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共同的榫

二月二十三号晚上,罗启明打来电话,先问她这礼拜四上午有没有空。

“有一样东西,想请你来看。”他说,“我爸也来。”

许砚秋问是什么东西。那头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怎么说才不算说错。

“图纸。”他说,“我画的那个框子的图纸。一共七张。”

她说她得先跟馆里说一声。罗启明说应该的。

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蓝馆长那里。蓝馆长听完,没有像上回那样把茶杯推开,只问了一句:“他请你去看,还是请你去记?”

“他没说。”

“那你到了先问。”蓝馆长说,“他让你看,你就看;他让你记,你就记他让你记的。图纸是人家的,你别替馆里伸手要,也别替万神园说一个字。”

二十五号上午,北头河沿那间旧库房比上回冷。门口的卷帘只拉起一半,河上的风从底下钻进来,把地上的刨花吹得一团一团地滚。

罗永年已经到了,还是坐那张矮凳,这回膝盖上没有帆布套子,两只手揣在棉袄袖筒里。许砚秋跟他点头,他也点了一下。

板条箱又被拖了出来,上面铺着七张图,一张压一张,拿几块碎木头压着角。都是打印出来的,线画得很细,标着尺寸,右下角一个小框,框里写着:灯市街回迁龛框,罗启明绘。

罗启明没有马上说图。他站在板条箱那头,把一块压角的碎木头拿起来,又放下。

“有件事,我先说。”他说,“说完了,你们再看图。”

他看的是他父亲。

“去年十月,我跟万神园那边的承包方签了一个合同。顾问合同,修复顾问。一个月给我一笔钱,我给他们看老构件,出主意。严家那扇门怎么卸,是我跟他们一块儿定的。这个框子,”他朝图纸抬了抬下巴,“也是那时候给他们看的,后来就进了他们的目录。”

罗永年没有动。

“合同里有一条,说二月底以前,要再签一个供货的补充协议。签了,这个框子往后只能从我这儿做,经他们的手卖。万神园要的,回迁点要的,都从目录里订。图纸归他们。首批六十四具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够我这间库房三年的租。”

“明天就是二十六号了。”许砚秋说。说完她就后悔了,这不是她该说的话。

“明天下午五点前要回。”罗启明说,“我不签。”

作坊里静了一会儿。河沿上有人骑电动车过去,喇叭响了两声。

“不签,那个顾问合同呢?”罗永年问。

“还在。他们还给不给,看他们。”罗启明说,“我估计不会太痛快。”
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跟街上说?”

“图纸出去那天。”

罗永年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搓了搓,又揣回去。“那是你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签不签,是你的事。你跟不跟街上说,也是你的事。我今天来,是看我那一条。”

许砚秋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条。约定第五条,他当时的原话:他脑子里记住的,我管不了。纸上的,不许。

罗永年从棉袄里掏出一副老花镜,戴上,一张一张地看。

他看得比上回看约定还慢。第一张是总图,一个框子,四根立框,四根横档,没有门扇,没有雕花,底座是一块厚板,背板可以整片抽出来。第二张、第三张是榫头和侧面,一个一个画出来,旁边写着长宽厚,全是毫米。第四张是背板和挂墙的铁件。第五张是拆开以后怎么码、怎么编号。第六张是一张表。第七张还是一张表。

他看线,也看数。看到转角的地方——其实哪儿也没有纹样,框子是光的——他拿指甲在纸上刮一下,像是要刮出底下藏着的什么东西。

看到第三张,他的指甲停住了。

“这个。”他说。

罗启明走过去,许砚秋也看过去。第三张是框子的侧面,里面一格标着龛内净高:四百七十四。

许砚秋先认出来了。四十七厘米四。她在两份约定的背面亲手抄过。

罗启明看着那个数,半天没说话。他脸上的神情许砚秋没见过——不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,倒像是自己也刚刚才看见。

“我画的时候没想。”他说,“画到这一格,手就停在那儿了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想。”罗永年说,“你十二岁就在我那儿递刨子,龛子做了多少个,一个一个都是这个高。你不想,它也在那儿。”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“可它现在在纸上。”

没有人接话。许砚秋看着那一行小字,想起自己整理过的一张卡,写的是东段某家丈杆有一面只传一个人。这把尺没有只传给谁,它只是从父亲手里,从一个一个龛子里,走进了儿子手上的习惯,又从习惯走到了纸上。没有人偷,也没有人给。她把这个念头放下了,没有说。

“改。”罗永年说。

“改成多少?”

罗永年没答,反问他:“你们铁尺上,挨着它最近的整数是多少?”

