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地下的名字

十二月一号礼拜三上午,蓝馆长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函搁在许砚秋桌上。

区里文物部门发来的。地铁北延段土门岗站,车站基坑东头,十一月二十四号挖到四米多深,挖出一座砖墓,旁边还有一片颜色不对的土。工地当天停了,报上去,考古的人第二天进场,现在在做勘探。函里请民俗馆提供土门岗一带的地方文献线索,末了一句是:“仅提供现有文字材料,勿作推断。”

“人家要的是纸上有的。”蓝馆长说,“纸上没有的,你别替它有。”

许砚秋去库房调母亲的“北郊”册。土门岗那一页,只有一行半:

土门岗,旧有社坡,春秋二社。坡下坟多,有主无主,杂。平坟在七〇年前后。未详。

她复印了这一页,别的没印。

十二月二号,许砚秋坐公交到土门岗。

土门岗早没有岗了。前年拆的城中村,推平以后一直空着,长了半人高的蒿子。今年夏天围挡一圈,蓝铁皮,把土门岗路占了半幅。路对面就是安置区北区,一排楼,阳台上晾着被子。早上上学的孩子从围挡边上的临时便道走,便道窄,两个人错身得侧着。

项目部是一排板房。许砚秋进门的时候,屋里已经有两个人在说话,声音不高,也不低。

一个是项目部的乔工,四十出头,安全帽搁在桌上,帽檐磨白了,说话带着外地口音。一个是考古那边的宓老师,五十上下,短头发,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,胶布边上是泥。

乔工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:八。

“停了八天。”他说,“盾构机在厂里等着,这个井打不下去,它就进不来。机械是租的,一天一天算钱。六十几个工人,窝了八天,有的买票回家了,回去了就不一定回来。”他又指了指窗外,“围挡占着半条路,北区的人天天打市长热线,说孩子上学绕。这个我也认。”

“我没说你不认。”宓老师说。

“我不是说不挖。”乔工说,“我是说,你们给我一个日子。”

“底下有什么,我还不知道。”宓老师说,“我怎么给你日子?”

她把一张图铺在桌上,是铅笔画的,画了一个方框,方框东头一个小长方,写着“M1”;西头一大片斜线,斜线里一道一道横线。

“这是砖室,券顶塌了一角,现在拿防雨布盖着。”她指东头,“这是那片土。夯过的,一层一层,里头夹着烧过的土和碎陶片。东西两头我要各往外扩,看看有没有第二座。这片土要剖面、取样、画图、拍照。一样都不能省。”

“那片土,是不是社?”乔工问,“外头那些老人都这么说。”

“是不是社,我不知道。”宓老师说,“现在只能说,这儿有人一层一层往上垫过土。垫了很多回。”

许砚秋把复印件拿出来,放在图边上,照着念了一遍。

宓老师听完,问:“‘平坟在七〇年前后’,这是谁说的?”

“册上没写谁说的。”许砚秋说,“这一册是我母亲走访时候记的。她有的页写讲的人,有的页不写。这一页没写。”

宓老师拿过复印件,在自己的记录本上抄了,后头括了一句:地方文献,口述来源未详。

乔工看着那一行,说:“七〇年前后平坟,这个坟没平着,那它就是七〇年以前的?”

“这一行说不了这个。”许砚秋说。

“说不了。”宓老师说,“砖说了算。砖也不一定说得全。”

乔工把帽子拿起来,又放下。“那你们馆里来,是来干什么的?”

“来送这一页。”许砚秋说。

中午,许砚秋从板房出来,看见围挡外头便道边上坐着一个老太太。

老太太坐一只马扎,跟前地上搁着一只搪瓷碗,碗上扣着一只盘子,拿一块毛巾包着。她七十七八,个子小,裹着一件枣红的棉袄,眼睛一直看着围挡上那块透明板。透明板是给人往里看的,一尺见方,蒙着一层灰。

保安站在门口,说:“大娘,里头真不能进。”

“我知道不能进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又没进。”

她看见许砚秋胸前挂的临时出入证,站起来了。

“闺女,你是里头的?”

