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不能混写的一页

一月三号礼拜一,许砚秋一进办公室,桌上已经放着一只牛皮纸袋,万神园的封条,封口拿订书机订了三下。

袋子里是第五期展区的大纲,十二页,彩印。封面上一行大字:民间神仙堂。底下一行小字:观音、地藏、弥勒、八仙及其他。

她翻开第二页。每一位都是一张卡片的样子,四格:神仙名,来历,灵验事迹,祈愿方式。观音那一张排在最前头,“来历”那一格已经填了,是设计公司从网上抄来的一段,三句话里有两句是戏里的,一句是庙会上的;“灵验事迹”空着,旁边红笔写着:请民俗馆提供。“祈愿方式”也空着,红笔写的是:待定,拟互动。

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,魏今生的字:“学术支撑这回要八分。你们馆的名录,我看过目录,观音跟八仙本来就排在一块儿。照着给就行。”

许砚秋把便签看了两遍,打开电脑,调出名录的目录。

魏今生没说错。名录是照母亲的册子排的,母亲按街段排,一段一段往下记:南段那一页,头一行“观音(南段河沿,街上叫观音娘娘)”,第二行就是“八仙(南段戏台,旧有八仙桌会)”,再往下是“财神(南段米行)”。她接过来的时候,按街段排也就照着排了,一条都没挪。观音那一条底下,只有母亲的一行,和她自己去年添的半行:“东段苍口巷另有一处,见下。”

她又往下翻,翻到东段。东段那一页,“观音”底下写着:苍口巷观音堂,同南段,叫观音娘娘,求子,求平安,腊月会里扫堂。她自己的半行在后头:“堂列保留建筑,二〇二八年春修缮(街道公示)。”

一条里头,一句是经上来的名字,一句是街上的叫法,一句是求什么,一句是哪一年修房子,挨着写,谁也不挨着谁。她写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。现在魏今生拿着这一页,说“本来就排在一块儿”,她才看出来,这一页,确实是混着写的。

中午蓝馆长来了,站在她桌子旁边看大纲,看到“民间神仙堂”五个字,没说话,把大纲翻过去,看她屏幕。

“你想怎么办?”

“园里的卡,馆里不填。”许砚秋说,“这是老规矩。可他说的那一句,我驳不了。咱们自己这一页,也是混着的。”

“那就先改咱们自己的。”

许砚秋拿过一张纸,在上头画了四道横线,写了四个字头:经典,传播,地方,虚构。

“经上怎么说的,放一层。历代怎么传、怎么画、怎么集成书的,放一层。榆津街上怎么叫、怎么求、谁在管,放一层。戏文、小说、电视、网上那些,放一层。”她说,“一个名字底下,分四层写。不能一句一句挨着写,让人看着像是一个说法。”

蓝馆长看着那张纸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第一层,谁写?”

许砚秋没答上来。

“你念过几部经?”蓝馆长问,“我是没念过。咱们馆里没有一个人念过。你写上一句‘经上说’,人家来问是哪一部、哪一品、哪个译本,你答不出来,这一句就是你编的。”

“那就空着。”

“空着也不行。空着,人家以为经上什么都没说。”蓝馆长说,“第一层,得请懂的人看。第三层,得请街上的人看。第二层,你查书,查不到的写‘待核’。第四层——”

“第四层我自己写。”许砚秋说,“那一层是我分出去的。分错了,是我分错的。”

蓝馆长点点头。“第一层,我去问。市里做经典整理的有一位师父,前年馆里编佛像登记,请人家看过一回。我写信,你别去。你去了,人家以为馆里要人家替咱们盖章。”

一月四号下午,南区二楼活动室。

小邓帮她问过了。东段苍口巷观音堂的会里,现在还来往的有六个人,都住安置区,每个月初一上午在活动室坐一坐。堂封着,要开春修,修完了再回去。小邓问她们,馆里有个人想把名录上那一条念给你们听,听不听。六个人里四个说听,一个说随便,一个说不去。

来的是四个人。领头的是扶婆婆,七十出头,戴一顶毛线帽,手里拿一个塑料袋,里头是一把扫帚头,新扎的。

“堂里那把,秃了。”扶婆婆说,“开春回去,得有一把新的。”

