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状元桥上无状元

三月二号上午,蓝馆长把一封信放到许砚秋桌上。不是推过来的,是隔着桌子,轻轻放下的。

信是打印的,抬头是榆津市第十四中学初三年级组,落款处手写了一个名字:谈玉清。话不多。万神园项目方邀请本年级于三月九日,也就是离中考一百天那天,在北头状元桥及园区文昌展区举办百日活动,含往返大巴、门票和“摸笔头”互动环节;家长意见不一;本周四晚七点开年级家长会,请民俗馆派一位同志,介绍一下状元桥的来历。

“人家请的是馆里。”蓝馆长说,“不是请万神园,也不是请你那个名录。”

“那我去说什么?”

“你知道的说知道,不知道的说不知道。”蓝馆长想了想,又说,“还有一条。家长会上说的,都是人家的孩子。一个名字也别往本子上写。”

许砚秋回到库房边那张桌子,把母亲的北头册找出来。北头那几页她翻过不止一回,双槽青石、烛厂巷、河沿的旧货栈,都在上头。状元桥只有一行,钢笔字:

状元桥,北头暗沟上,存望柱一。考前孩子摸。

来历那一格是空的。不是撕掉的,也不是划掉的,是本来就没写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册子合上。名录里文昌这一条,她前天夜里才起了个头,第一行写的是:待核。

三号下午她去了北头。

说是桥,早就看不出桥的样子了。暗沟上盖着水泥盖板,盖板上就是路。路牙边立着一根青石柱子,齐腰高,四棱,顶上一个圆鼓鼓的头,上粗下细,收出一个尖。柱身别处都是灰的,缝里长着青苔的底色,只有那个头是黑亮的,亮得像抹过油——是手摸出来的。

柱脚边上新喷了一圈红漆,圈里一个“移”字。是管网改线那边打的记号。

马路对面是一家文具店,招牌上写着“桥头文具”,门口摆着一筐一筐的笔袋和直尺。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,姓荀。许砚秋进去买了一支中性笔,付钱的时候问她,能不能问两句门口那根柱子。

“问呗。”荀阿姨说,“这两天问的人多。前天来两个,拿卷尺量了半天,说是万神园的,要把它请到园子里去。昨天又来一个,拿手机拍。”

“拍的是不是个扎低马尾的小姑娘?”

“就是她。”

许砚秋知道是孙榆。

“您这店开了多少年?”

“三十一年。”荀阿姨说,“十四中是考点。一到六月,考试那两天,一早上门口全是人。家长拉着孩子过马路,先去摸一下,再进考场。有的摸完了跑我这儿来,说铅笔忘带了,橡皮忘带了,准考证夹子掉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这个店,一半是那根柱子养的。”

“摸了的,都考上了?”

荀阿姨看了她一眼,像是嫌这话问得外行。

“摸的人多,考上的也多,没考上的也多。”她说,“我这儿卖的铅笔也多。”

许砚秋问她那个头是什么。

“笔头嘛。”荀阿姨说,“毛笔尖儿,你看它那个样子。”

门口正好有个老头拎着一兜菜过去,听见了,站住,隔着门说:“什么笔头,那是个石榴。桥栏杆的柱子头,哪有雕毛笔的?我小时候桥还在,四根柱子,四个石榴,拆剩下这一根。”

“你小时候你小时候,”荀阿姨说,“你小时候也摸过。”

老头嘿了一声,拎着菜走了。

许砚秋问她,今天这些能不能记。荀阿姨想了想,说:“记我卖铅笔。别的,你问他们。”她朝马路对面扬了扬下巴。那边除了柱子,一个人也没有。

出门的时候,孙榆正蹲在柱子边的路牙上,手机架在自拍杆上,对着那个黑亮的头拍,拍了几条,又换一个角度。

“魏总要文昌展区的宣传片,先拍空镜。”她说。见许砚秋没接话,她又补了一句,“学生我不拍。九号那天要是真去了,魏总让我拍摸笔头,我跟他说了,拍手可以,拍脸不行,校服也不行,校服上有校名。”

“他怎么说?”

