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海风进城
四月三十号那页改了栏的纸发出去以后,园里没有回文,也没有再发同样的表来。
五月六号下午,蓝馆长在走廊里叫住许砚秋,说魏今生来过电话:妈祖那一块,园里自己去跟会馆谈,“不经过表了”。
“他说,那一栏馆里不用填。”蓝馆长说,“我说,馆里本来也没打算填。”
许砚秋问,园里跟哪个会馆谈。
“南段河口那个。”
南段河口那栋楼,许砚秋从小就知道。两层青砖,临街一扇对开的木门,门楣上原有四个字,前头两个早年掉了,只剩“会馆”,街上的人都叫它海边会馆。
她七八岁的时候,跟母亲从门口过,母亲说,楼上供的是娘妈,是海边来的人带来的。她问海在哪儿。母亲往东边指了指,说很远,坐船要走好多天。
榆津没有海。榆河往东流,要流很远才入海。
这些年,会馆楼下租给了一家干货铺,门口挂着一串一串的鱿鱼干、虾干、紫菜,风一吹就碰在一起。楼上的窗一直关着。
五月八号,礼拜六,小邓打来电话。
园里的人礼拜四去过会馆,留下一份方案。方案里有一条,写着“展签释文由民俗馆提供”。会馆里有人看见这一条,来问小邓,民俗馆是不是已经答应了。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小邓说,“他们说,那就请民俗馆的人来说一句。明天上午,在楼下铺子里。”
许砚秋问,会馆有几家,是不是都同意她去。
小邓说,他问过了。会馆名单上二十一户,还在榆津的十四户,明天能来的九个,九个都说可以。有一个说,来可以,别往楼上去。
“楼上本来也不能上人了。”小邓说,“去年区房屋安全处来测过,楼板是D级。”
礼拜天上午,许砚秋到的时候,铺子里已经坐满了。
货架中间腾出一块地,摆了几张塑料凳和一张折叠桌。桌上是园里留下的方案,十几页,封面印着:万神园·海神殿 妈祖分灵迎请方案(征求意见稿)。
铺子的主人叫洪蕾,三十八九岁,扎马尾,系着一条印了店名的围裙。她给每个人倒茶,一次性纸杯,杯里漂着一小片陈皮。
坐在正中的是温阿婆,八十一了,头发全白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钥匙上拴一截红绳,红绳磨得发黑。小邓在许砚秋耳边说,会馆的钥匙,她管了三十多年。
其余的人,许砚秋一个一个看过去: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,穿冷链公司的蓝工装,说是刚下夜班;一个退休的轮渡机修工,姓骆,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印子;两个在河沿菜场卖鱼的姐妹;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,是洪蕾的表弟,头盔夹在胳膊底下;还有温阿婆的孙女小芸,二十出头,在外地念大学,五一回来还没走。
小邓先把话说明:楼是D级,列在拆除范围里,八月动工,这是房屋安全处的结论,不是园里的意思。园里的方案是另一回事。今天大家说的,是方案。
然后他看了许砚秋一眼。
许砚秋说,方案上那一条,馆里没有答应过。馆里不会替会馆写释文。会馆要是有话要写,是会馆自己写;会馆不写,那一格就空着。
温阿婆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洪蕾把方案翻开,一页一页念给大家听。
方案写得很周到。海神殿在园区东北角,恒温恒湿,二十四小时有监控。会馆楼上的娘妈像,连同神龛、供桌、两块木匾,“整体迎请入园”,园方负责包装、运输、保险。会馆成员凭证免费入园,每年可在殿内办一次活动,由会馆主持。展签署“迎自灯市街海边会馆”。楼拆以后,园方协调社区活动中心一间屋子,“供会馆日常议事”。
念完了,骆师傅先开口,问的是封面。
“第一页写的是分灵。”他说,“第三页写的是整体迎请。到底是分,还是搬?”
