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四个凡人的旧姓
四月一号,许砚秋一早去了河沿菜场。豆腐摊上只有唐桂芬的女儿,系着塑料围裙,正往板上码豆腐。
“我妈礼拜二才来。”她说,“你是那个写书的?”
许砚秋说是,又说不是写书的,是整理的。唐桂芬的女儿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低头切豆腐。
那只牛皮纸信封,许砚秋又原样带回了馆里。
上午十点,魏今生那边发来一份文件,标题是《万神园第三期展区内容需求(凡人成神)》。
本地组现在只剩五个人,文件是一个她不认得名字的年轻人发的,抄送了蓝馆长。展区分四块:关帝、妈祖、保生大帝、临水夫人。关帝那块拟用东段一处会馆旧址的复原门脸,妈祖那块写着“拟迎分灵入园,与原会馆协商中”。每一块底下都是一张一样的表:
姓名:__ 生卒:__ 籍贯:__ 生平事迹(三百字以内):__ 因何成神:__ 历代封号:__
表后面有一行说明:请民俗馆于四月三十日前提供,以便制作“从凡人到神明”时间轴展墙。
许砚秋把这张表看了两遍。
她知道这四位都有一个说法,说他们原先是人。一个姓关,一个姓林,一个姓吴,一个姓陈。这是她小时候就听过的,街上的人这么说,戏里这么唱,书上也这么写。可是哪一年生,哪一年死,因为什么事被人供起来,书上怎么写,街上怎么讲,哪一句是哪一年才有的,她一样也说不上来。
她没有往表里填字。她翻开自己的工作笔记,新起一页,写了四个字,一个字一行:
关。林。吴。陈。
每个字后面,她都只写了一句同样的话:谁先把这个人叫成神的?
写完了,她又在底下补了一行:先问人,再问书。书要查,查了再写。
下午,蓝馆长把她叫去办公室。
“一月十五号到今天,两个半月了。”他说,“你那个暂停,我说过,恢复的时间,不由馆里单方面定。现在该去问了。”
许砚秋说好。
“怎么问,你别管。”蓝馆长说,“这回不是你去问人家原不原谅你。是街道出面,请人家来看一看,你往后进人家的门,该照什么规矩。你只做一件事,把你这半年进过的门,列个单子给小邓。”
那天晚上,她在资料室坐到九点,把单子列出来。
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,她进过的门,坐过的屋,站过的铺子口,一家一家写。东口付家,严家,西口冉家,南头七户,北巷互助会,西段修配社,吕记,米记,邱记,罗家作坊,北头桥头文具,东段砖房,河沿菜场。有几处她当时不算入户,只是站在门口,她想了想,也写上了。
一共二十三处。
她把单子从头看到尾,在北巷互助会那一行后面停了很久,没有加任何注。
四月六号是礼拜二,唐桂芬在摊子上。
许砚秋把名录里那段更正念了一遍,从“许南枝辑‘蚕桑’册”念到“原页交还讲述者”,念得很慢。唐桂芬坐在倒扣的筐上听,听完了,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回算数了。”她说。
许砚秋把牛皮纸信封递给她。唐桂芬没有打开,隔着信封摸了摸,放进装菜的布袋子里,搁在两根葱和一块豆腐干中间。
“街道那个小邓,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她说,“说礼拜四开个会,看你往后进门的规矩。”
“您去吗?”
“去。”唐桂芬说,“我去说我这一件。别的,我不替你说。”
四月八号下午两点,会在安置区南区的社区活动室开。
小邓搬了两张长桌拼在一起,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一摞纸杯。蓝馆长来得早,坐在靠门的一头。许砚秋坐在他旁边,本子没有拿出来。
陆陆续续来了九个人。谭秀英拄着伞来的,坐在窗户底下。冉国栋说是他妈让他来的,老太太说她不懂这些。邱姐来了,老吕也来了,老吕坐在最后头,老花镜挂在胸口。唐桂芬来得最晚,布袋子放在脚边。还有几位许砚秋认得脸,一时叫不上来是哪一处的,她想,这也是一件该记在自己账上的事。
何素云是最后进来的。她没有坐到桌边,搬了把椅子坐在墙边,跟一月里那次一样。她把一张对折的纸交给小邓。
小邓打开看了,停了一下,念出来:
“北巷互助会不来,不审,也不恢复。别去问戴秀珍。柯凤仪。”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小邓把那张纸放在桌上,压在水壶底下。“这是北巷的意思。”他说,“北巷不在今天说的范围里。今天说的,是其余这些地方。”
蓝馆长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打好的纸,是馆里起草的,标题是《关于恢复许砚秋同志入户采访资格的意见》,底下留着签字的格子。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。
邱姐先拿起来,看了一眼标题,笑了。
“恢复资格,”她说,“这是给她发证呢?”
“是馆里的格式。”蓝馆长说。
“我们审的,不是她这个人。”谭秀英说,“她这个人,我们审不了。我们要说的,是她往后进了门,怎么办。”
蓝馆长想了想,把那张纸收回去了。“那你们说。”
冉国栋先开口。“我就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她上我们家,我妈愿意,我没意见。写我们家的东西,先给我看。上回那条片子,我是在网上才看见的。”
“你妈说的,”谭秀英说,“也先给你看?”
