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刀不出鞘
四月十五号早上七点,吕记杂货的卷帘门最后一回拉上去。
铺子里已经空了大半。货架拆了两层,剩下的几箱挂面、火柴和蚊香,老吕前一天叫人按进价拉走了。柜台还在,柜台后头墙上那块木板也还在,木板上那尊红脸长髯的像,香炉已经收了,只剩炉底在板上压出来的一圈白印子。
许砚秋没有进铺子。她站在对面公交站的站牌底下,手里拎着一袋早点,是给自己买的,一直没吃。
来帮老吕搬像的,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人。六十七八岁,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胸口印着的字早磨没了。他蹬一辆三轮车来的,车斗里铺了一床旧棉被。
两个人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然后那人踩着一只方凳上去,两只手托住像的底座,往上一抬,又往外一送,老吕在底下接着。像不大,一尺来高,木头的,老吕接的时候还是晃了一下。那人从凳子上跳下来,扶住了。
他们把像放进车斗,拿棉被四面掖好,只露出一张红脸。
老吕把蓝皮本子揣进上衣口袋,按了一下,锁门。拆迁队的人等在旁边,他把钥匙交过去,一句话也没说。
三轮车从街面上过的时候,老吕扶着车帮走,那人推着车走,没骑。经过公交站,老吕看见了许砚秋,停了一步。
“这是东码头的老佟。”他说,“管关帝会的。”
老佟朝她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那张表,”老吕说,“你要问关老爷的事,别问我,问他。”
“我今天不问。”许砚秋说。
老佟看了她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车子推出去十几步,他回过头来,说了一句:“今年五月,我们不出街了。”
四天以后,老佟自己来了民俗馆。
他没有打电话,是在门口问保安找“许老师”的。许砚秋下楼的时候,他站在大厅那幅灯市街老地图前面,手里捏着一个塑料文件袋。
“老吕说你讲规矩。”他说,“我有个事,不知道该不该问你。你要是觉得不该,你就说不该。”
许砚秋领他去了资料室,给他倒了一杯水。
文件袋里是两张纸。一张是万神园发给东码头关帝会的邀请函,请关帝会在十月开园那天出“关公巡城”,每场三千,要求“刀阵不少于十二人,着统一服装”。另一张,是许砚秋认得的,就是四月一号她收到的那张表,关帝那一栏,姓名、生卒、籍贯、封号,空着。表的右上角有一行手写的字,是园里那个年轻人加的:“关帝会可提供巡游照片,用于时间轴末端‘今日传承’。”
“他们说,表是你们馆里填。”老佟说,“填好了,我们的照片接在后头。我就想来问一句,你们填的那个关老爷,跟我们抬的那个,是不是一个。”
许砚秋说,表她还没有填,也不打算一个人填。
老佟点点头,像是这句话他来之前就想过了。他把邀请函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“那我先跟你说说我们那个会。”他说,“你听。能不能记,我说完了再说。”
东码头关帝会,老佟说,是一九八几年东码头装卸公司几个老工人起的头。码头上一直有人供关老爷,公司仓库边上那间值班室,墙上挂一尊木像,是谁挂的,他进公司的时候就在了,没人说得清。那时候,队里两个人为了一车货吵起来,吵到要动手,老队长就把两个人拉到值班室,说:“到关老爷跟前说。”说什么?就是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一遍,谁先说,谁后说,说完了,老队长也不判,两个人自己就知道了。
“那不是判案。”老佟说,“那是叫人把话说完。话说不完,就打架。”
后来公司改制,人散了一半。剩下的人每年五月凑钱,把那尊像抬出来,从东码头走到北门里路口,再走回来。抬像的走中间,前头两队人拿大刀开路,走到码头口,两队人要“对一回”。
“怎么对,你别写。”老佟说,“我也不跟你说。那东西,看着热闹,学着要命。”
他说,对刀是九十年代才加上的,说是更有气势。起先是木刀,后来有人嫌不像,换了铁的,开了刃的没有,可铁刀背也是铁。前年五月,老牟的徒弟,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,对刀的时候脚底下一滑,让对面的刀背砸在左手上,两根手指骨头断了,进了医院,打了钢钉。会里凑了一万四给他,他自己又贴了一些。派出所的人来问过,说往后这种上街的活动,人多,带器械,要先报备,要安全方案,要有人签字担责任。
“谁签?”老佟说,“我签。我签得起吗?”
