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母亲删掉的一页

三月十五号是礼拜一。许砚秋一上班就去找蓝馆长签了调阅单,把“蚕桑”那一册的原件从库房里提出来。

她平常用的是复印件。复印件平,干净,一页一张,哪一页都一样白。原件是母亲自己拿棉线订的,牛皮纸封面,书脊那里的线已经松了,翻开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托着。

她直接翻到河沿丝厂那一页。

蓝墨水,字比前后几页都工整。这个她上礼拜就看出来了。现在托在手里,她又看出一件复印件上看不出的事:这一页的纸白一些,薄一些,不是这一册原来的纸。它不是订在线上的,是贴上去的——贴在一截窄窄的纸根上。那截纸根只有一指宽,紧挨着订线,颜色跟前后的纸一样黄,边上是剪刀剪过的,剪得很齐。

原来那一页被剪掉了,留下一道根。新的一页贴在根上,严严实实,复印的时候压平了,就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许砚秋把册子放在灯底下,拿放大镜贴着那道纸根看。根上还剩几个字的边:一个“之”字的末一捺,一个“有”字的半边,再往下,是一个“甚”字的下半截,墨色跟新贴的那一页是一样的蓝。

她看了很久,没有去猜那几个字连起来是什么。

她在自己的本子上写:“蚕桑”册,河沿丝厂页,装订处有纸根一道,原页被剪,现页系补贴。根上残字三处,不成句。

写完了,她又想起另一本册子。北巷那一册,“北巷·七”后面直接是“北巷·九”。父亲说,母亲撕了那一页还给人家,目录上的号没划,空着,“是有过,不给看”。

这一本不一样。这一本没有空号。页码是连着的,前一页三十六,后一页三十八,贴上去的那一页,母亲在角上补写了一个三十七。谁翻到这里,都会以为这一页从来就是这个样子。

蓝馆长听她说完,把册子接过去,自己也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砚秋说,“剪掉的那一页,馆里没有。”

“馆里没有,就是馆里没有。”蓝馆长说,“别去别处要。”他把册子还给她,“这本册子,是你妈走了以后,你爸同意送过来的。送过来什么样,就是什么样。你一个字也别往上添,一片纸也别往上贴。”

许砚秋说好。

她把册子还回库房,只把那一页的复印件留在桌上,又多复印了一张纸根的,放大到两倍。

十七号下午,唐桂芬到馆里来了。

她是自己来的,没有人陪,穿一件灰色的薄棉袄,手里拎着一只装菜的布袋子,袋口露出两根葱。她在一楼问了人,上到二楼,站在资料室门口,没进来。

“你是许南枝的闺女。”她说。跟盛秀兰那天说的一模一样。

许砚秋站起来,搬了把椅子到门口。唐桂芬看了看那把椅子,坐下了,布袋子放在脚边。

“秀兰跟我说,你妈当年写的那本子,在你们馆里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来,就问一句:我那会儿说的话,她写上没有?”

许砚秋没有马上回答。

她可以说这是馆藏,调阅要走手续;也可以说母亲的本子还在整理,不便外示。这两句都是真的。她也知道,这两句一出口,唐桂芬就会拎起布袋子走,走了就不会再来。

“写了一页。”她说,“我念给您听。”

她把那页复印件拿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念:河沿丝厂缫丝车间,墙贴蚕神纸马一张,女工开车前多拜之,言“娘娘赏饭”。每岁开春,车间自凑钱买香烛。问诸女工,皆言敬之,言蚕是娘娘所赐,丝是娘娘所成。众口一辞。

念完了,屋里很静。

唐桂芬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背朝上,那一片疤在窗户的光里发亮。

“众口一辞,”她说,“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大家说的都一样。”

唐桂芬点了点头,好像这正是她料到的。

“那天晚上她在我们宿舍,”她说,“九五年,十月里,厂里刚发了过冬的煤票。她坐在秀兰那张床上,拿一个小本子,铅笔,我们说一句,她记一句。我说我不拜,她问我为什么,我说,茧是一锅一锅煮死的,娘娘要是管蚕,她看着也心疼,我拜她干什么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她记了。记完了,念给我听,念了两遍。我问她,这个你也写?她说,你说的,我就写。”