“我不是。我是民俗馆的,来送材料。”

“那你能进去。”老太太说,“你把我这碗饭,给底下那个端过去。我不烧纸,我知道你们这儿不让点火。我就摆一摆。”

许砚秋没接。

老太太姓茆,生在岗上,也嫁在岗上,前年拆迁,住北区七号楼。她说那片土,是社坡。她小时候,春社那一天,岗上家家背一篮土上坡,倒在坡顶上,拿脚踩实了,然后在坡上吃一顿。“坡是一年一年垫高的。”她说,“我婆婆说,她婆婆那会儿,坡还没有这么高。”后来不背了,是六几年,她记不准是哪一年,只记得那年坡上的土让人拉去垫了猪圈。

“那底下那个呢?”

“岗上坟多。”茆婆说,“平坟那年,我二十几,有主的,自家来人起走了。没人来的,就平了,上头种了红薯。没人认的,就是岗上的。岗上的,就是大家的。”

她把碗往许砚秋那边推了推。

“住了这么多年,要搬家了,总得跟人家说一声。”

乔工从门里出来了,听见了后头这一句。

“大娘,不是我不让您摆。”他说,“坑四米多深,边上在支护,没戴帽子的一个都不能进。我那六十几个工人,也有人跟我说,要放一挂鞭,要拜一拜,要请人来看看。我都没许。”

“你那是工人。”茆婆说,“我是岗上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乔工说,“可许了您,我就得许他们。许了他们,明天有人在坑边上点一把火,出了事,是我的。”

茆婆不说话了,又坐回马扎上。

一点多,来了一辆出租车,停在便道口。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出租公司的马甲,手里举着手机,直奔透明板。

手机上是一条短视频。有人从透明板往里拍的,拍到了坑壁上露出来的一角砖,配着字:“地铁挖出古墓!”底下两千多条评论。

“这是我太爷爷。”男人说。

他姓荣,也是土门岗人,十几岁就进城了,现在跑出租。他说他们家一辈一辈传下来:平坟那年,他爷爷回来迁坟,别的都起走了,就是找不着他太爷爷那一座,“说是往东边偏了”。他爷爷找了三天,没找着,回去病了一场。“这一回,是往东边。”他说,“就在东头。”

茆婆在马扎上说:“你们荣家的坟,在南坡,不在这边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在岗上住了七十八年。”

“七十八年,您天天去南坡看我们家的坟?”荣师傅的声音大了,“我爷爷找了三天,他不知道,您知道?”

宓老师从门里出来。她的手套还没摘,拿胳膊肘把门推开的。

荣师傅迎上去。“你们别挖。我太爷爷,你们一铲子一铲子刮?我要认回去,跟我爷爷搁在一块儿。公墓我都问好了。”

“底下是谁,我现在不知道。”宓老师说,“得看里头有没有能说明他是谁的东西。就算有,认领也不是在这儿认,另有一套手续,要公告,要有人审。”

“我说的,不算?”

“你说的,我记。”宓老师说,“记下来,是你家传的说法。可它定不了底下是谁。”

“你不信我。”

“不是不信你。”宓老师说,“我今天信了你,明天再来一个,说是他家的,我信谁?后天再来一个呢?”

荣师傅站着,脸憋红了。

宓老师翻开记录本。“你家这个说法,我写上。名字写不写?”

“写。”荣师傅说,“荣广胜,荣光的荣。我爷爷叫荣德茂。你都写上。”

宓老师一个字一个字写了,写完了,念给他听,念到“往东边偏了”,他说:“是‘说是往东边偏了’。我爷爷自己也没见着。”

宓老师添了“说是”两个字。

她又转过来问茆婆。“大娘,您刚才说的社坡,我也记一下?”

“你记。”茆婆说,“名字别写。就写岗上一个老婆子。”

荣师傅转过来,问许砚秋。“你们馆里那个本子上,有没有我太爷爷?”

