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工具箱里的神

一月十九号,许砚秋在民俗馆资料室扫了一整天构件登记表。

资料整理一级能做的事,写在信息员发来的一页说明里:扫描,编号,归档,核对库房实物与登记表是否相符。不能做的事没有写,点开就知道——项目盘上凡是带“入户”两个字的目录都是灰的。她九月以来写的东西,有一半在那些灰格子后面。

严家正门、社埂子青石、北头那块双槽石,照片她已经核过三遍。这天扫的是旧表,母亲那一代人留下的,纸发黄,有一层油光。交付人一栏只有一格,格子里常常是空的,或者只写“户主”两个字。她一张一张压到扫描仪的玻璃上,盖上盖子,等那道光从左边走到右边,再掀开,换下一张。一整天下来,她手指上沾了一层纸灰,洗了两回才洗掉。

手机震过一次,是孙榆:“授权清单补了九条。冉家那条,冉叔还没回。预告还挂着。”

她想了一会儿,回:“等他回。别催,也别去找冉桐。”

下午四点,蓝馆长敲了敲门框。

“罗启明来电话,要借你两天。”他说,“西段修配社那间作坊,二十六号拆。北墙上有个龛,嵌在墙里,得拆开编号。他说要有人按咱们库房那张表登记,还得有人能在暂存地点那一格签‘不进园区’。”

许砚秋站了起来。

“先别急。”蓝馆长把老花镜摘下来,“作坊是作坊,不是住户,第七条管的是入户。照条文,你能去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可你别拿条文说话。你去是登记构件,不是采访。人家愿不愿意你问,问了能不能记,到了那儿,人家说了算。人家说不行,你就只填表。”

“我没有采访证了。”

“所以你只带表。”蓝馆长说。

二十号早上八点,罗启明在西段路口等她,脚边一只帆布工具包,手腕上套着一卷白胶布。

她先问的是为什么找她。话一出口,她自己也觉得问得有点小气,像是怕人可怜她。

罗启明没有绕。“龛不是挂上去的,是跟山墙那根枋子一块儿做的,榫头吃进枋子里。要拿下来,得先拆底下两块垫板,再退榫,前前后后十一件。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每一件下来都要编号、量、拍照、写现状,装回去才对得上。我一个人拆,腾不出手写;让承包方的人写,东西就进了他们的表。上回严家那张表是你改的,交付人那一栏也是你扩的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不是看你闲着。是这张表,只有你那个库房认。”

许砚秋点了点头。这个理由,她受得起。

修配社夹在西段一排待拆门面的中间,门楣上还留着水泥抹出来的几个字:灯市街木器修配。后头一个字掉了,看得出原来是“社”。卷帘门拉开一半,里头亮着灯,一股松木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。

包德海在里头。七十二岁,罗启明路上说的,在这间屋里干了四十六年。街道集体那会儿进来当学徒,后来集体散了,他把房子租下来接着干,修柜子,换抽屉,给老住户配窗扇。人已经搬去安置区了,东西还没搬,每天早上照旧坐公交过来,开门,烧一壶水,坐到中午。

他坐在一张木工台后头,面前摆着一把拆开的刨子,刨刃搁在一块油石边上。

“这就是许南枝家的?”他问罗启明。

“是。”

包德海打量了她一会儿。“你妈来过,”他说,“也站在你那个地方。问了一下午。”

许砚秋把表夹从右手换到左手。

“包师傅,”她说,“我今天是来登记构件的。我入户的资格停了,您大概也听说了。我想问您几句话,不知道行不行。问了以后能不能记,也请您说。”

包德海拿起刨刃,对着灯看了看刃口。

“问吧。”他说,“答不答,是我的事。”他把刃子放回油石上,“记——你那张表上有几格?”

“名称,编号,尺寸,现状,暂存地点,交付人,备注。”

“就记那几格。”

龛在北山墙上,离地一人多高。一根黑得发亮的枋子横在墙里,龛就从枋子底下伸出来,像一只朝外开口的小木匣,两侧各有一块雕了卷草的挡板。许砚秋仰头看了半天,才看清龛里没有像,没有牌位,只有一团红布,布里裹着一样长条的东西,旁边搁着一只墨斗,线轮上落了一层灰。

罗启明搭好梯子,没有马上上去。他把卷尺拉出来,钩住地上一块木料的端头,量了梯脚到墙根的距离,收了卷尺,才往上爬。

许砚秋在底下站着,想把表夹搁到旁边的木工台上。台面上横着一块弹好了墨线的长板,她伸手要把板子往里推一推。

“别动那个。”包德海说。

她缩回了手。

“线弹上了,挪一下就不准了。”包德海说。过了一会儿,他起身去墙角拿东西,走到那块长板跟前,没有从板子上跨过去,绕了半张台子。

许砚秋看着他绕过去,想起刚才罗启明量梯子的时候,也是从地上那根木料旁边绕开的。

“那个不能跨?”她问。

“你问他。”包德海朝梯子上抬了抬下巴。

罗启明在梯子上拿小铲子清枋子缝里的灰,头也没回。“跨过去,裤腿蹭一下,线就花了;踩一脚,板子一翘,量出来就不是原来那个数了。”他说,“我师父说,是祖师不让跨。我自己干了十几年,觉得是怕返工。”

“哪个对?”

