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两种忠义
东码头第三段的脚行棚里,贴着一张关老爷。
纸原是红的,早褪成了土黄,边角拿浆糊补过三回。甘九十六岁进脚行,那时候这张像就已经在墙上了。老脚头说,是他师父那一辈贴的,贴它不为求什么,为的是棚里一条规矩:谁欠了第三段的脚钱,第三段的肩膀,就不再去扛那一家的货。
“叫‘不接欠家’。”老脚头说,“一个人去讨,人家不理你。四十个人都不去扛,他的货就烂在船上。关老爷讲义气,讲的就是这个——一根杠子两头的人,谁也不许把谁撂下。”
甘九做了七年脚头。这条规矩,他用过五回,回回管用。
这一回,欠家是县里。
石三娘的饭棚搭在码头石阶底下,一口大锅,两条长凳,棚顶是旧船篷改的,下雨天漏在锅边上,她就拿一只破碗接着。
甘九蹲在锅边吃第二碗的时候,石三娘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。
“九哥,米行今天不赊了。”
甘九没抬头。
“我跟他说,是县里修庙的工,县里的钱,跑不了。”石三娘说,“他说,县里的钱跑不了,你跑得了。”
她不识字,账记在心里。从第二十一天起,四十三个人,一天两顿,到今天三十八天,是三千二百六十八顿。她没掰着指头算,张嘴就说出来了,像说自家门牌。“米钱,我垫到上个月底。这个月的,我把我娘给的那对银镯子当了。”
甘九把碗放下了。
五月十二那天,是他来饭棚跟她说的:县里修关帝庙,要石料从河边运到北门里,九十天的工,一天六十文,二十天一结。先赊着吃,结了就还。第一个二十天,县里结了。第二个二十天到了,县里没结。第三个二十天又快到了。
“是我让你赊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你让我赊的。”石三娘说,“我也是自己点的头。”她又拿起勺子,“你别光跟我说这个。你跟我说,哪天。”
关帝庙在北门里,是县里的庙。前殿去年秋天漏了雨,后墙歪出去一尺,县里报上去,府里拨了修庙的银子,说好分两批给。头一批到了,第二批没到。
督工的是葛县丞。
甘九见过的官不多,葛县丞算是里头最不像官的一个。他五十来岁,袍子袖口磨出了白边,每天辰时到庙里,自己拿一根竹竿量墙基,量完了蹲在石料堆边上跟石匠说话。初一十五,他在前殿行香,行完了不走,站在殿门口看脚夫上坡,看见谁脚底下打滑,就叫人去坡上铺草。
那天下午,甘九跟他说了。四十三个人,三十八天,一天六十文,九十八吊零四十文,第二十一天起没见一文。
葛县丞听完,没打官腔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是府里的札子,递给甘九看。甘九不识字,只认得上头那一方红印。
“春天上游河堤决了口,”葛县丞说,“府里的银子,先调去堵口了。修庙的第二批,札上说秋后。”
“秋后是哪天?”
“札上没写。”
甘九没说话。
“县库里有钱。”葛县丞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,“仓里也有粮。那是赋税,是备荒的,一文一粒都有名目。”他把札子折好,放回袖子里,“我刚到这个县那年,前任典史挪了修城墙的钱,先给民夫发了工钱。府里来查账,革了他的职,追赔。他赔不起,追到民夫头上,发出去的钱,追回去一半。”
他看着甘九:“甘头,挪一文,不是救你们,是害你们两回。”
甘九听明白了。
“庙是全城的庙。”葛县丞说,“八月秋祭,知县要在这里行礼,府里要来人看。工期是我应下的。”他抬头看前殿那半截新砌的墙,“你们敬关老爷,我也敬。关老爷受人之托,不负所托,这叫忠。我受上头之托,款是上头的,工是我应下的,我一文不挪,一日不误——这是我的忠。我在这个县里做了十一年佐贰,就守这一条。”
他说得很慢,不像是拿话压人。甘九听得出来,这是一个人自己心里信的东西。
“老爷,”他说,“那我们的呢?”