“我是她儿子。”
“她是她。”谭秀英说,“南头那回,七户的事,七户都得点头,一户也少不了。可我说我自己那棵葱,用不着问我儿子。”
冉国栋的脸涨红了,还要说,小邓抬了抬手。
小邓看了许砚秋一眼,又看了看屋里的人。
“许老师,”他说,“要不你先出去坐一会儿。说你的事,你在这儿,有的话大家不好说。”
许砚秋站起来,出去了,把门带上。
活动室外面是一条走廊,一头是楼梯,一头是一扇窗户,窗外是认养花圃,那一排葱已经抽了薹。
门是木门,关上了还透声。她站在门口,先听见冉国栋的嗓门,说了一句什么,末尾是“那是我们家”。又听见邱姐笑了一声,接着有人拍了一下桌子,不重。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。然后是唐桂芬的声音,不大,只听得清三个字:“不算的。”
许砚秋往窗户那头走了几步,又走了几步,一直走到窗户底下,那里就听不见了。
她在窗台边站着,看楼下的花圃。有人在葱垄边上插了一根新竹签,签上的字太小,看不清。
她想起一月里协调会那天,她坐在桌边,是她说,是她认,是她交采访证。今天是别人说,她在门外,连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发现自己很想知道,想得手心发潮。她没有走回去。
四十分钟以后,小邓开门叫她。
小邓手里拿着一张纸,是他自己手写的,字写得很大,有几处划了又改。
“我念给你听。”他说,“你听完了,照不照这个做,你说。”
许砚秋坐下。这是她头一回坐在这一边,听别人念自己的事。
小邓念:
“进谁家的门,谁家点头。一件事牵着几家的,几家都点头,有一家不点头,就不进。
“说的是谁,谁看。说的是一家人的事,一家人看。”
念到这一句,冉国栋在那头哼了一声,没有说话。她出门以前,这一句刚吵了个头;许砚秋后来才知道,它是吵得最久的,吵到最后,改成了现在这样。
小邓接着念:“记下来的,当面念。念完了要改的,照改。说了不许记的,不记。
“谁说的那一页,谁随时可以到馆里去看。别人那一页,谁也不给看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蓝馆长。“这一条,我们问了,馆里也不看。”
蓝馆长说:“馆里也不看。”
“哪一户,哪一天,说停就停,不用说为什么。说停的,给我打电话,我告诉馆里。
“先试三个月。七月里,再坐一回。
“北巷互助会,不在这张纸上。”
念完了,小邓把纸放在许砚秋面前。“这是大家说的。你照不照?”
“照。”许砚秋说。
“那你签个字。”
纸的最底下,已经签了几个名字。谭秀英的字是一笔一笔描的,邱姐的签得很快,唐桂芬的后面画了一个小圈,老吕只写了一个“吕”字。冉国栋签了,签完又在名字后头添了三个字:“有意见”。
许砚秋在最后一行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小邓把纸拿起来,递给墙边的何素云。何素云没有接。
“我没审。”她说,“我是送信的。”
散会以后,人一个一个走了。唐桂芬走的时候,从许砚秋身边过,没有停,只说了一句:“我那一件,我说了,是我那一件。别的,你自己慢慢挨。”
何素云在楼梯口等电梯。许砚秋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北巷那边,”何素云说,“你别等。”
“我不等。”
电梯来了,何素云进去,门关上以前,她又看了许砚秋一眼,什么也没有说。
老吕走得最慢。他扶着走廊的墙,一步一步挪到楼梯口,在那儿歇脚。许砚秋帮他按了电梯。
“我那个铺子,十五号拆。”老吕说,“关老爷我拿回家挂。”
许砚秋想起那张表,就跟他说了,园里要给关老爷写生卒年,写籍贯,写因何成神。
老吕听了,半天没吭声。
“我爹挂他的时候,没问过他哪年生的。”他说,“我爹跟我说,这是个讲信的人。人死了,后来的人把他供上了。先有人,后有像。”他把老花镜从胸口拿起来,又放下,“你们那个表,要是一上来就写他是神,那前头那一截,就没了。”
“这句话,”许砚秋说,“我能记吗?”
老吕看了她一眼。
“按今天那张纸,我点头了,你就能记。”他说,“记吧。别写我说的,写西段有人说。”
许砚秋掏出本子,当着他记了,念给他听。老吕听完,点了点头,进了电梯。
那天晚上,许砚秋没有回魏今生那边的邮件。
她翻开工作笔记,翻到那一页。关,林,吴,陈,四个字,四行,每一行后面是同一句话。
她在“关”字那一行底下,添了一句:西段有人说,是个讲信的人,死了,后来的人把他供上了,先有人,后有像。本人允记,不署名。
然后她在这一句底下,又写了两个问题:谁先供的?供的时候,旁边站着谁?
另外三行,她什么也没有添。她不知道林家的那个女儿,吴家的那个医生,陈家的那个女人,是谁先叫出神名来的,是在船上,在病床边,还是在产房外头。她也不知道街上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些。书她还没有查,考据卡还没有做。她只知道,魏今生要的那张表,是从“神”往回填,填到“人”为止;而她要找的,是从人往前走,走到被人叫成神的那一天,看看那一天,谁在场,谁说了话,谁没有被记下来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孙榆。她已经不在园里了,发的是自己的号:
“西段那张红纸,十五号拆铺子以前我想拍一回。问过邱姐了,她说拍手不拍脸,拍纸不拍人。吕叔那一行我不拍,他没点头。”
许砚秋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她把小邓下午那张纸的复印件拿出来,夹进工作笔记的封底。纸上有九个人的名字,最底下一行,是她自己的。
她看着自己的名字,看了一会儿。
她这半年一直在记别人。今天,是别人把她记下来了:进了门该怎么做,哪一句该念,哪一页不能给谁看,谁说停就得停。写的人当着她念,念完了问她照不照。她说照,签了字,这件事才算数。
她把笔记合上,关了台灯。窗外的安置楼一格一格亮着,有的亮到很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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