洪蕾又翻回去看了看,说,园里那个年轻人礼拜四也没说清楚。
“分,是咱们这儿还留着一尊。”骆师傅说,“搬,是咱们这儿就什么也没有了。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楼都没了,”洪蕾说,“留,留在哪儿?”
骆师傅没再说。
洪蕾把方案合上。“那我先说我的。”
她说,楼要拆,是定了的。去年楼板一测出来,就没人敢上楼上香了。娘妈一个人在楼上待了一年,窗户不敢开,怕雨打进去,夏天闷,冬天潮。她天天在楼下卖货,听得见楼上老鼠跑。
“园里那个柜子,恒温的,有人看着。”她说,“我们十四户,最年轻的是我表弟,他一个月在家睡不了几个整觉。再过十年,这楼没了,谁去给她找地方?找了地方,谁交房租?”
送外卖的表弟说,他觉得园里挺好,有空调,“比这儿强”。说完看了温阿婆一眼,又低下头去摆弄头盔的扣子。
穿蓝工装的男人说,他也同意洪蕾。他父亲临走前交代过一句,“会馆的事,能帮就帮”。他帮不上什么,一年来两回,一回是过年,一回是娘妈的日子。“这个方案,”他说,“至少她有个地方待。”
卖鱼的两姐妹互相看了看,姐姐说,她们听温阿婆的。
温阿婆一直攥着那串钥匙。等大家都说完了,她才开口。
“我不说园里好,也不说园里不好。”她说,“小芸,你去楼梯口,第三级台阶上,有个铁盒子,拿下来。别往上走。”
小邓站起来,陪着小芸一起去了。
拿下来的,是一只铁皮信箱,绿漆掉得斑斑驳驳,箱口一条缝,侧面刷着三个白字:会馆收。
温阿婆拿钥匙串上最小的那一把,开了锁,把箱子里的东西倒在折叠桌上。
一沓信。牛皮纸的,白的,印着别处邮政编码的,有两三封是这两年的,大多是旧的,邮票都褪了色。信封上的收信人,写法各不一样:有写“榆津灯市街南段会馆 温某某收”的,有写“会馆诸乡亲”的,有一封,只写了“榆津 海边会馆 娘妈收”。
信中间,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。
温阿婆把那张纸摊开。是红格信纸,写满两页,一行一个地名,地名后头是一个人名,一个电话,再后头是一个月份。有几行划掉了,划掉的旁边有小字:楼拆了。人走了。不来往了。
“这是我爹传下来的,”温阿婆说,“我抄过三回。”
她说,这上头十一个地方,都是海边出来的人,一路往里走,走到哪儿住下了,就在哪儿起一个会馆,请一尊娘妈。上游有,下游有,隔着两个省的也有。每年正月十五以后,下游那两家来人,到楼上坐一坐,喝一杯茶,说说谁家老人走了,谁家孩子在哪儿念书;秋天,榆津这边的人往上游去。谁家儿子出门找活,揣着这张单子上的电话,到了地方先打一个,那边就有人去车站接。
“骆师傅他爹,”她说,“就是这么来的榆津。下了船,是我爹去码头接的。”
骆师傅点了点头:“我爹说过。说接他的人,手里拿的是一张跟这一样的纸。”
洪蕾说,方案上写了,会馆成员免费入园。
“那是我们。”温阿婆说,“下游来的人,是不是会馆成员?他们来了,是买票进去,还是在门口等我去接?进去了,坐哪儿?在殿里喝茶,人家让不让?”