许砚秋把纸摊在桌上,先说了园里的大纲,说馆里不填园里的卡,又说馆里自己这一页要改,改成四层。她把第三层念了一遍:苍口巷观音堂,街上叫观音娘娘,求子,求平安,腊月会里扫堂。

扶婆婆听完,第一句说的是:“我们不叫娘娘。”

许砚秋停住笔。

“南段那边叫娘娘。”扶婆婆说,“我们苍口巷叫‘菩萨’,就两个字。我婆婆那一辈就这么叫。你妈那时候来,问的是南段的人,南段的人跟她说我们也叫娘娘,她就写成一样的了。”

另一个坐在窗边的,姓娄,接着说:“求子,是有人求。可你光写一个求子,人家一看,以为我们这个堂,就是求生孩子的。”

“那该怎么写?”

“你问她。”娄阿姨朝扶婆婆那边努了努嘴。

扶婆婆想了想。“有人来求孩子,有人来求病好,有人什么也不求,家里吵架了,跑来坐一上午,扫扫地,回去了。”她说,“你写‘求什么’,写不全的。你就写:来的人各有各的事。”

许砚秋把“求子,求平安”划了,改成“来的人各有各的事”,念了一遍。扶婆婆点头。

娄阿姨这时候又问:“你这四层,我们在第几层?”

“第三层。地方的。”

“第一层是经上的?”

“是。”

娄阿姨把手放在桌上,看着那张纸。“那你是说,我们信的,在经底下两层。我们这个,不算真的?”

屋里的人都看着许砚秋。

许砚秋想了一下,才说:“不是高低。是从哪儿来的。经上的话,从经上来;您们的话,从您们这儿来。我分开写,是怕人家把您们说的,当成经上说的;也怕人家把经上说的,当成您们编的。”

“那你写上。”娄阿姨说,“写上不分高低。你不写,人家看着就是一层比一层低。”

许砚秋在那张纸的最上头,四道横线之外,写了一行:四层依出处分,不分高低。她念了。娄阿姨没点头,也没摇头,说:“先这么着。”

走的时候,扶婆婆把扫帚头装回塑料袋,跟许砚秋说:“我们会里的名字,你别写。堂写上,会写上,人别写。”

“不写。”

“还有那个没来的。”扶婆婆说,“她说这个堂的事,写到馆里去,往后就是馆里的了。她不同意。你也写上,有人不同意。”

许砚秋在第三层底下,添了一行:会中一人不同意此条入馆。

一月五号礼拜三,师父的回信到了。

信是寄给蓝馆长的,两页,钢笔写的,字很小。蓝馆长拿到许砚秋桌上,自己先念了一遍,又递给她。

信里说的不多。第一层,馆里草稿写的“救苦、闻声”,是经里有的意思,可以写“见于大乘经典”,篇目、译本请另核,不要写成一句话像是经上的原文;“观音本来是什么样子”这一类,不要替经上写一句定论。

“送子”那一句,师父说,你们放在第三层,说是地方的。这个说法各地都有,造像、书里也都有,历来如此,不是你们一条街的。你放在第三层,也对,也不全对。

后头还有一段,许砚秋看了两遍:

“街上怎么称呼,怎么来往,是街上的事,我们不替它改,也不替它担保。你们分四层,是为了不混,这是好意。只是有的东西,四层都沾着,硬拆开,也会拆错。拆错了,请写明是你们拆的。另外,街上来的人,不要写成不懂经的人。他们懂他们那一份。”

信的最后,师父写:此信可存馆,勿作展签引用。

许砚秋把信放下。

“送子”那一句,她原来放在第三层,是因为母亲的册子上那一句是街上人说的。现在看,那一句底下还有一层她没查过的东西,从别处来,比这条街早。她拿铅笔在第二层添了一行:“送子”之称,各地造像、书中多见,非本街所独有;来历待核。又在第三层“来的人各有各的事”旁边打了个箭头,指向第二层。

“你这一页,越改越不整齐了。”蓝馆长说。

“本来就不整齐。”

蓝馆长没再说什么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那封信,你别复印给园里。”

“不给。”

一月六号礼拜四上午,魏今生打电话来。

“大纲收到了吧?卡片,什么时候给我?”