“他说到时候再说。”孙榆把手机收起来,“下礼拜三月复核。他这两天说话都快。”

她没说她自己在不在复核那一半里。许砚秋也没有问。

四号晚上七点,十四中的阶梯教室坐了四十多个家长。有人穿着外卖骑手的衣服,头盔搁在脚边;有人腰上还系着围裙,是从铺子里直接过来的。讲台上坐着一位副校长、谈玉清,还有魏今生。许砚秋被安排在第一排靠边的位子,面前放了一瓶矿泉水。

谈玉清四十七八岁,短头发,戴一副很普通的眼镜,说话不快。她先把开会的缘故说了,说完就请魏今生讲。

魏今生讲了十分钟。投影上是园区效果图:文昌展区在百业展区东头,状元桥那根望柱挪进去,放进一个玻璃罩里,旁边照原样铸一个铜的,给人摸。铜柱头一摸,墙上的屏亮一个大字——中。旁边一台机器,吐一张卡片,卡片上印学生的名字、“金榜题名”四个字和一个日期。标题是六个字:摸笔头,中状元。

“大巴、门票,都不收钱。”魏今生说,“孩子们压力大。百日这天,出去走一走,松一口气,也算留个纪念。”

效果图下方有一行小字:状元桥始建于明代,因本地学子高中状元而得名。

许砚秋看见了那一行,没有出声。

魏今生讲完,家长那边先是一阵小声的议论。然后一个系围裙的母亲举了手。

“我说一句。”她说,“我家孩子这学期夜里睡不着,一点多了还在床上翻。去摸一下,心里踏实一点,有什么不好?又不花钱。”

她旁边一个父亲没举手,直接接了话:“踏实的是大人。学校领着孩子去摸石头,这叫什么,这叫教孩子迷信。”

“你家孩子睡得着,你当然这么说。”

“我家孩子睡不睡得着,跟摸石头有什么关系?”

副校长说大家一个一个来。第三排一个老师模样的年轻人站起来,说他是班主任,不是反对出去走走,是那张卡片:“印名字,得先把名单给出去。二百多个孩子的名字,给到一个公司的机器里,谁管?”

魏今生说名单可以用完就删。

“删不删,我们看不见。”那个年轻班主任说完就坐下了。

后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是替女儿来开会的,说她自己上学那会儿也摸过,那时候柱子还不止一根,桥两边都有栏杆。“十四中这块地,早先是个祠,拆了盖的学校。”她说,“我们那会儿都说,这桥上一个状元也没出过。叫状元桥,是去考的人都从这儿过。”

投影上那一行小字还亮着。有人回头看了看许砚秋。

副校长说:“正好,民俗馆的许老师来了,请许老师给大家讲讲这座桥的来历。”

许砚秋站起来。她手里有一张纸,是昨天夜里写的,三行,都是这两天听来的:荀阿姨说柱头是笔;拎菜的老人说是石榴;还有一行空着,留给今晚。现在那一行可以填上了。她看了看纸,又看了看投影。

“状元桥的来历,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
阶梯教室里静了一下。

“我们馆里的名录,这一条还没有写。我母亲以前在灯市街记过这些,她的本子上,状元桥只有一行:北头暗沟上,存望柱一,考前孩子摸。来历那一格,她空着。”她停了停,“这两天我在街上听到三种说法。有人说柱子头是笔,有人说是石榴,刚才这位老人家说,桥上没出过状元。哪一种对,我现在说不出来。投影上写的‘始建于明代’,还有‘因本地学子高中状元而得名’,我没有见过依据。不是说一定没有,是我没见过。”

魏今生看着她,没有打断。

“我能说的就这些。”许砚秋说,“九号去不去,我不替谁说,馆里也不替谁说。”

她坐下了,脸上有点烫。她做这一行,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说“我不知道”。说完了,倒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难。

有一会儿没人说话。后来是中间一排一个一直没开口的母亲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。

“我不是来说去不去的。”她说,“我家孩子让我问一句。他说,要是摸了屏上都亮‘中’,那到了六月,没中的,是不是摸得不对?”