洪蕾没答上来。
小芸看着那张红格纸,问:“奶奶,这个,能不能拿到馆里去,扫一份存着?怕哪天弄丢了。”
许砚秋没有出声。
温阿婆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“单子上是人家的电话,”她说,“不给人。”
温阿婆从那沓信里抽出一封,递给许砚秋:“你是馆里的,你念。”
许砚秋没有接。她说,这是写给会馆的信,该会馆的人念。
温阿婆看了她一会儿,把信转给小芸。
小芸念。是前年秋天的一封,下游一个城市的会馆写来的。写信的人说,他们那边的楼也拆了,娘妈进了市里一个展馆,展馆很好,有灯,有玻璃,有讲解员。“就是我们去看她,要提前三天在手机上约,一回只能进五个人,不许带茶。”信的末尾说,今年正月就不上榆津来了,人老了,也没个地方回请你们。
小芸念完,铺子里半天没人说话。门口挂的鱿鱼干让河上吹来的风碰在一起,嗒,嗒,嗒。
洪蕾先开口。“那是那一家。”她说,“人家那个展馆不让带茶,园里是园里,您没问过,怎么知道不让?您不能拿一封信,就把十四户的事定了。”
“我没定。”温阿婆说。
她把信一封一封收拢,码齐,压在那张红格纸底下。
“我也不说进,也不说不进。”她说,“这尊娘妈,不光是我们十四户的。单子上还没划掉的,还有八家,人家每年也来看她。会馆先给这八家写信,打电话,问一句:榆津的楼要拆了,园里要请娘妈进去,你们往后还来不来;来了,愿不愿意进园子。问完了,再定。”
“要多久?”洪蕾问。
“一个月。”温阿婆说,“有的得写信。有两家的老人,不会看手机。”
洪蕾说,园里要六月底回话。
小邓说,六月底是园里定的日子,楼是八月才动,房屋安全处那头他去问,楼上不上人,东西先不挪,不碍事。
洪蕾想了很久。
“行,那就问。”她说,“可是问回来,要是人家都说来不了了,都不来往了,那就进园子。单子上的人要是都不来了,楼上那一尊,就只剩我们这几户。我们这几户,守不住一栋楼,也租不起一间屋。”
温阿婆说: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到时候您还是这句。”洪蕾说。
温阿婆没有接这句话。
小芸说,信她来写,打字,写好了念给奶奶听,“发短信快”。温阿婆说,打字可以,落款得她自己写,手写的,拍了照一起发过去,“人家认得我的字”。
散的时候快十二点了。温阿婆把信和那张纸放回铁皮箱,锁上,叫小芸跟小邓一起送回楼梯口第三级台阶。
许砚秋问她,今天的事,哪些可以记。
温阿婆想了想:“记我们要去问那八家。地名不许记,单子不许记,那封信是哪儿来的,你也别写。”
洪蕾在柜台后头说:“写我同意进园子。写我为什么同意。”
许砚秋当着两个人写了,念给她们听。念到洪蕾那一句“再过十年,这楼没了,谁去给她找地方”,洪蕾说,就这么写。
许砚秋又问了一句:园里那张表上,妈祖那一栏,头一格写的是“林”,会馆有没有话要说。
“那个姓,我们这儿不这么叫。”温阿婆说,“我们叫娘妈。”她顿了顿,“别处怎么叫,我也不知道。等信回来,问问人家。”
许砚秋把这一句也记了,念了一遍。温阿婆点头。
从铺子里出来,南段河口的风正大。
许砚秋走到河沿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楼下的鱿鱼干还在晃,楼上的窗关着,玻璃上一层灰。
她想起七八岁那年,母亲往东边一指,说很远。她那时候以为,远,就是海那么远。
现在她知道,那一指底下,不只有海。还有一张红格纸,十一行字,划掉了三行;有人揣着这张纸下船,有人拿着一样的纸去码头接;有一封信只写了“娘妈收”,也送到了。海风进城,走的不是榆河,是这些人。
她还想到一件事,走了好一段路才想明白:榆津在那张纸上是收信的一头,可在下游那两家的单子上,在上游那一家的单子上,榆津也是一行字,一个人名,一个电话,一个月份。
楼要是拆了,那一行,是划掉,还是改一个地址?
晚上,她在工作笔记“林”字那一行底下写:海边会馆说,先问单子上那八家;本馆不写释文。本人允记。
写完了,她看着那个“林”字看了一会儿,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:娘妈。没有打括号,也没有打问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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