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后土不只是母亲
十二月六号礼拜一,魏今生发来一张图,后头跟着一句:“就看一眼,不盖章。”
是第四期后土那面墙的新稿。左边还是那个抱球的女人,头发一直披到地上,底下一行大字:大地之母。右边添了一张图,画的是榆津四周的山,山底下一格一格涂着颜色,每一格里一个金灿灿的小图标,煤、铁、石头、盐。图顶上写着:“她默默承载万物,把地下的宝藏慷慨地交给她的儿女。”
许砚秋看了两遍,回了一句:馆里不审。
魏今生的电话紧跟着就来了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审。”他说,“我就问一句,‘大地之母’,书上有没有?”
“书上有‘后土’。”许砚秋说,“说法不止一种。‘大地之母’这四个字,是近些年的讲法。”
“近些年的,也是讲法。”
“是。”
魏今生停了一下,大概是没料到她会说“是”。“那不就行了。验收二十号,这面墙礼拜五定稿,下礼拜一送印厂。”他说,“公众号昨天已经发了抢先看,点赞还不少。”
礼拜二一早,小邓打电话来。
“北区十一号楼有个郯阿姨,”小邓说,“问馆里那个姓许的能不能来一趟。是她自己问的,我问过了,她说在楼下说,不上楼。”
十一号楼门口有两条水泥长凳,太阳正照着。郯秀芝坐在东头那一条上,六十七八,戴一顶毛线帽,手里攥着手机。手机上就是园里公众号那一篇,停在那张图上。
她把手机横过来,指头按在图西北角那一格上。那一格里画的是一块金疙瘩,旁边两个字:乌金。
“磨子岭。”她说,“这个金疙瘩底下,是窑湾。我们村。”
许砚秋在凳子另一头坐下,没掏本子。
郯秀芝说得很慢。磨子岭从前是个县里的煤矿,井口在岭上,巷道往窑湾底下走。她男人姓贲,在井下干了十一年,一九九六年那一回,没上来。
“就说这一句。”她说,“别的,你别问,我也不说。”
许砚秋点头。
“那几年,底下挖空了,地就往下走。”郯秀芝说,“先是墙裂,一道一道,拿泥抹上,第二年又裂。后来村后头那片麦地,一年比一年低,低到一下雨就汪着水,再往后就不退了。我家那块地,现在是个塘,有人在上头放鸭子。零三年村子搬出来,搬到灯市街北头矿上那两栋楼。前年又拆,搬到这儿。”
她把手机收回去,拿袖子擦了擦屏。
“说她是妈,我不拦。”她说,“人家愿意那么想,那是人家的。可她也是让人挖空了的。挖空了,她就往下沉,一年沉一点,沉的时候也不跟谁说一声。这图上,金疙瘩画得这么亮,一个坑也没有。”
“您想让那面墙上有什么?”
“有这个。”郯秀芝说,“地不是白给的。拿了多少,它就空了多少。还有,底下有人。”
她话没说完,楼门里出来一个人,四十五六,穿物业的灰棉服,腰上挂着工具包。
“妈。”他看了许砚秋一眼,“这是?”
“馆里的。我叫来的。”
男人叫贲建新,在安置区物业做维修。他站在凳子前头,没坐。
“你要去跟园子里说这个?”他说,“妈,人家那是卖票的。一张票五十。”
“我知道是卖票的。”
“那年的事,签过字了,该赔的赔了,该查的也查了。”贲建新说,“二十年了,北头那两栋楼里,谁提起我们家,头一句就是‘老贲家命苦’。我上学的时候就这句,我上班了还是这句。你现在把它挂到墙上去,往后不光北头,全榆津来买票的,都知道我爸是井下没上来的。”
“我没说写他的名字。”
“你不写名字,窑湾就那么几户,谁不知道是谁?”
郯秀芝没说话。
贲建新蹲下来,把一只拖鞋从凳子底下够出来——是郯秀芝下楼时掉的,她自己都没觉出来。他把拖鞋搁到她脚边,站起来,说:“我去三号楼换灯泡。”走了。
东头有人咳了两声。一个老头从楼门里挪出来,手里提着一只大牛皮纸袋,袋上印着区职业病防治院几个字。
“仉师傅。”郯秀芝喊了一声,“去复查?”