许砚秋没有说话。

“第二天厂工会的钱干事知道了,到车间来找我。”唐桂芬说,“他说唐桂芬,你跟外头人说这个干什么,厂子正难,你这是给谁看?我说我说的是实话。他说实话也分场合。”她看了一眼那页复印件,“我就说过这一回。后来谁也没再问过我。我还当她那本子上,好歹有我这一句。”

“这一页后头,”许砚秋说,“原来还有一页。”

唐桂芬抬起头。

许砚秋把那张放大的纸根复印件递过去,指给她看剪过的边,和边上那几个字的残笔。“原来的那一页剪掉了,这一页是后来贴上去的。剪掉的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馆里没有。”

唐桂芬拿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她不认得那几个残字,也没有问。

“那你去找。”她说。

“我找不找,”许砚秋说,“得先问一个人。”

唐桂芬把那张纸还给她,拎起布袋子站起来。走到楼梯口,她回过头说:“我礼拜二上午在河沿菜场,我闺女的摊子上帮着卖豆腐。你找着了,上那儿去找我。找不着,也上那儿说一声。”

二十号是礼拜六,许砚秋去安置楼给父亲送米。

许成梁的客厅比一月里空了一些,碗和棉被那几只箱子拆了,纸板压扁了靠在墙边。写着“她的”那几只还码在原处,最上面那只落了一层灰,胶带边上翘起来一个角。

吃饭的时候,她把唐桂芬的事说了,把那道纸根也说了。说得很慢,说完了又补一句:“我不是来叫您开箱子的。”

许成梁没接话,吃完了饭,把碗收进厨房,洗了,擦干,一只一只放回碗柜。他从厨房出来,没有坐回桌边,走到那几只箱子跟前站着。

“你妈那回去丝厂,”他说,“我记得。”

许砚秋坐着没动。

“那天她回来得晚,快十二点了。”许成梁说,“在灯底下坐了半宿,没睡。我起来上厕所,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一屋子人,七嘴八舌,每一句都是真的,放到一页纸上,就像吵架。”

他弯下腰,把最上面那只箱子搬下来,放在地上,拿指甲把胶带那个翘起的角抠起来,撕开了。

“我翻。”他说,“你看我翻到的。别的你别看。”

箱子里是一摞一摞的小本子,塑料皮的,红的绿的,拿橡皮筋按年份捆着,每一捆上夹一张纸条,写着年份。许成梁把一九九五那一捆拿出来,解开橡皮筋,一本一本翻封皮,翻到第三本,封皮上写着“东段·河沿”四个字。

他打开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许砚秋坐在桌边,只看得见铅笔字密密麻麻的,一行挤着一行。

翻到后面,本子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。许成梁把它抽出来,没有打开,先看了看本子上那一页,看了很久,然后把本子和那张纸一起递给女儿。

“就这两样。”他说。

那张纸,是从一本册子上剪下来的。一边剪得很齐,另一边有两个订线的针眼。蓝墨水,母亲的字:

河沿丝厂缫丝车间,墙贴蚕神纸马一张。开车前拜者有之,不拜者亦有之。每岁开春,车间自凑钱买香烛,有不出者。煮茧工一人言:“茧是一锅一锅煮死的,娘娘要是管蚕,她看着也心疼,拜她做甚?”挡车工一人言:香烛钱是凑的,拜不拜是各人的。组长言:拜不拜,各人;开车以前,手上的活不能乱。

纸的左边,挨着剪口,是一个“之”字的末一捺,一个“有”字的半边,再往下,“做甚”的“甚”字,只剩上半截。

许砚秋把它和自己本子里夹着的那张纸根复印件并在一起,边对着边。对上了。

她又去看那个小本子。铅笔字,是那天晚上在宿舍里记的,字歪,有的地方挤在一起,有的地方画着箭头。唐桂芬那句话在中间,前面写着“唐桂芬,煮茧,二十年(?)”,后面一行小字:唐嘱:“你写上。”