“四百八。”

“那就四百八。”罗永年说,“四百七十四,在我那把尺上是整的,在你们尺上是零碎的。四百八,在你们尺上是整的,到了我那把尺上就零碎了。”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“在我那把尺上零碎了,就不是我家的了。”

罗启明拿过一支铅笔,要在纸上改。罗永年按住他的手。

“重打一张。”他说,“这张我拿走。”

罗启明看了父亲一眼,把第三张从那一沓里抽出来,递过去。罗永年把它对折,再对折,折成巴掌大,揣进棉袄里。

剩下六张他又看了一遍,这回快些。看完,他把老花镜放回兜里,说:“没有了。”

许砚秋问罗启明,今天这些,她能记什么。

罗启明想了想。“记我有这个顾问合同,记我不签那个补充协议。”他说,“合同里头别的,你不记。里头还有别人的名字,还有别人的数。哪天要拿出来,得大家一块儿拿。”

“那四百七十四呢?”

罗启明没说话,去看他父亲。罗永年说:“那一张在我这儿。你那个本子上,也没有这一张。”

“没有。”许砚秋说。

二十六号下午五点差十分,罗启明发来一条短信,只有四个字:发出去了。

许砚秋回了一个“好”,又删了,改成“收到”。

当晚他在街道那个居民群里发了一条,没有配图,只有几句话和一个链接,链接点进去是七张图,第三张是重新打的。那几句话是:回迁点神龛框子,公用图纸,谁都可以照着做,不收钱,不经谁的手。三月一号上午在北头作坊拼第一具,愿意照图做一件的,做好了拿来。有问题找我。隔了半个钟头,他又跟了一条:我跟万神园承包方有顾问合同,今天没签供货协议。

许砚秋在群里,她不在群里说话。

群里安静了一晚上。第二天有人私下问他图纸要多少钱,有人问他是不是跟公司闹翻了,也有人在群里直接问:你既然拿了人家的钱,这图纸到底是你的,还是人家的?罗启明挨个回,回的都是一个意思:图是我画的,钱是我拿的,这两件事,我都认。

二十八号是星期天。许砚秋一早去了西段。

一号铺那扇卷帘门还是半开着,门口那两张红纸还在。左边那张经了一个多月的风,边上卷起来了,有人拿透明胶带重新粘过。七行字,七个日子。许砚秋站在那里看,看见有五行后头多了点东西——不是谁拿红笔统一勾的,是各家自己添的:有人写了个“到”,有人写了“廿六日下午收到一半”,有一行只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一个“王”字。

米记那一行还是“已另行约定”,后头什么也没添。

邱记那一行后头是空的。

邱姐在铺子里,隔着柜台看见了她,没招呼,也没赶她。过了一会儿,自己走出来,站到红纸跟前,拿手指点了点自己那一行。

“礼拜五别家都到了,就我没到。”她说,“打过来,又退回去了。户名不对。”

“户名?”

“执照上是我爸的名字。”邱姐说,“我爸走了六年,执照一直没改。账户是我的,名字对不上,银行不认。”

她说得很平,许砚秋听不出来她是在怪谁。

“那边怎么说?”

“魏总打了三个电话。”邱姐说,“要我把死亡证明、继承的公证、我的身份证,都拍了发过去,财务礼拜一重新走。我昨天在我妈那儿翻了一下午箱子。”她停了停,“他说礼拜一上午。礼拜一是三月一号了。”

许砚秋看着那一行空白。二月二十八日前付百分之五十——字是魏今生签的,章是街道盖的,数是邱姐自己报的;没到的缘故,也是真的。

“晚一天,也是晚。”邱姐说。

许砚秋没有接这句话。她知道邱姐不是要她接。

下午三点多,魏今生来了。他没开车,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,走到红纸跟前,先看了那五行各家添的字,又看了邱记那一行。

“邱姐。”他说。

邱姐从铺里出来。魏今生把那张纸给她看,是银行的退汇通知,打印的,一行一行都是编号。

“礼拜一上午十点以前。”魏今生说,“到不了,我就坐在财务门口不走。”

邱姐看了他一会儿,从柜台上拿了一支圆珠笔,递给他:“那你写上。”

魏今生接过笔,在邱记那一行后头写:二月二十八日未到,因户名,三月一日上午十时前补。签了名。写完把笔还给邱姐,邱姐没接,说:“你拿着吧。礼拜一你还得来划掉。”

许砚秋只在本子上记了一行:二月二十八日,西段第二期过渡补偿,五户到一半;邱记因户名退回,魏今生书面定三月一日补;米记另行约定。——各户所添,允记。三月三十一日那一半,还没有到日子。