“去复查。”老头把纸袋往胳膊底下一夹,看了看她的手机,“又是那张图?我孙子也给我看了。”
他在磨子岭干了三十一年,采煤队,后来上井管绞车。他说话气短,一句话中间要歇一口。
“那‘宝藏’两个字,是吹。”仉师傅说,“可那块煤,你别让人家给抠了。”
“我没说抠。”
“你说地是让人挖空的。”仉师傅说,“挖的人是谁?是我。是老贲。是岭上那几百号人。你写地可怜,那我们成什么了?我们是去挣钱养家的,不是去害它的。”他歇了一口,“还有,那年的事,不是地的事。是井上的事,是人的事。该查的,那年查过了。你别往地身上推。”
“我没往地身上推。”郯秀芝说,“我是说,地也在里头。”
仉师傅看着她,没再说。他说车来了,夹着纸袋往院门口走,走两步,又回头:“煤画上。别写宝藏,写煤。”
郯秀芝问许砚秋:“你们馆里那些册子上,有没有窑湾?”
“我回去查。”
当天下午,许砚秋把母亲的册子一册一册调出来。北郊、西郊、北头、杂录。西郊那一册里有磨子岭三个字,只在一页边上,是记别的事顺手写的:岭上有窑,路远,未去。
北头那一册,记了北头窑上一尊泥塑的两种讲法,记了细碗里掺河泥,记了文昌祠的碑。矿上那两栋楼就在北头西边,册子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“路远,未去。”许砚秋把这四个字又看了一遍。母亲走北头走了二十年,从河沿到岔口,一户一户敲门,矿上那两栋楼离她常去的窑户家不过两条巷子。楼里住的是礼拜六才回家的男人,和平日里守着家的女人。母亲没有敲过那两栋楼的门,册子上也没有说为什么。
她把西郊那一页复印了,拿给蓝馆长看。
蓝馆长看完说:“园里的墙,不是馆里的。人家找你,是找你听,不是找你查我们馆里缺了什么。”停了停,又说,“缺了,也得认。”
礼拜四晚上九点多,郯秀芝打电话来。
“窑湾搬到这儿的,连我六户。”她说,“我挨家问了一遍。”
许砚秋没问她问的是什么。
“两家说写。一家说随你,反正我不去看。一家门没开,里头电视响着。”郯秀芝停了一下,“还有一家,是我们村东头的,她男人跟老贲一年没的。她说,秀芝,你写窑湾,你就写你家,别把我家搁进去。我说那三句话里头没有谁家。她说,窑湾就那么几户,你写了窑湾,就是把我们都写上了。”
“您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,那我把‘有人没有上来’那一句划了。”郯秀芝说,“她说,不用。你划了,我倒成了不让你说的那个人了。你写吧。往后别在楼下跟我提这个。”
电话那头有碗碟响,大概是在收拾桌子。
“我跟你说这个,不是让你记。”她说,“是明天去了,人家要是问我,这是不是窑湾的人都同意了,我就说不是。你在旁边,听见了,别替我圆。”
“我不圆。”许砚秋说。
十二月十号礼拜五,万神园第四期展厅还没开,地上铺着防尘布,墙上钉着一块一人多高的泡沫板,就是那张图,印出来的样稿。
郯秀芝来了,仉师傅也来了,是他自己要来的,拎着一只保温杯。贲建新没来。魏今生带着设计公司那个小伙子,小伙子抱着笔记本电脑。许砚秋站在门边,郯秀芝来之前给她打过电话:“你在旁边站着。别的不用。”
魏今生先把话说在前头。
“我这是文旅,不是纪念馆。”他说,“法务给我划了三条:一,不能出现‘事故’‘伤亡’;二,不能出现真实的矿名;三,墙上写的事,要有出处。二十号验收,这面墙改一回,设计费另算,印厂那头要重新排。”
郯秀芝从棉袄里掏出一张纸,是从孩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叠成四折。她打开,递给魏今生。
上面是她自己的字,一笔一画,写了四行。第四行拿笔划掉了,划了好几道,划成一条黑杠。
这里挖过煤。
地往下沉了,窑湾搬走了。
井下有人没有上来。
“第四行是我男人的名字。”郯秀芝说,“我儿子不让写。他说得对。那是我家的,不是你这面墙的。”
魏今生看了很久。
“第一句,行。”他说,“第二句,窑湾——出处呢?”