“都对。”包德海说。他从墙角拿回来的是一只刨子,往台上放的时候,他把刨子侧了过来,刨底朝着墙,刃口不朝上,也不朝下。

许砚秋没有再问。她去看墙上。工具挂板上钉着一排一排的钉子,锯子齿朝里挂,凿子按宽窄排好,斧头一把也不在地上。母亲的旧档里有几句“木作行禁忌”,写的是某日不动斧、上梁要如何如何,九月整理的时候,她把它们归进一个叫“行业禁忌·待考”的文件夹,打算以后再查出处。眼前这些,母亲一条也没有记。它们太平常了,平常得不像禁忌,倒像是这间屋子里的人,手上自己长出来的。

罗启明开始拆垫板。他每松下一件就往下递,许砚秋接住,放到铺了旧毯子的地上,撕一段白胶布写编号,贴在背面看不见的地方——这是他教的,贴正面,回头装的时候一撕,会带下一块漆皮。然后量长,量宽,量厚,写现状:榫头完好;榫头一侧开裂;背面虫蛀两处。写字快是她的本事,写到第四件,手腕才慢下来。

第六件是龛本身。罗启明退了榫,两个人一上一下,把整只龛捧了下来。那团红布,罗启明先取出来,递给了包德海,没有递给她。

包德海把红布解开。里头是一把尺,木头的,比寻常的尺长出一截,颜色跟那根枋子一样黑,两头包着铜。尺面上的刻痕有深有浅,有几道是新刻的,刻口还发白。

“这不是构件。”包德海说,“不上你的表。”

“这是什么?”许砚秋问完,才想起这句话可能已经过了线。

包德海没有怪她。“社里的公尺。”他说,“我进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。那会儿社里十几个人,每人手上一把尺,年头上开工头一天,都拿来跟它对一对。谁的尺长了短了,当场刨,当场刻,对不上,不许开工。”他用拇指从尺面上抹过去,“后来人少了。这些年,就剩我一个人跟它对。”

“龛里原来有像吗?”

“打我进来就没有。”包德海说,“有人说早先有,是个拿斧子的老头;有人说一直就这样,放尺,放墨斗。我师父没跟我讲过,我也没问。”他把尺重新裹好,“你那张表,这个不写。我拿回去。尺跟人走。”

梯子上,罗启明低低说了一句:“我爸也这么说。”

许砚秋的笔停在备注栏上。她很想写。这是她一上午看见的最要紧的东西,可她那张表上没有一格装得下它。她把笔帽盖上了。

十点多,魏今生来了。他没有马上进门,站在卷帘门外头打电话,说了十来分钟,挂了才弯腰钻进来,一脚差点踢到地上那排编号件。许砚秋伸手护住,他退了一步,看见那一溜贴着白胶布的木板,愣了一下。

“今天能拆完?”他问罗启明。

“龛能。房子是二十六号。”

“能不能提到二十三号?”魏今生说。他说话的时候看的是屋顶,不是人,像是在算面积,“这间是商街一号铺,招商样板间要做在这儿。初八开招商会,年前腾不出来、不刷墙,初八就拿不出东西给人看。”

罗启明没有应。

“我跟你们交个底。”魏今生这回看的是许砚秋,“集团给本地团队的预算,批到三月底。三月复核,看的是签约率。第三支片子空了,元宵的演出撤了,现在能拿出去说的,就剩一个招商会。初八签不下三家,本地这组十一个人,砍一半。”他顿了顿,“孙榆在那一半里。”

许砚秋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,还是说给她听、让她带给什么人的。

魏今生转向包德海,口气松下来,像是换了一件闲事问:“包师傅,您这条街上,开市那天兴不兴抢头香?我想初五在商街搞一场接财神,热闹一点。”

“木匠不供财神。”包德海说,“挣的是工钱。工钱跟谁要,心里有数,用不着问神。”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,“你去问隔壁老吕。他那杂货铺供的是红脸的,关老爷。对门米店供的是个没胡子的文官,说是比干,老米说比干没有心,没有心,就不偏着谁。再过去卖烟酒的那家,贴的是骑老虎的。一条街三张脸,你接哪一个?”

魏今生笑了一下,没有接这句。他掏出手机记了几个字,又对罗启明说:“图纸的事,你那边合同上的节点是二月底吧?我这边能不能——”

“出去说。”罗启明把铲子放下,跟着他走到卷帘门外头。

许砚秋从卷帘门底下只看得见两双鞋。她没有去想“合同”是哪一份合同。她低下头,把第七件垫板的尺寸抄完了。

龛拆完是下午两点。十一件,编号一到十一,分装进罗启明带来的两只板条箱,箱外又贴了一道胶布:西段修配社北墙龛,市民俗馆临时库房暂存。暂存地点那一格,许砚秋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。交付人那一栏,包德海签了名,签完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:暂交。

“备注写什么?”她问。

包德海想了想。“写‘龛内原无像’。”他说,“别的不写。”

她写了。写到“原无”两个字,她停了一下。他说的是打他进来就没有,不是原来就没有。她把笔悬着,抬头看他。

包德海看出来了。“那就写,本人所见,龛内无像。”

她把那一行划掉重写,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
走的时候,包德海把那把裹着红布的尺揣进棉袄里,拉下卷帘门,上了锁。罗启明骑三轮拉着两只箱子走在前头,许砚秋坐公交。车过北巷口,她看见干洗店的灯亮着,门口挂着两件刚熨好的大衣,玻璃门上那张“今日休息”已经揭掉了。车没有停,她也没有想过要下。

回到民俗馆,她跟罗启明把两只箱子抬进临时库房,挨着社埂子那块青石放下。罗启明走了以后,她一个人留在库房里核编号。第九件的厚度她记得不太清楚,就从工具柜里翻出一把钢卷尺,拉开量了,顺手把卷尺搁在地上,转身去拿登记表。

拿了表回来,她走到卷尺跟前,一只脚已经抬起来,又收了回去,绕了过去。

她站在那里,看着地上那一截黄色的尺条。库房里只有她一个人,跨过去也没有谁会看见。她蹲下来,把卷尺一格一格收了回去。
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