去年五月,他们硬着头皮又出了一回。报备跑了三趟,只批了走人行道,刀不许出。队伍走到一半,天下雨,二十几个人淋得透湿,看的人没几个,拍视频的倒有。会里最年轻的也四十六了,年轻的,一个不来。
“今年三月,会里十九个人,坐下来说。”老佟说,“说了两个晚上。”
说的结果,是五月不出街了。刀不上街,像也不抬了。十九个人里,有十三个同意,四个不说话,两个当场走了,其中一个是老牟。
“那园里的三千呢?”许砚秋问。
“三千一场,”老佟说,“要十二把刀,要统一的衣服。我们要是去了,那就是去演。演一回,往后年年得演,演给人看关老爷多威风。”他把那杯水端起来,没喝,又放下,“老牟想去。他说,不去,这个会就没了。他这话也不是没道理。”
许砚秋问,那往后,会里还做什么。
老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。是他自己写的,字很大,一行一行,有的地方拿圆珠笔描过两遍。
“这个。”他说,“我们想了一个办法,也不知道算不算数。”
纸上写着:
东码头关帝会,今年起不巡街。
街上谁家有口头说好的事,要落到纸上的,谁家有说不清的,愿意来的,可以来会里。
来的两家,各带各的纸。
见证的人不说谁对谁错。只看着两家,把对方的纸从头读到尾。读完了,签一个“读完”。
读完了还说不拢的,请街道调解员。再说不拢的,去法院。会里不管。
见证的时候,不点香,不拍。
许砚秋看了两遍。
“关老爷呢?”她问。
“关老爷还挂在墙上。”老佟说,“他在那儿,不是给谁作保。以前老队长也没叫他作保。就是叫人当着他,把话说完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人不爱说了,爱发微信,发了也不看完。那就读。”
老佟说,头一回已经有人来了,定在礼拜六上午。
来的是纪小川。
许砚秋听到这个名字,抬了一下头。老佟说,小纪给安置区十一楼一个姓游的阿姨做了一屋子柜子,尾款三千,阿姨不给;小纪说还要加两千六,阿姨说当初说好“包到底”。两个人在楼道里吵了一回,街道小邓去劝过,劝不住。小纪装修常在东码头那一片接活,认识会里的人,是他自己先来问的。游阿姨一开始不肯来,说“我又不信那个”,后来听说不点香,才答应了。
“我今天来找你,”老佟说,“一是问那张表。二是想问问你,那天你来不来。”
“我去做什么?”