“我就是出处。”
魏今生转过脸来看许砚秋。
“馆里的册子上,没有窑湾。”许砚秋说,“西郊那一册只有一句,岭上有窑,路远,没去。馆里没有的,多了。她说的,是她说的。”
“那法务就会问,她说的,算什么。”
“算她说的。”郯秀芝说,“你写上‘住户说’,我认。”
仉师傅在旁边开口了。
“那块煤,别抠。”他指着泡沫板,“金的不要,画成黑的,写一个‘煤’字。”
小伙子在电脑上点了几下,把那块金疙瘩换成了一块黑的,旁边的“乌金”删了,打了个“煤”。他把屏幕转过来给仉师傅看。
仉师傅凑近看了看。“棱角太齐了。”他说,“原煤不是这个样。算了,就这样吧。”
小伙子又指了指左边那个抱球的女人。“那这个,还要吗?”他说,“图是图库里买的,版权费付过了。”
郯秀芝看了那女人一会儿。
“要。”她说,“她愿意抱,就让她抱着。你别让她站在一块平地上就行。”
小伙子没听明白,看魏今生。魏今生也没明白,说:“先放着,回头再说。”
“这是窑湾的人都同意的?”魏今生问。
“不是。”郯秀芝说,“连我六户。那五户,两户说写,一户说不管,一户没开门,一户说别把她家搁进去。我是替我自己写的。”
魏今生又看那张纸。“第三句,我做不了主。”他说,“‘有人没有上来’,法务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我回去问。”
他把纸叠上,没有还。
“郯阿姨,我跟您商量个事。”他说,“您家里要是还有什么东西,当年矿上的,一顶帽子,一盏灯,一块牌子,什么都行,借我放个玻璃柜,搁在这面墙底下。评估组看的就是实物。有了实物,这三句话我去跟法务说,腰杆也硬一点。”
郯秀芝的手在棉袄口袋里动了一下。
许砚秋看见了。口袋里有东西,硬的,小的,把布顶出一个角。
“牌子是他的。”郯秀芝说,“话是我的。我给你话。”
魏今生没再说。
仉师傅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,拧上了,对郯秀芝说:“你那第三句,我不签。”
“我没让你签。”
“我是说,”仉师傅歇了一口,“人家来看的,看了这一句,就说下井的都可怜。我不可怜。我干了三十一年,我供出来两个大学生。”
“你不可怜。”郯秀芝说,“我也没说谁可怜。我说的是底下有人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魏今生最后定的是:这块板,下礼拜一先不印。“大地之母”那张图,暂时还挂着——二十号验收,墙上总得有个东西。煤先改成黑的。三句话,他拿回去问法务,问完了再说。
“二十号验收,你们一个比一个会给我留空。”他说,把纸揣进西装里头的口袋。
从园里出来,郯秀芝对许砚秋说:“你们馆里,也留一份。”
“您要我记,我就记。记了,念给您听。”
许砚秋在公交站牌底下掏出本子,把那三行照抄了,一个字没动。划掉的那一行,她没抄,也没写“此处原有一行”。
她念了一遍。郯秀芝听完,说:“名字写我的。郯,炎字边上一个耳朵。我说的,我认。”
许砚秋写上了。
晚上她去南区给父亲送一袋橘子,从北区穿过去。十一号楼门口的灯坏了,贲建新踩着梯子在换。他看见她,从梯子上下来一截。
“我妈那张纸,我看了。”他说,“第四行她划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划得不干净。”贲建新说,“我还能认出来是哪几个字。”
他又上去了,拧灯泡。灯亮了,照着底下那两条水泥凳子。
许砚秋回到家,把本子翻到“土门岗”后头一页,写:
磨子岭,窑湾:馆藏册上无。西郊册一句,“岭上有窑,路远,未去”。
郯秀芝自书三行,交园。第三行,园未定。
又添了一行:
仉师傅:煤画上,写煤。第三行,不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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