这回连魏今生也没接上话。

谈玉清一直没怎么开口,这时候把面前的话筒往跟前拉了拉。

“我说说我自己吧。”她说,“我是北头长大的,家就在那个桥边上。九五年中考,考前一天早上,我妈领着我去摸了那个头。摸了,我没考上。”

有人笑了一下,又不笑了。

“差十一分,复读了一年,第二年考上的。”谈玉清说,“那一年我老觉得是我摸得不对。手放的地方不对,摸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对。后来想明白了,没什么对不对,就是那年我数学没学好。”

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上。

“所以我的意见是这样。”她说,“家长自己带孩子去摸,是你们家里的事,我不拦,也不说什么。孩子放学路过,自己去摸一下,也是他自己的事。可学校排一个百日,把全年级二百多个孩子领过去,排着队,一个一个摸,屏上一个一个亮‘中’,再一个一个发一张印着名字的卡片——那就是学校在跟孩子说:中不中,跟这个有关系。我不同意。”

她转向副校长。

“年级的百日,我的意见是在学校操场上开。万神园的大巴我们不坐,学生名单我们不给。这是年级组的意见,我签字报上去。学校要是定了去,我服从,可那天我不带队。”

副校长脸色不太好看,说这个会后再议。

系围裙的母亲又站起来:“那我礼拜天自己带我家孩子去摸,行不行?”

“行。”谈玉清说,“去了,回来接着写卷子。”

几个家长笑出了声。那个母亲也笑了,坐下了。穿工装的母亲没有笑,把手机拿出来,低头打了几个字,像是在回谁的消息。

散会以后,许砚秋在走廊里等到了谈玉清,问她会上讲的那段,能不能记。

“记吧。”谈玉清说,“又不是什么丑事。”她想了想,“别写我摸得不对。写我数学没学好。”

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你刚才那句‘不知道’,下回有家长问我这桥,我也这么说。”

魏今生在楼梯口等着。

“你那句‘我不知道’,”他说,“说得挺好。那行字是设计公司写的,从哪儿抄的,我回去问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可你想过没有,屏上不亮字,这东西就没人摸。没人摸,文昌展区就是一根柱子,一个玻璃罩。”

许砚秋没有接话。

“学校不去,我不强求。”魏今生说,“茶铺礼拜二签了,这算好消息。坏消息是下礼拜复核,我本来想拿这二百多个孩子,给他们看一个研学的数。”他把手插进外套兜里,“这个数没了。”

他说完先下楼了。许砚秋知道这话里有一半是生意,另一半也不假。

五号下午,孙榆把学校的通知转给她看:初三年级中考百日活动,定于三月九日上午在本校操场举行。没有提万神园,也没有提状元桥。

许砚秋又去了一趟北头。管网的人在柱子外头拉了一圈警戒带,红白相间,离柱子一米来远。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子放学走过来,看了看警戒带,没钻进去,把胳膊伸长了,够着那个黑亮的头,拍了一下,就走了,走进马路对面的桥头文具。

许砚秋没有看他的脸,也没有看他校服上的字。

她在路牙边站了一会儿,在本子上写了两条。

状元桥望柱,北头暗沟上。管网改线,待移。柱头作何形、桥名何来,街上说法不一,未核。名录暂缺。

谈玉清:一九九五年中考前摸过,差十一分未考上,复读一年;“那年我数学没学好”。——本人所说,允记。

荀阿姨那句“记我卖铅笔”,她想了想,没有写。那句话本来就不是让她写的。

晚上她又把母亲的北头册翻开。状元桥那一行底下还是空的,她原以为没有别的了,翻到下一页,才看见页边贴着一张窄窄的纸条,浆糊已经黄了,也是母亲的字:

北头文昌祠旧碑,拓一纸,存馆库。碑上一说,街上不止一说。

许砚秋把这张纸条看了两遍。祠拆了,碑不知去向,拓片在馆里,她在馆里坐了半年,从来没有找过。老太太说十四中那块地早先是个祠,母亲写的是“碑上一说”,没有写碑上说的是什么。

她在明天要办的事底下添了一行:向库房申请调阅北头文昌祠碑拓。又在后头加了两个字:先看。

窗外起风了,远处不知谁家的晾衣架被吹得咣当响了一声。她想起那根柱子。明天它还在那儿,头是黑亮的,桥名叫状元,桥上没有状元。摸它的人,六月里有考上的,也有没考上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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