这一页的最底下,另有两行,铅笔,字比上面的小,也工整一些,像是隔了几天补上去的:

钱干事阅稿,言厂子正难,不拜之语勿写,写了上头看见不好。

此册要送印,一页乱不得。

许砚秋把这两行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她先看出来的是一件事:剪掉的那一页上,已经没有唐桂芬的名字了。

小本子上记的是“唐桂芬”,誊到册子上,成了“煮茧工一人”。挡车的那一位,组长盛秀兰,也都只写了工序。母亲誊第一遍的时候,就已经把名字拿掉了。她是替她们挡过一回的。

可钱干事看完了稿,她又誊了第二遍。第二遍里,不拜的人没有了,不出钱的人也没有了,只剩下拜的人,和一句“众口一辞”。

许砚秋想,不写名字,是替她们挡;写“众口一辞”,是替这一册挡。

她想起母亲别处的做法。北头那一册,碑拓旁边写着“碑上一说,街上不止一说”;馆库那张蚕神纸马的登记卡上,母亲拿铅笔写了“(嫘祖?马头娘?)”,问号一直留到今天;东段罗家那把曲尺,母亲写的是“主人不允量,不强”。她肯给神留一个问号,肯给不让量的人留一句“不强”。北巷那个女人来讨回自己的话,她撕了,号还空着。

偏偏这一页,她给不拜的人,连一行也没有留。

许砚秋坐在父亲的饭桌边上,想,也许不是偏偏。一本百神录,一条一条是神;神底下,是谁怎么供,谁怎么讲。不拜的人,放在哪一栏?她自己那本名录,五栏,来源、异说、补白、今日、讲述者,也没有一栏是给不拜的人的。

她又想起何素云去年十一月跟她说过的一句话。何素云说,许南枝当年记过北巷一户老太太,写得真好,好得她都不认得是自己家了。

那时候她只当是一句闲话。

许成梁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手里的纸。

“她不是坏心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她也不是没犹豫。”许成梁说,“剪下来的那张,她没扔。”

许砚秋点点头。这一点她也看见了。母亲没有把那一页烧掉,也没有撕碎,她把它对折起来,夹回记下那句话的小本子里,捆上橡皮筋,放进箱子。她把它藏在了别人找不着、自己又找得着的地方。

“这张纸,”许砚秋说,“唐阿姨要是想看,我能拿去念给她听吗?”

许成梁想了一会儿。

“拿去。”他说,“本子留下。本子上还有别人的话,不是她一个人的。”

二十三号是礼拜二。河沿菜场是个老棚子,顶上是石棉瓦,底下一排一排水泥台子。唐桂芬的女儿在靠里的一排卖豆腐,唐桂芬坐在摊子后头的小板凳上,腿上盖着一块塑料布,正拿一把小刀切豆腐干。

许砚秋在摊子前面站着,等她切完一板。

唐桂芬看见她,把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冲女儿说:“你看一会儿摊子。”她领着许砚秋走到棚子尽头,那里有一个卖茶叶蛋的煤炉,炉子边上有两只空筐,她倒扣过来一只,自己坐,又倒扣过来一只,让许砚秋坐。

“找着了?”

“找着了。”许砚秋说,“我念给您听。”

她先念了剪下来的那一页,又念了小本子上那一行“唐嘱:你写上”,最后,停了一下,把底下补的那两行也念了。

唐桂芬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煤炉上的锅咕嘟咕嘟响,卖茶叶蛋的老头往里头添了一勺酱油。

“是这么说的。”唐桂芬说,“一个字也没错。”