葛县丞看了他很久。“你们是给关老爷修庙。”他说,“关老爷看着的。”
那天夜里,脚行棚里点了两盏灯,四十三个人来了三十九个。
蔺小五头一个开口。他二十岁,扛了三年,肩上的肉还是嫩的,每天收工都要拿凉水浇半天。
“不接欠家。”他说,“棚里的规矩。九哥,这规矩是你一回一回用过的。县里欠了三十八天,明天第三段就不该有一个人上北门。”
“县里不是欠家。”滕瘸子说。他五十多了,腿是早年扛盐包压坏的,如今只在码头上管绳。“县里是县里。你今天不给县里扛,明天码头第三段还是不是第三段?西码头的鲍老四,眼睛盯着咱们这一段盯了十年了。”
这话一出,棚里就嗡起来了。
甘九知道滕瘸子说的是实话。脚行吃码头,码头的段是县里批的。一段码头一个脚行,货在哪一段上岸,就归哪一段的肩膀扛。官府有差,派到哪一段,哪一段就得出人;出了人,段就坐得稳。不出,那叫抗差。抗了差,县里一张谕帖,第三段就能换人。
“还有一层。”靠墙的老邰说。他初一十五都往北门里去上香,这回修庙,他扛得比谁都卖力。“那是关老爷的庙。给关老爷修庙,欠着就欠着吧,就当是出了一回力。”
蔺小五说:“你家里有米,你就当出力。我家里今天没米了。”
老邰不说话了。
角落里有人低声说,那就去拿庙里的东西抵——新打的那只铜香炉,还在庙后头库房里搁着,少说值几十吊。
甘九一巴掌拍在长凳上。
“谁动那只炉子,”他说,“先从第三段出去。”
棚里静下来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关老爷。脸早看不出红了,只剩一双眼睛的墨线,还是黑的。
他心里有一笔账,没说出来。县里第一回结那二十天,他照老例先扣了一成头钱,再往下分。那一成,他拿去还了自家欠了两个月的房租。后头这三十八天,他那一成也在欠里——可他比别人先拿过一回。蔺小五没算过这个,石三娘也没算过。他自己算过。
人散了以后,石三娘来了。她没进棚,站在门口。
“我听说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扛不扛,你们还没定。”
“没定。”
“九哥,我不跟你们讲关老爷。”她说,“你们的关老爷,讲一根杠子两头的人。我不在杠子上。我在杠子底下,给你们烧饭。”
甘九说:“三娘,县里的钱,秋后——”
“秋后是哪天?”她说。跟他下午问葛县丞的,一个字也不差。
甘九答不上来。
“我不要你们今天就给我。”石三娘说,“我就要你一句准话:明天你们要是接着扛,我这锅还烧不烧。烧,米从哪来。不烧,你们四十三个人吃什么。”她停了停,“你算一算,扛下去的,是你们,还是我。”
她走了以后,甘九在棚里坐到后半夜。
他想明白了一件事:扛下去,第三段的段保住了,县里的工期保住了,葛县丞那一文不挪、一日不误的忠,也保住了。只有一样保不住,就是墙上这张像底下那条规矩。那条规矩护的不是县里,不是庙,是杠子两头的人,是杠子底下烧饭的人。规矩今天在县里这儿破了,往后城里谁欠第三段的钱,都知道:县里欠得,我也欠得。
不扛呢?段要是丢了,四十三个人往后连这六十文的活也没处找。
他在那张像跟前站了很久。像不说话。老脚头说过,贴它不为求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,第三段的人上了北门。
河边已经卸下的石料里,有十二块条石横在码头石阶底下,堵着船工上下。甘九叫人先把这十二块扛了。蔺小五不肯去,说扛一块也是白扛;滕瘸子没来,托人捎话说腿疼;老邰头一个上了杠子。
甘九跟老邰抬一根杠子。上北门那道坡的时候,老邰在前头,喘着气问他:“九哥,这十二块,是给码头扛的,还是给关老爷扛的?”
甘九说:“给码头。”
“那扛进庙里做什么?”
