四块发白的胶印。她把海报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,走之前跟娄阿姨说了一声“对不起啊阿姨”,又说:“我妈,前几年也去庙里求过我弟弟的孩子。”
娄阿姨说:“那你妈求的,也得写上。”
小虞愣了一下,没答上来,推门走了。
扶婆婆这时候拉了拉娄阿姨的袖子。
“你真要写?”
“写。”
“写给园里?”扶婆婆说,“会里上回说好了的,堂不进馆,更不进园。那一个不同意的,你知道她。你写了这个,她更不来了。”
娄阿姨想了想。“我不写堂。我也不写会。我写我自己。”她说,“他那张卡要是空着,开幕那天,他们还是要写送子观音四个字的。与其让他们写,我们自己写。”
扶婆婆没点头。她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拎,说:“明天我去。我不写,我坐着,看你们别把苍口巷三个字写上去。”
一月八号礼拜六上午,南区二楼活动室。
小邓搬了一张长桌到窗下,放了稿纸和笔。娄阿姨、仲阿姨来了,颜芳也来了,女儿在另一头地垫上搭积木。扶婆婆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,塑料袋搁在脚边。
许砚秋是娄阿姨叫来的。娄阿姨让小邓带话:“叫她来看着。别帮。”
她就坐在墙边,本子没掏。
笔在娄阿姨手里。头一行,写题目。娄阿姨写了“观音菩萨”四个字,停了笔,问颜芳:“题目这样,你认不认?”
颜芳看了一会儿。“认。”她说,“送子不放在题目上,我认。可底下,求孩子的那一句,不能放在最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放在最后,就像是顺带捎上的。”
娄阿姨把笔搁下了。仲阿姨说:“那放头一句?”
“放头一句,”娄阿姨说,“人家一看,又是送子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窗户外头,楼下有人在拍被子,啪,啪。
后来是仲阿姨说的:“那就照来的人说。有人来求孩子,有人来求病好,有人来求心里明白,有人来求自己拿主意,也有什么都不求的,来坐一坐。谁先来谁在前头。求孩子的,在堂里一直是有的,放头一个,不算偏谁。”
颜芳想了想,点头。娄阿姨也点了头,又说:“那‘自己拿主意’那一句,一个字也不能改。”
娄阿姨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。写完,仲阿姨数字数,拿手指头点着数,数了两遍,说还剩一截。
颜芳说:“我想加一句。”她拿过笔,在底下写:求了,该上医院还上医院。又把笔还回去,“这是我自己怎么过来的。不是教人。”
娄阿姨看了看,没划。
扶婆婆从门边站起来,走过来,把整张纸从头看到尾,看了很久。看到最底下落款那一行空着,她伸出一个手指头点了点:“这儿,写什么?”
“写几个住户。”娄阿姨说。
“写上不代表堂,不代表会。”扶婆婆说,“不写上,人家看着就是苍口巷的。”
娄阿姨就添上了。仲阿姨又数了一遍,多出来两个字。三个人对着纸看,谁的那一句都不肯先动。最后划掉的是颜芳自己那一句里的“还”字——她自己划的——和仲阿姨“心里明白”后头的一个“的”字。
纸上最后是这样的:
观音菩萨
来的人,有求孩子的,有求病好的,有求心里明白,有求自己拿主意,也有什么都不求,来坐一坐的。
求了,该上医院上医院。
——安置区几位住户写。不代表哪一座堂、哪一个会。
扶婆婆看完,回到门边坐下,说:“那一个,我去跟她说。你们别去。”
小邓拿手机拍了照,发给小虞。许砚秋没有碰那张纸。
中午,小虞回了话,小邓念给大家听:卡照原字排,一个字不改;题目字号跟以前那张一样大;“扫码许愿”那一格先空着,店里说“再谈”。
还有一句,小虞问:卡底下能不能加一行“民俗馆审阅”,评估组看得见。
小邓看了许砚秋一眼。
“馆里没审。”许砚秋说,“加了,那一行是假的。”
小邓照这句回了。
过了一会儿,魏今生自己在小邓手机上发来一条语音,不长:“母婴那家,说要回去想想,八成是不来了。一年的钱,你们几位一张纸就给我写没了。”停了一下,“字我排。地铁站那四块,还得挂四十天。”
娄阿姨听完,说:“四十天就四十天。”
颜芳抱起女儿要走,走到门口,回头跟娄阿姨说:“那一年,我在堂里坐着,您是不是也在?”
娄阿姨想了半天,说:“记不得了。那几年,来坐的人多。”
那天晚上,许砚秋回馆里,把观音那一条又调出来。
第二层“送子”那一行,她看了很久。娄阿姨说得没错,这一行是抄得去的。可它是师父信里说的,她删了,就是她替第二层挑了一回。她没删。
她想起前年馆里那本佛像登记,十一件,七件有题,写的是“真容”“真像”,冠、衣、手势,没有一件是一样的。那是别的事,她只是想起来。
她在那只装大纲的牛皮纸袋上,接着上回那一行,又写了一行:
园方观音卡:安置区几位住户自写,馆未审,未改一字。一月八日。
写完她把袋子放回抽屉。明天礼拜天,门厅瓷砖上那四块胶印应该还在。五楼那一行圆珠笔字,也还在。卞晓雯的公共一栏,开了第二天,还没有一笔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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