“你什么也别做。”老佟说,“你是馆里的,懂规矩。我们头一回,怕做走了样。你在边上看着,看我们哪儿做得不对,完了跟我说。”
许砚秋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不去,”她说,“得先问纪师傅和游阿姨。那是他们两家的事。”
老佟说,那他回去问。
他走的时候,许砚秋送到门口,问他刚才那些话,哪些她能记。
老佟站在台阶上想了想。“会是怎么起的,今年为什么不出街,你能记。”他说,“老牟徒弟的名字,你别记。对刀,你别记。我说的那张纸,你照抄。”
她当着他在本子上写了,念给他听。念到“关老爷还挂在墙上”那一句,老佟说:“这句也记上。”
礼拜六上午九点,东码头。
关帝会的屋子,就是装卸公司当年仓库边的那间值班室。仓库早就不用了,卷帘门上喷着拆字,值班室因为挨着防汛闸口,暂时没拆。屋里一张长条桌,几把折叠椅,墙上一块木板,木板上是一尊木像,比老吕那尊大一些,红脸,漆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
像前面没有香炉,放着一个茶缸,缸里插着几支圆珠笔。
许砚秋到的时候,屋里已经有五六个人。小邓来了,还带了一个六十出头的女人,短头发,拎一个黑色公文包,小邓介绍说是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的庹老师。纪小川坐在桌子左边,面前放着手机和一张折过的A4纸。游阿姨坐在右边,戴着老花镜,面前是一个蓝塑料皮的小本子。
两个人都同意许砚秋来。纪小川是在电话里跟老佟说的,“许老师是讲理的”;游阿姨是今天当面说的,她上下看了许砚秋一眼,说:“你是那个念回的?你坐吧。你别写我名字。”
许砚秋说好,在靠门的一把椅子上坐下,本子放在腿上,没有打开。
门口还靠着一个人。五十多岁,黑瘦,手臂上的筋一条一条的,脚边立着一个长条的东西,拿蓝布裹得严严实实,外头拿麻绳捆了三道。
老佟看了他一眼,说:“老牟,进来坐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老牟说,“我看看。”
他没有解那根麻绳,也没有把那东西拿进屋。
老佟坐在桌子一头,把他那张纸拿出来,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念完了,他说:“我不说谁对谁错。你们两家,谁也别看我。看纸。”
他让纪小川先读游阿姨的本子。
游阿姨把本子推过去,翻到一页。纪小川低头看了一会儿,说:“阿姨这字……”
“读。”老佟说。
纪小川就读。游阿姨的字是一笔一笔写的,写的是十二月里头一回见面,纪小川在她家客厅里说的话:全屋柜子,衣柜两组,鞋柜一组,橱柜吊柜一套,一万二,包到底;板子用什么牌子的;三月底以前装完;柜门颜色随她挑。
读到这儿,纪小川停了一下:“随您挑,是我说的。”
“接着读。”老佟说。
纪小川往下读。本子这一页的最后一行,是另外一支笔写的,字挤在页脚:“小纪说,有不满意的,随时找他。”
他读完了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主卧那扇柜门,”游阿姨说,“关不严,关上了还弹开一条缝。我三月里给你发了四回微信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纪小川说,“我那阵子在南区赶活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老佟没有接话,把游阿姨的本子推回给她,又把纪小川那张A4纸推到她面前。
那是纪小川手画的一张报价单。一栏一栏,衣柜、鞋柜、橱柜,底下一个合计,一万二。他当时拍了照发给她的,今天打印出来带来。游阿姨说,这张照片她看过。
“看过,也读一遍。”老佟说。
游阿姨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读。她读得慢,每一栏的尺寸都读,读到“合计一万二千元整”的时候,语气松下来,像是读完了。
“还有。”老佟说。
合计底下,还有一行,字比上面小了一号,是纪小川后来拿笔添的:“以上为基础项。吊柜加深、阳台加柜、柜门改色,另计,按实际。”
游阿姨看着那一行,没有出声。
许砚秋坐在门边,看得见她的侧脸,也看得见桌子那一头。游阿姨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停住了,手指压着纸边,好像那一行字比别的字都重。