“搁河边上,也是堵着人。”甘九说,“庙里有地方搁。”
老邰没再问。到了庙门口,两个人把石头放下,老邰直起腰来,朝前殿那边看了一眼,嘴里念了一句什么,甘九没听清。他也没问。
十二块扛完,太阳刚过庙墙。甘九叫人把杠子、绳子收齐,捆成一捆,靠在庙门口的石狮子边上。
然后他去找葛县丞。
“老爷,剩下的石料,第三段不扛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不扛,是等钱到了再扛。堵着码头的,我们清了,不碍船。庙里的东西,我们一根草也没动。”
葛县丞的脸色变了。
“甘头,你知道这是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甘九说,“叫抗差。”
“八月秋祭——”
“老爷有老爷的忠。”甘九说,“老爷忠的是上头的托,是这座庙,是应下的工期。小的服。”他把手里那顶破斗笠攥紧了,“小的这边,也有一个关老爷。他管的是一根杠子上的人,也管给杠子上的人烧饭的人。小的要是让他们接着白扛,小的就对不住棚里那张像。”
葛县丞没有说话。
“小的不跟老爷争关老爷。”甘九说,“小的今天下午去县前找代书写禀帖,写四十三个人、三十八天、一天六十文,递到知县老爷那里。该打板子,打小的一个。”
他说完,给葛县丞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走了。
走到庙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葛县丞还站在前殿那半截墙底下,没动。
禀帖是县前刘代书写的,要了四十文。甘九不会写名字,在代书指的地方画了押。
从县前出来,他绕到米行去了一趟,想替石三娘求几天宽限。米行掌柜听他说完,问:“县里给你写了什么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拿什么担?”
甘九说,拿第三段四十三副肩膀担。掌柜笑了一下,说肩膀是好东西,可米行不收肩膀。甘九站了一会儿,出来了。
三天后,知县传甘九和葛县丞一同到二堂。
甘九跪在底下,上头说的话他没听全。知县只问了他一句:“你们棚里,也供关帝?”
“供。”甘九说,“一张纸的。”
“供关帝的,停了关帝庙的工。”
甘九磕了个头:“小的不懂关老爷。小的只懂棚里那条规矩。”
知县没再问他。他只听见葛县丞说了一段,说得很长,里头有几句他记住了:“……工价未给,脚夫停肩,由款未至,非其抗差。第三段码头,请照旧。误工之咎,在卑职。”
知县沉吟了一会儿,准了。
从二堂出来,葛县丞走在前头,甘九跟在后头,隔着三四步。到了仪门底下,葛县丞站住了,没回头,说了一句:“你那禀帖上,写得比我的札子清楚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码头第三段没有换人。秋祭前剩下的石料,县里派给了西码头。鲍老四当场应下,说县里的钱,西码头等得起,秋后结就秋后结。
滕瘸子听说了,在码头上骂了半天,骂鲍老四,也骂甘九:“段是保住了,有什么用?往后县里的差,还有第三段什么事?”
甘九没回嘴。他知道滕瘸子说得对。往后几年,县里的差,再也没派到过第三段。
府里的银子,十月底才到。
葛县丞没叫第三段去衙门领,自己带着一个书办来了码头,在脚行棚里,把三十八天的工钱交到甘九手上。一文不少。
石三娘的饭棚那时候已经不开了。九月里米行来收过一回账,她拿不出,锅被收去抵了。她在城南给人家洗衣裳。甘九把饭钱包好了送过去,她数了两遍,收下了。
“镯子还赎得回来吗?”甘九问。
“过期了。”石三娘说,“当铺早卖了。”她把钱揣进怀里,“九哥,这回你们那条规矩,是护住了。可锅没护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她说,“往后你们谁再叫人赊,先想想杠子底下烧饭的。”
四十三个人里,有三个没等到十月,八月就走了,一个回了乡下,两个去了上游的盐码头。他们那份,甘九托人捎了,捎没捎到,不知道。
这一回,甘九的一成头钱,他没扣。
葛县丞走的时候,在棚门口停了一下,看了看墙上那张关老爷。
“这是你们的关老爷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跟庙里那一尊,是一个?”