魏今生走之前,在公交站等车,许砚秋也在等。他看着马路对面,说:“承包方礼拜五晚上给我打电话,问罗启明是不是我叫他不签的。”

许砚秋没说话。

“我说不是。”魏今生说,“说实话,他不签,报价单上龛框那一项就空出来了,回迁点那头我还省钱。可承包方不高兴。承包方不高兴,是他的事,也是我的事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你别记这个。”

“我没记。”

车来了,魏今生先上去。上车前又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邱姐听的,可邱姐在铺子里,听不见:“那个开茶铺的,说看礼拜一。”

三月一号上午,罗启明作坊的卷帘门全拉起来了。

板条箱挪到了墙边,地当中铺了两块旧夹板。夹板上摆着一堆木头:四根立框,四根横档,一块底座,一片背板。不是一个人做的。

包德海来了,从安置区坐公交过来,拎一只人造革的包。纪小川来了,二十八九岁,也住安置区,做全屋定制装修,开一辆车尾贴着电话号码的面包车。小邓来了,夹着一个文件夹。安置楼物业的周管家也来了,戴着那顶印着物业名字的帽子,一进门先看墙上有没有插座。许砚秋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罗启明看见她,朝夹板那边抬了抬下巴:“你随便看。今天谁让你记什么,你问他本人。”

罗永年没来。罗启明说,他爸说了,图是你们的事了,他不来。

零件是三处做的。这三天,罗启明自己做了底座和背板;包德海在自家阳台上做了两根横档;纪小川在他的仓库里拿机器做了四根立框和另外两根横档。说好今天头一回拼,谁也没有先拿别人的零件去试。

包德海从包里取出他那两根横档,用报纸裹着,一层一层打开。许砚秋问他今天能记什么。

“记我做了两根横档。”包德海说,“照纸做的。”

“就这一句?”

“就这一句。”包德海说,“我没用我的尺,也没用他的尺。用的是纸上的数。”

先拼底座和立框。纪小川的立框下头出榫,底座上开眼,罗启明扶着底座,纪小川拿木槌一敲,进去了。一根,两根,三根,四根。纪小川有点得意,抬头看了一圈。

然后是横档。包德海那两根,一头一个榫,罗启明扶着立框,包德海自己上手,拿掌根往里推,推到一半,木槌轻轻一磕,严丝合缝。另一头也是。

轮到纪小川那两根。第一根进了一头,另一头卡住了,差不到两毫米,就是进不去。纪小川加了点劲,罗启明说:“别使劲。”

他把横档拔出来,拿钢尺量纪小川的榫头,量了两遍,又去量包德海的,对着图看了半天。

“你的榫是对的。”他跟纪小川说,“数一点没错。”

“那怎么进不去?”

罗启明没答,把第二张图翻出来,指着榫头旁边标的尺寸。尺寸是从一条边起量的。哪条边,图上没写。

“你是从外面这条边量的。”罗启明说,“我画的时候,是从里面这条边量的。包师傅也是从里面量的。”

纪小川转头看包德海。包德海说:“我打电话问他了。”

“问了?”

“礼拜六晚上九点,问他从哪边量。”包德海说,“他说里边。”

纪小川脸红了一下。“我以为图纸上有的就是全的,”他说,“问了,显得我看不懂。”

“你看得懂。”罗启明说,“是我没画全。”

他把图纸铺在夹板边上,拿铅笔,在第二张每一个榫头旁边画一个小三角,尖朝着起量的那条边。画完一张,又去画第三张。画到一半,包德海开口了。

“你现在画上,是对的。”包德海说,“可你想过没有,今天要是没有我这两根,就小川一个人做,拼不上,他怎么想?”

罗启明停了笔。

“他会想是自己手潮。”包德海说,“要么想是你留了一手。”他把报纸叠起来,塞回包里,“纸上的东西,要是还得打电话问你,那就还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
许砚秋在门口听着。她想起的不是哪张卡上的哪句话,是一月二十号在修配社,包德海让她记七格、只许记七格那天的神情。那时候他不让她多记,是怕纸上的东西跑到不该去的地方;今天他说纸上的东西不够,是怕纸上的东西不够用。两样都是一个人说的,她不觉得哪一样不对。

罗启明把第二张、第三张都画完了,又翻出第六张。第六张是验收表,一具框子一张,格子是他自己画的:编号,木料来源,含水查验,制作人,结构复核,安装单位,安装位置,交付人。他在“制作人”那一格底下又添了一行:按图有疑问,问过谁,怎么答的。

“以后谁问了我,我答了什么,也填这儿。”他说,“下回别人照着做,看这一格,就不用再打电话了。”