她伸出手,许砚秋把那张纸递给她。她把纸举到眼前,对着棚子口的光看,看的是字,也不全是字。她看了很久,才放下来。

“钱干事那句,我就猜着是他。”她说,“他也不是坏人。那两年厂里发不出全工资,他天天往局里跑。他怕我们这些话传出去,人家说丝厂的女工连娘娘都不认了,厂子更没人管。”她把纸对折回去,“你妈也不是坏人。她先写了,是写了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可她后来改了,也没来跟我说一声。”唐桂芬说,“我这二十多年,一直当那本子上有我那句话。我跟我闺女说过,我说有个写书的记过我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闺女不信。跟春燕她闺女一样。”

许砚秋说:“这件事,是我妈做的。我不替她说什么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自己也做过差不多的事。今年一月里,有一位阿姨跟我说的话,我当成了她同意,拿去给别人看了。后来她跟我说,昨天以前,这件事是她的。”

唐桂芬看着她。

“我今天来,是要问您,”许砚秋说,“这件事,我能不能写。写在哪儿,怎么写,写不写您的名字,您说。您不让写,我就不写。”

唐桂芬低头想了很久。

“写。”她说,“那回没写上,这回写上。”她把手里那张纸在膝盖上压平,“名字,你写‘煮茧的’。别写唐桂芬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那口锅边上,站过的不是我一个。”唐桂芬说,“不拜的,也不是我一个。别人不说,是别人的事,可我不能说成就我一个人不拜。那又成了一个人的话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还有,把钱干事那句也写上。别写他名字。就写‘厂里有人说,厂子正难,别写’。那也是真的。”

许砚秋把她说的记在本子上,记完了,念给她听。唐桂芬听完,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“‘不拜者亦有之’,”她说,“这句你妈写得好。就用她这句。”

许砚秋把自己那句划了,改成母亲的原话,又念了一遍。

唐桂芬这回没有再改。她把那张剪下来的纸递还给许砚秋,递到一半,又收回来一点。

“这张纸,”她说,“你爸要是不要了,给我。”

“我回去问他。”

那天下午,许砚秋没有回资料室,去了蓝馆长的办公室。

她要说的不是母亲那一页。母亲那一页,是母亲的事,唐桂芬已经说了怎么写。她要说的是她自己的一份文件。

去年十月,项目组要第一批“标准释文”,她交了四十二条,蚕神那一条是其中之一。她翻出底稿,那一条的第二段是这么写的:旧时灯市街河沿丝厂女工,开车前皆拜蚕神,言“娘娘赏饭”,每岁自凑香烛(据许南枝辑)。底稿的修改记录上,这一段她一个字也没有动过,是整段从母亲的册子上抄过来的。那时候她觉得,母亲的册子,是最可靠的来源。

这份释文,十二月随万神园的方案报过市里,蚕神展区的展签初稿用的就是这一段。孙榆上礼拜拿给她看的那张调整说明,缫丝坊底下,引的也是这一段。

“缫丝坊那个主意,”许砚秋说,“不是我出的。可他们要请几位阿姨穿上工装坐在热水边上,给人看‘旧时女工皆拜蚕神’,这一句是我给的。”

蓝馆长把那份底稿拿过去,看了一遍。

“你抄的时候,”他问,“问过一个人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蓝馆长把底稿放下。“那你写个更正函。”他说,“以馆里的名义发给魏今生,我签字。更正的是你的释文,不是你妈的册子,这个要写清楚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这一条进你今年的考核,释文差错一处。你知道吧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还有。”蓝馆长说,“那四十二条,你回去一条一条看,哪些是整段抄的,抄的时候问没问过人。看完了告诉我有几条。”

许砚秋说好。她回到资料室,把四十二条底稿打出来,摞在桌上,摞了厚厚一叠。

那天晚上她看到第九条,停下来,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数:三。

更正函是二十四号发出去的。魏今生第二天中午回了电话。

“你们馆里的东西,自己也待核?”他说。

“待核。”许砚秋说,“是我抄错的。”

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。“文昌那边刚改成‘来历待核’,蚕神这边又一条。”魏今生说,“我这个展区,快成待核展区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点笑,也有点累,“行,那一段撤了。缫丝坊反正也搁着。房春燕昨天还到园里来问过一回,我没给她准话。一个六十一的人,坐在热水边上,出了事,谁担?”