甘九想了想:“小的不知道。庙里那一尊,是老爷们行香的。棚里这一张,是小的师父的师父贴的。”
葛县丞点点头。“八月秋祭,我没修完。”他说,“前殿修好了,后墙差一截。知县在上头替我说了几句,记了一过。”他顿了顿,“甘头,那天你停肩,我到今天也还是觉得,你们放下的,是关老爷的庙。”
“小的知道。”
“可我在二堂上说的那几句,”葛县丞说,“也是我的忠。上头托给我的,不光是一座庙。上头要的,还有一句实话。”
他走了。
甘九把那包钱按人头分成四十三份,一份一份摆在长凳上。摆到第四十份,他停下来,想起走了的那三个,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像。浆糊补过的边角,又翘起来一块。
他去石三娘从前那口锅搁过的地方,找了点剩下的浆糊,把那一角抹平了。
《榆津百神名录》条目 R09-3 东码头第三段“不接欠家”与庙工停肩
- 来源层级:官府修葺祠庙、地方官朔望行香,属 B 级一般背景(见考据卡 R09,不指任何真实朝代之祀典名目、年份与庙宇);县丞为州县佐贰、公款各有名目不得挪移、挪用受参追赔,属 B 级一般制度史背景,不指真实朝代法条;上游决堤致府款先调堵口,为本书情节之 F 级安排。码头分段、脚行认段而承官差、不出差即“抗差”可换段,属 B 级一般城市社会史背景,各地做法不一,不作通例。代书写禀、知县于二堂传讯,属 B 级一般背景,不录真实公文格式。脚行棚中贴红纸关老爷、以“讲义气”约同行,属 C 级民间做法之虚构化;“不接欠家”之规为 F。葛县丞“受人之托,不负所托”、甘九“一根杠子两头的人”两种说法,均为人物所信,叙述层不定其一为关帝本义。本条目不录关羽生卒、籍贯、封号与战事,不引原句;无结义、立誓、焚表、歃血、扶乩、问签,无上香仪程与功效;关帝未显形。
- 并存异说:其一,西码头旧闻说,鲍老四接庙工不为讨好县里,是因北门里那座庙本是西码头上几家早年凑钱起的,“给自家的庙扛,不算赊”;其二,另有一说,葛县丞十月之前已先以自家俸钱垫过一回饭钱,送到城南,石三娘不收——一说是送了,一说是没送;其三,东码头老脚夫中有说,棚里那张红脸像起初画的并不是关老爷,是第三段头一任脚头,“人死了,后来贴的人认不得,就叫成了关老爷”。三说本条目并存,不定其一。
- 本章虚构补白:东码头第三段脚行棚之红纸像(老脚头之师一辈所贴);“不接欠家”之规及甘九七年五用;县里修北门里关帝庙九十天之工、一天六十文、二十天一结,第二十一天起欠三十八天、四十三人、合九十八吊零四十文;石三娘饭棚赊饭三千二百六十八顿、当银镯、米行断赊;葛县丞督工、量墙基、铺草、出府札、述前任典史挪款发工钱而被革、追赔及于民夫;“我一文不挪,一日不误”;脚行棚夜议(蔺小五“不接欠家”、滕瘸子“县里不是欠家”、老邰“就当出一回力”、有人议拿铜香炉抵而被甘九喝止);甘九先扣一成头钱还房租而未言;清十二块堵阶条石后停肩,老邰问“给码头扛的,还是给关老爷扛的”;甘九自认“叫抗差”、请写禀帖、自承板子;刘代书写禀四十文、画押;米行“不收肩膀”、不予宽限;知县问“你们棚里,也供关帝?”,甘九答“小的只懂棚里那条规矩”;二堂上葛县丞言“非其抗差……误工之咎,在卑职”、仪门下“写得比我的札子清楚”;剩余石料派西码头、鲍老四赊工;第三段此后数年不得官差;府款十月底至、葛亲送棚中;石三娘锅已抵债、镯已流当、往城南洗衣;三人先走、捎钱未知;甘九此回不扣头钱;秋祭误工记过。均为 F 级叙事,不作真实民俗原型,不指任何真实码头、脚行、衙署与人物。
- 今日可见:灯市街东码头旧石阶尚存七级,靠河第三级边沿有一排浅凹,老住户有称“歇肩石”者,许砚秋 2027 年 4 月于街面所见,不定其年代与用途,亦不以之与本则相连。北门里今无关帝庙,旧址何在,街上两说,未核。许南枝旧档“东码头”册有一行:“脚行旧有‘不接欠家’之说。闻为庙工停过一回肩。未详。”
- 讲述者:许南枝辑(据东码头旧闻);许砚秋 2027 年 4 月整理。第二行空缺。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