“册上就一行。”许砚秋说,把复印件递给他,“没有姓。”

荣师傅看了很久。

“那就是没写。”他说,“没写,不等于没有。”

“是。”许砚秋说。

她没有往下说。往下那一句,是“也不等于是”,她觉得这一句此刻说给他听,太像是站在宓老师那边替她说的。

荣师傅把复印件还给她,上车走了。车没开远,在便道口停了一会儿,又开走了。

茆婆叫住许砚秋。

“你是做档案的,”她说,“社坡的事,你也给写下来。岗都没了,往后谁知道。”

“我写。写了,念给您听,您让留哪句,我留哪句。”

茆婆点头。许砚秋掏出本子,蹲在马扎边上写了三行:土门岗旧有社坡。春社那天,家家挑一篮土上坡,倒在坡顶,踩实,坡上吃一顿。六十年代停了,坡上的土拉去垫了猪圈。

她念了一遍。

“不是挑。”茆婆说,“是背。女的背,男的挑。我那会儿是背的。你写背。”

许砚秋把“挑”划了,写“背(女的背,男的挑)”。

“还有,”茆婆说,“‘我婆婆说,她婆婆那会儿,坡还没有这么高’——这一句你也写上。这是我婆婆的话,不是我的。”

许砚秋写上了,后头注:茆婆转述其婆婆语。又念了一遍。茆婆听完了,说:“行了。”

傍晚,魏今生打电话来。

他也刷到那条视频了。“你今天去了?”他说,“那片土,我听说了,是社土,一层一层的,上千年。”

“考古的人没说上千年。”

“我就那么一说。”魏今生说,“第四期后土那面墙,你知道的,现在就一张图,‘大地之母’,一个女的抱着一个球,设计公司自己画的,我看着都虚。要是能取一块真土,搁个玻璃盒子,底下写‘出土于地铁某某站’,那就不虚了。一块土,不算文物吧?”

“算不算,得问文物部门。”许砚秋说,“土现在归他们管,馆里说不上。”

“那你帮我问问那个宓老师。”

“您的话,您自己问。”许砚秋说,“我去问,她还得问我是替谁问的。我说是替园里问的,那就成了馆里帮园里要土。”

魏今生在那头停了一下。“你们馆里,现在是一样忙也不帮。”

“帮搬东西。”许砚秋说。

魏今生笑了一声,挂了。

十二月三号礼拜五,宓老师打电话到馆里,说是跟蓝馆长报个信,蓝馆长把电话转给了许砚秋。

勘探扩方定了。东西两头各往外扩,再做十四天。乔工那边争了一上午,争下来一样:基坑北半边离砖室远,可以先做支护,不许往下挖。

“十四天以后呢?”

“十四天以后,看底下有什么。”宓老师说,“原地留,还是整体搬走,还是记完了再盖上,不是我一个人定。要报,要论证。乔工问能不能改线,他们设计院说改不了。改不了,就更得看清楚了再说。”

她又说:“那个大娘,今天早上又来了。”

茆婆还是坐马扎,还是那只碗。乔工没让进,也没撵,叫保安把透明板上的灰擦了。宓老师中午出来的时候,茆婆站在透明板跟前往里看,坑里两个技工正拿白灰顺着线绳画扩方的边。

“她看了多久?”

“有一会儿。”宓老师说,“后来她把盘子揭了,自己把那碗饭吃了。她说,摆过了,就是给过了。凉了,她吃。”

许砚秋没有说话。

“荣师傅也来了一趟,”宓老师说,“站在透明板那儿,拍了几张,没进来。走的时候问保安,底下那个,现在叫什么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我们记录上叫 M1。”宓老师说,“保安就跟他说了,M1。他说,M1,那就先叫这个。”

电话那头有人喊宓老师。她说还有一样:那片夯土,今天刮出了一个完整的剖面,一层一层数下来,十一层。

“十一层,是十一年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宓老师说,“有的一层厚,有的一层薄。有的中间隔着一层淤土,那就是隔了不知道多少年,才又有人来垫。”

晚上,小邓发来一条消息,说的是另一件事:物业把北区连廊那面墙的结构意见拿回来了,能挂,要加一道钢托,一千二,谁出没说。老佟说会里凑。老牟还是没说话。

许砚秋回了一个“知道了”。

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写上“土门岗”三个字。底下先抄了母亲那一行半,照原样,一个字没动。再底下,是茆婆让留的那几句,和那一句“这是我婆婆的话,不是我的”。

写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。

荣师傅的太爷爷,她没有写。那是荣家的话,荣家已经自己跟宓老师说了,宓老师的本子上有,有名字,有“说是”两个字。

她想了想,在最底下添了两行:

墓:M1。宓老师记。墓主未详,不由本册定。

社坡土:十一层。几年,未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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