他没等许砚秋接,又说:“许砚秋,你妈的册子,你以后引,还引不引?”

“引。”许砚秋说,“引之前,先问人。”

魏今生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。

三月三十一号是礼拜三。

上午十点,许砚秋去了西段。一号铺的门还开着,那张红纸贴在原处,边角已经被风吹卷了,有人拿透明胶带补过两回。第二期过渡补偿余下的那一半,六户都到了。这回没有人退汇,邱姐那一户的户名二月里就改过来了。

邱姐站在铺子门口,拿一支黑笔,在红纸上自家那一行后面,写了一个字:清。

写完了,她把笔递给隔壁的,隔壁的接过去,也写了一个字。写的不一样,有写“清”的,有写“齐了”的,老吕那一行底下,还是那一句“应收赊账,不列,不收”,他没有再添字,只把胶带又压了压。

魏今生没有来,来的是园里剩下的一个年轻人,拿着一张回执,一户一户请人签。签到最后一户,他跟许砚秋说:“魏总说,这张红纸,等铺子拆的时候,问问各家,要是没人要,他收着。”

许砚秋没有把这句话记下来。

下午孙榆到馆里来了一趟,是来还一只借走的三脚架。她今天是最后一天,工作证已经交了,身上背的是自己的包。

“冉家那条预告,”她说,“今天上午下了。号是公司的,我找魏总说的,他说下吧。”她把三脚架靠在门边,“北巷那段旁白,网上没了。存下来的人手机里还有,那个我管不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孙榆站了一会儿,又说:“东段那排砖房,今天上围挡了。盛阿姨一早去看的,没进去,站在外头看了看就走了。小苑跟她说,学校让她先写个教案,四月底试一节。”

她说完,冲许砚秋点点头,走了。走到楼梯口,没有回头。

那天晚上,许砚秋把名录里蚕神那一条调出来。

来源、异说、补白、今日、讲述者,五栏都在。她没有动讲述者那一栏,那一栏还是“许南枝辑;许砚秋整理”,底下那一行还空着。她在“今日可见”后面另起一行,写了一段更正,按唐桂芬说的,一个字一个字写:

许南枝辑“蚕桑”册河沿丝厂页,所记“众口一辞”不确。原稿另有一页,记“开车前拜者有之,不拜者亦有之”;煮茧的有人说:茧是一锅一锅煮死的,娘娘要是管蚕,她看着也心疼。原稿誊成后,厂里有人说,厂子正难,别写,此页遂改。原页今存许成梁处。以上经当日讲述者本人于二〇二七年三月复核,允记。

她写完了,念了一遍,屋里没有人听。她明天要去菜场,念给唐桂芬听,唐桂芬点了头,这一行才算数。

然后她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,问那张剪下来的纸,唐阿姨想要,给不给。

过了一个多钟头,父亲回了。他不大会打字,回得很短:

给她。本来是她的话。

许砚秋看着这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她把名录里“原页今存许成梁处”那一句划了,改成“原页交还讲述者”,明天一并念给唐桂芬听。

她想起去年九月刚回榆津的时候,自己想要的是什么。她想把母亲没写完的书写完,一条一条,干干净净,每一位神一个来历,每一个来历一个出处。她以为母亲的册子是一块不会动的石头,她只要照着往上垒就行。

现在她知道了,母亲也剪过一页,贴过一页,在角上补写过一个页码。母亲也做过一个整齐的版本,整齐得连唐桂芬自己都不认得了。

她也做过。北巷那段旁白是她的声音;那四十二条里,有三条是她整段抄的,抄的时候谁也没问。

桌上的台历翻到三月的最后一格。她拿铅笔把“邱记”两个字划了,旁边写了一个“到”。然后把台历翻过去,四月那一页,是空的。

她把那张剪下来的纸夹进一只干净的牛皮纸信封,信封上没写字,放进包里,明天带去菜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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