这时候,许砚秋看见桌子尽头,在游阿姨右手边那个空位后面,站着一个人。
很高,比这屋里所有的人都高出一截,身上是什么颜色,她说不上来,只觉得是暗的。他没有看游阿姨,也没有看纪小川,更没有看她,只低着头,看着游阿姨手指底下那一行字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,像一个在柜台边等人把账看完的人,不催,也不走。
游阿姨把那一行读出来了:“以上为基础项。吊柜加深、阳台加柜、柜门改色,另计,按实际。”
读完最后一个字,那个位置上就只剩墙了。墙上贴着一张防汛值班表,边角卷着。
许砚秋坐着没动。她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,也知道今天这间屋子里的事,这一件不在任何人的纸上。
“这一行,”游阿姨说,“你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我写了。”纪小川说。
“你写了,没说。”游阿姨说,“我也看了,没看到底。”
她把报价单往前推了推,摘下老花镜,拿衣角擦了擦。“阳台那个柜子,是我后来叫你加的。”她说,“这个我认。颜色是你说,灰的比白的耐脏,我就换了。那是你说的。”
“是我说的。”纪小川说。
老佟在桌子那头,拿起笔,在他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两个字,推给纪小川和游阿姨,一人签一个名字。两个字是“读完”。
签完了,他把笔插回像前那只茶缸里,站起来,说:“我这头完了。庹老师,你来。”
庹老师这才打开公文包。她没有提关老爷,也没有提刚才读的东西,只问了几件事:柜门什么时候能修;阳台柜子多少钱,板子用了多少张,有没有票;改色是加钱还是本来就一个价,别的客户做灰色收不收钱。纪小川一样一样答,答不上来的,翻手机找进货记录。游阿姨一样一样听,听到阳台柜子那一项,点了点头。
说了四十来分钟,庹老师拿出一张印好的表格,是调解协议书,在上面写:
纪某于四月三十日前修好主卧柜门,经游某验看关严为止。阳台加柜,游某付一千四百元。柜门改色,系纪某建议,不另收费。尾款三千元,柜门修好验看当日付清。以上两项,共计四千四百元。
她写完了,念了一遍,问两个人对不对。游阿姨说对。纪小川想了想,说改色那一项,他本来想收八百。
“那你当初说灰的耐脏,是替她想的,还是替你自己想的?”游阿姨问。
纪小川笑了一下,没答,说:“不收了。”
庹老师又说,这个协议签了,两边照着做;做不到的,可以拿着协议去法院申请确认,也可以直接去起诉。“这不是关帝会的事了,”她说,“是法律上的事。”
老佟点头:“会里不管。”
两个人在协议上签了字。见证人一栏,庹老师问老佟写不写。老佟想了想,说写,写“东码头关帝会,见证读完”,不写“担保”。
庹老师照写了。
散的时候,快十一点了。
纪小川先走的,走到门口,又回来,对游阿姨说:“阿姨,我下午就去看那扇门。”
游阿姨说:“下午我在家。”
她收起本子,从许砚秋身边过,停了一步:“今天这个,你要写吗?”
“您说写,我就写。您说不写,我就不写。”
游阿姨想了想。“写我认了阳台那一项。”她说,“别写我没看到底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算了,也写上。我就是没看到底。”
许砚秋当着她记了,念给她听。游阿姨听完,说行,走了。
老牟一直靠在门口,这时候才弯腰拿起那个蓝布裹的长条,往肩上一扛。
“这就是居委会。”他对老佟说,“要关老爷干什么?”
老佟坐着没动。“关老爷在那儿,人家就读完了。”
“人家读完了,是因为你在那儿,庹老师在那儿,那张协议在那儿。”老牟说,“跟关老爷有什么关系?”
老佟没有回答。许砚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想,老牟这话,放在任何一张纸上,都说得过去。
老牟扛着那个长条,站了一会儿。
“刀我拿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挂我家墙上。不出鞘。”他往外走了两步,又说,“明年五月,你们要是想出街了,叫我。”
“不出了。”老佟说。
“那我也挂着。”老牟说。
他走了。许砚秋看着他的背影,那一长条蓝布在他肩上,一步一晃,麻绳捆得很紧。
屋里只剩老佟、小邓和许砚秋。小邓在收折叠椅。
老佟把那张写着“读完”的纸折起来,夹进一个硬壳文件夹里。
“今天,”他问许砚秋,“哪儿做得不对?”