“馆里不填园里的卡。”许砚秋说,“馆里自己的名录,观音那一条改了,分四层写。您要引,可以引,得整段引。四层不能拆开,挑一层用。”

“四层?”魏今生说,“游客进门,站在一张卡跟前,最多看十秒钟。你给我四层,他看哪一层?”

“他看哪一层,是他的事。馆里那一页,是四层。”

“那‘民间神仙’四个字呢?你们要是觉得不对,你给我换一个。”

许砚秋想了想。“那四个字,是园里起的。园里用不用,园里定。馆里那一页上不会有这四个字。您要引馆里的,就别把馆里的引在这四个字底下。”

“你们馆里,现在是连题目也不让起了。”

“不是不让。是那个题目底下,有一层是经上的,有一层是人家堂里的。经上那一层,我们请人核过,人家说了,不作展签引用。堂里那一层,人家会里有人不同意进馆,更不会同意进园。”

魏今生那头停了好一会儿。

“评估组要的是学术支撑。”他说,“你给我一个‘不同意’,一个‘勿作引用’,我拿什么去拿那两分?”

“那我给不了。”

“你给不了。”魏今生说,“行,我回去想想名字。观音那张卡,先空着。”他又说,“空着,也得交电费。”

电话挂了。许砚秋把大纲装回牛皮纸袋,在袋子上写了一行:已答复,馆不填卡;名录引用须整段。一月六日。

一月六号傍晚,南区门厅。

公示到今天满。信息栏上,原来那张公示底下,多贴了一张街道的书面答复,打印的,一页:

关于五楼住户对南区公共收益列支之异议,答复如下:列支二千元,用于门厅座椅信息栏维护及因公共工程所致回迁点拆装、补墙;龛内陈设、灯具及各会供奉之费用,由各会自理,不从公共收益列支。本次征询按交回票数,同意过半,异议已记录在案。

答复底下,已经有人拿圆珠笔添了一行字,还是那个人的笔迹:

看了。补墙也是为了挂神。还是不同意。——五楼。

小邓站在信息栏跟前,看了一会儿,没撕,也没说话,在自己本子上抄了一遍。

卞晓雯的账旁边,新贴了一张横格纸,只有一行:公共一栏,一月七日开。签:周、卞。

许砚秋路过,停了一下,没掏本子。五楼那一行,不是她能答的,也不是她该答的。她看了看东墙北位那具龛,小灯亮着,比九月低了三公分;南位藤椅上坐着卞晓雯的婆婆,在等孙子放学,手里剥一个橘子。

那天晚上,许砚秋在馆里把观音那一条重新打了一遍。

母亲那一行,她没动,原样留在最上头,底下写:原录,许南枝。再往下,四层,一层一层隔开:

经典:观世音菩萨,见于大乘经典,救苦、闻声之意。篇目、译本待核。经佛教界人士书面看过,意见存馆,不作展签引用。

传播:历代造像与形象之称多种,“送子”之称各地多见,非本街独有。来历待核。

地方:苍口巷观音堂,街上叫“菩萨”(苍口巷)、“观音娘娘”(南段),两处叫法不同,原录作一。来的人各有各的事。堂列保留,二〇二八年春修。会里念回,改两处;不记会中人名;会中一人不同意此条入馆。

虚构:戏文、小说、电视中之观音形象,另是一回事,不入以上三层。此层许砚秋自认。

她又在四层的最上头,把娄阿姨要她写的那一行抄上:四层依出处分,不分高低。

写完了,她往下看,觉得还缺一句。想了一会儿,在最底下添上:

以上分层,是整理者分的。有的东西四层都沾着,分错处,请告馆里。许砚秋。

她把这一页存了,又把南段那一页调出来。八仙还在观音底下一行,挨着。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挪。挪到哪儿去,她还不知道;这一回,她不打算一个人先挪。

她关了电脑。桌上那只牛皮纸袋里,“民间神仙堂”五个字朝下放着。明天礼拜五,扶婆婆说过,会里的人要去苍口巷看看堂门上的封条还在不在。那不是馆里的事,她只是记得。
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