纪小川那根横档,罗启明没让他重做,让他自己修。纪小川拿凿子,包德海站在旁边看,不说话,也不伸手。纪小川修一下,比一下,修了三回。第三回他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,放下,自己往眼里送。

这一回进去了。

四根横档都进了,背板从上面顺着槽子往下插,插到底,罗启明拿掌根在顶上一按,整个框子轻轻“咯”了一声,立住了。

五个人都没说话,都看着它。

许砚秋站在门口,光从她背后照进去。她看见夹板那头,框子的影子后面,站着的不是五个人。多出来的那一个弯着腰,穿一件说不上是哪年的短褂,不看框子,也不看谁的手,看的是罗启明刚才画了三角的那张图纸,凑得很近,像是在数那几个小三角。

她眨了一下眼。夹板那头还是五个人。纪小川在拍手上的木屑,周管家弯腰去看底座下面,包德海在拉他那只包的拉链。

她没有往里走,也没有问谁看见没看见。这件事问不了,问了也没有人能替她作证。她只记得那个人看的是纸,不是木头。

周管家先开口,说的是墙。

“这个要挂进楼道,得先让物业看墙。”他说,“安置楼有的墙是隔墙,轻质砖,打不了膨胀螺丝。挂之前,结构那边得出个意见,哪面墙能挂,挂多重。”他指着框子,“还有,里头不能点蜡烛,不能插香。楼里有烟感,一响全楼都下来。”

“不点。”罗启明说,“第四张写了。背板后面留了一道走线的槽,要放灯,只放小电灯,电工装,物业验。”

小邓翻开文件夹,说区里房屋安全那边她问过了,公用图可以拿去做一次结构复核,复核完了,可以作为回迁点安装的附件,附在搬迁指引后头。“不是说以后只准照这个做,”小邓说,“是照这个做,有一个查得到的样子。谁做的,谁验的,谁装的,都查得到。出了事,也知道找谁。”

“找我。”罗启明说。

“不光找你。”小邓说,“找做的,找验的,找装的。你一个人担不了,也不该你一个人担。”

罗启明没有争。

纪小川问,这图他以后接活能不能用。装修的客户家里要做个龛,照这个做,收钱。

“能。”罗启明说,“收你的工钱。验收表照填。”

“那你呢?你不收钱?”

“我收过了。”罗启明说。许砚秋知道他说的是哪一笔钱。纪小川不知道,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

小邓临走说了一句:“邱记那笔,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到了。魏总让我跟西段说一声。”许砚秋想起红纸上魏今生写的那一行,想起邱姐说的“礼拜一你还得来划掉”,不知道魏今生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在去西段的车上了。

人都走了以后,罗启明拿一支记号笔,把那具框子翻过来,在底座下面写字。

他写:灯市街回迁龛框,公用图第一版,第一具。底下一行一行,是名字:立框,纪小川。横档,包德海、纪小川。底座背板,罗启明。拼装,三月一日。

写完,他把记号笔递给许砚秋。

“你也写一个?”

许砚秋摇头。“我没做。”

罗启明点点头,没有勉强,把笔帽盖上。

“这具不挂。”他说,“放这儿。谁想做,来看,来拆。拆开看榫头,比看图明白。”

许砚秋问他,名录里能不能记这件事。

罗启明想了一会儿。

“记图纸是我画的。”他说,“别写成鲁班的。写成我画的,错了找我。”

“那祖师呢?”

罗启明看了一眼墙。墙上没有像,只有一排工具,刨子一律侧着放,锯齿一律朝里。

“祖师不用上图。”他说。

晚上许砚秋在家,打开笔记,写了三条。

罗启明:与万神园承包方有顾问合同;二月二十六日未签供货补充协议。合同其余内容不记。——本人所说,允记。

回迁龛框公用图七张,罗启明画。三月一日于北头河沿作坊,三处分做、首次合拼;第二张榫头起量之边原未标明,当场补标;验收表添“问过谁”一行。——罗启明、包德海本人所说,允记。

第三条她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写。最后留下的是:

龛内净高,原图一格改。原因不记。

她看着这一行,想起罗永年棉袄里那张折成巴掌大的纸。那张纸上的数,她抄过,他收走了;她这本子上,只留下一个“改”字。她觉得这样就够了。她整理过的那三张卡上的人——拉灰线的学徒,只传一个人的那一面,三把对不上的尺——她一个也没有写进这三条里。她知道他们在哪儿,他们也不必挪过来。

她合上本子。楼下有人在倒车,倒车雷达嘀嘀地响了好一阵,停了。
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