许砚秋想了一会儿。
“签‘读完’的时候,”她说,“您先签了,他们后签。下回可以让他们先签。见证的人,签在最后。”
老佟想了想,说对。他拿出笔,在那张纸上补了一行,是给自己的。
“还有,”许砚秋说,“游阿姨问我写不写,我是等她先问的。下回您开头就问一句,屋里的人,今天的事,谁愿意叫人记,谁不愿意。”
老佟又补了一行。
她没有说刚才桌子尽头那一个人。老佟也没问她看见了什么。他收拾文件夹的时候,抬头看了墙上那尊像一眼,看了很短的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。
回馆里的路上,许砚秋经过东码头那一溜旧石阶,没有停。
她想起这个月整理的三张卡。一张上,一个管戏箱的人说,关老爷跟谁一道走,谁也不丢下谁。一张上,一个会馆首事让一个寡妇押了四十两,押多少,护多少,一个背夫问他三两七钱能护几两,他答不上来。一张上,一个脚头停了县里的肩,替杠子底下烧饭的人讨账,锅还是没护住。那是旧时候的人,在旧时候做的事,跟今天值班室里这一张协议,没有谁传给谁。她知道这一点,所以只让自己在心里过一遍,一个名字也没说出口。
她只想,每一回,所护之人都不一样。今天在那间屋子里,被护住的,是游阿姨本子上那一行挤在页脚的小字,和纪小川报价单上那一行小一号的字。两家都写了,两家都没说,两家都没看到底。
四月二十七号晚上,许砚秋去了安置区老吕家。
是老吕叫她来的,老佟也在。老吕家在十二楼,客厅朝北,那尊关老爷挂在进门对面的墙上,底下钉了一块新板子,板子是纪小川顺手给钉的,没收钱。像前面还是没有香炉,放着那个蓝皮本子。
那张表摊在饭桌上。
“三十号就到了。”老吕说,“你打算怎么交?”
许砚秋说,她不填生卒,不填籍贯,不填封号。书上是有记载的,可她还没有查核,查核了,也只能说哪本书怎么写,不能替这张表说“就是这样”。
“那你就交一张白的?”老吕问。
“白的也不行。”老佟说,“白的交上去,他们自己找人填。”
三个人坐着想。
老佟先开口:“我看,表退回去,叫他们改。这表是从神往人倒着填的,一上来就要生卒。我们没有生卒,我们有的是:谁在讲,在哪儿讲,讲成什么样。”
许砚秋说,那就照这个改栏。她拿了一张白纸,画了三栏:讲的人,在哪儿讲,怎么讲。
“西段那一行,”老吕说,“就写我那句。写西段有人说。”
许砚秋把他四月八号允记的那句话照原样抄上去,念给他听,老吕点头。
东码头那一行,老佟说他自己写。他拿过笔,想了很久,写得很慢:
东码头关帝会说:他哪年生的,我们不知道。我们五月里抬了他三十多年,今年起不抬了。往后他在会里墙上,看人把纸读完。
写完了,他把笔放下,说:“这个你别改。”
许砚秋说不改。
第三行,她写:书中所载,民俗馆查核后另附出处,不由本表填写。
林、吴、陈三栏,她每一栏只写了四个字:尚未问人。
最后是一段说明,是她起的稿,老佟和老吕听她念了两遍,老吕改了一个词,把“讲述”改成“说”。写的是:本页各行,均为说话人本人允记之语,由本人定稿;关帝会不参加开园巡游;时间轴“今日传承”一栏,请勿使用关帝会照片。
四月二十九号,许砚秋把这一页拿给蓝馆长。蓝馆长看完了,问她:“这是馆里的意思,还是你的意思?”
“东码头那一行是关帝会的,西段那一行是老吕家的。”许砚秋说,“第三行是馆里的,要您签。说明是我起稿,他们两位改过。”
蓝馆长在第三行底下签了字,盖了章。
四月三十号上午,表发出去了。下午,园里那个年轻人打来电话,问:“许老师,那我们时间轴怎么做?生卒都没有,这墙上排什么?”
许砚秋说,她不知道。她说,这是她今天唯一能照实回答的一句话。
那天晚上,她翻开工作笔记,在“关”字那一行底下,又添了一条:东码头关帝会,二〇二七年起不巡街,改为见证读完。本人允记。
然后她在底下写了一个新的问题,写完看了很久,没有划掉:
读完了,就够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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