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未经允许的片段

一月十三号早上七点十分,项目群里跳出一条链接。

魏今生发的,后头跟着一句:“昨晚十点上的,一夜两万一。评论区自己看。”

许砚秋是在公交上点开的。她要去民俗馆临时库房接着盘点,严家那扇门的编号前一天没核完。车过河沿,信号断了一下,封面停在那里转圈:一口青石槽,槽里两只拖把,水面一层薄冰。标题压在石槽上:《北巷的女人,元宵不再迎神》。

她认得那层冰。那是她准孙榆白天去拍的。

信号回来了。片子两分四十秒。头二十秒是巷子,灰墙,晾衣竿,一只猫从墙头跳下去。然后是活动室的卷帘门,拉下一半,里头黑着。然后是石槽,从左往右慢慢摇。旁白是孙榆的声音,压得很低,像怕吵醒谁:

“每年元宵前,北巷有几位老人,会在一间小屋里坐一坐。不扎,也不问。说说一年的活。”

许砚秋把手机贴到耳朵上。

“有人伺候了一个月子。有人陪床四十天,垫的是自己的退休金。有人赔了客人一件大衣,没跟家里说。”

“一位老人的母亲说过:以前请姑娘,就是对对账。”

“多年前,一位女性曾被要求在灯会上扮演紫姑。此后多年,她被人以此取笑。三十九年,她没有再去看灯。”

镜头停在石槽上,停了很久。冰面上映着一小块天。字幕一行一行浮上来:今年,北巷决定不再表演迎紫姑。这是她们自己的决定。

最后一帧是黑底白字:文字整理 许砚秋(榆津市民俗馆)。

她把片子又从头听了一遍。每一句都是她的。她在资料室里写到凌晨两点的句子,删掉名字、删掉干洗店、删掉环卫所以后剩下来的句子,一个字一个字,被另一个人的嗓子念出来,底下垫了一段很轻的钢琴。

第二遍听到“三十九年”,她才真正听见这三个字。

念回那天晚上,她划掉了“一九八七年”,改成“多年前”。三十九年她没有动。二〇二六减三十九,是一九八七。这道减法,她在资料室里写那一段的时候没做过,在干洗店里念的时候没做过,存进共享盘的时候也没做过。戴秀珍说“街上八七年扮过的,就我一个”,说的就是这个。她拿掉了一个数,留下了另一个能算出它来的数。

车到站了。她没下。

她给孙榆打电话,响到第六声才接。

“许老师。”孙榆的声音是醒着的,背景里有键盘声,“您看了?评论您看了吗,有个人说她奶奶也——”

“撤下来。”

那头停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
“那是内部参阅的稿子。我跟你说过别用。”

“我没用您的稿子。”孙榆说,语速快起来,像早把这番话在心里过好了,“我是改成旁白了,句子是顺过的,没有一个名字,没有一张脸,没有门牌。拍的是石槽,石槽是公共的,您自己说可以拍。活动室我拍的是卷帘门,白天,里头没人。北巷我都没说是哪条北巷,榆津叫北巷的有四条。”

“片尾写着民俗馆。”

“那是给您署名。”孙榆说,“那些字是您整理的,我不能算成我的。”

许砚秋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。窗外是河沿,烛厂巷的路牌一闪就过去了。

“还有,”孙榆说,“前天下午我把粗剪发审核群了。您是文字审核,魏总定的,涉及入户内容的片子都要过您一道。我发了,您回了。”

许砚秋想起来了。十一号下午,她在临时库房,蹲在社埂子那块青石边上核尺寸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,缩略图是一口石槽。她记得自己说过石槽可以拍。她回了四个字:空镜可以。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,接着量那块石头,六十一,三十四,十九。片子她没有点开。她想晚上再看,晚上她忘了。

“您回了‘空镜可以’。”孙榆说,“我等了一晚上,您没再说别的。昨天我又在群里问了一句‘没问题就排了’,二十多个小时,没有一个人说不行。”

“我没看。”

“那我不知道。”孙榆说。她说得不重,也不像顶嘴,“许老师,我是真觉得它好。上礼拜演出一撤,号掉了三千粉,魏总说元宵前要一条有温度的。我把素材翻遍了,只有您那篇有温度。您写的是活,不是神,跟别人写的都不一样。我想让人听见。”

许砚秋没接话。

“再说,”孙榆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一点,“您自己在冉家那条预告里说北巷三十年,也没去问过北巷。”

这句话说完,两头都没出声。键盘声也停了。

“号是公司的,”孙榆最后说,“撤不撤,得魏总说。”

魏今生在办公室。许砚秋进门的时候,他正把评论区往下拉,屏幕上一排一排的字:泪目。这才是真正的民俗。我妈也是这样的。求北巷的地址。

“求地址的,我让孙榆删了。”他说,没抬头,“你坐。”

她没坐。“这条要下。”

“我知道你要说这个。”魏今生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你先告诉我为什么。没名字,没脸,没门牌,文字是你的,审核也是你过的。我昨晚发之前,看见群里你回了空镜可以。它现在两万三,转发一千多,市里宣传口的人早上给我点了个赞。你让我下,你得给我一个比这些都重的理由。”

“有人能认出来。”

“怎么认?”

“三十九年。”许砚秋说,“往回算是一九八七年。街上那年扮过紫姑的,只有一个人。她家里人一算就知道。”

魏今生看着她,看了有五六秒。

“你念给她听过?”

“念过。她让我拿掉年份。我拿掉了年份,没拿掉三十九年。”

魏今生把手机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数字,再扣回去。“十点四十下。”他说,“不是你说了我就下。当事人家里要是去平台投诉,先封的是号。这个号二十几条片子,冉家那条也在上头。一条换一个号,不划算。”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,对那头交代了两句,挂了,“还有,片尾那个署名,是你让加的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你也得认。”魏今生说,“稿子是你放盘里的,我也看过三遍。我看的时候,没想过这里头能算出一个人来。你是干这个的,你应该想到。”

许砚秋点了点头。这是她那天上午听到的最公平的一句话。

十点四十,片子下了。十点五十,何素云的电话进来了。

何素云在电话里什么也没说,只说:“你中午别过来。下午三点,到互助会门口等我。”

三点,许砚秋在北巷口站了四十分钟。干洗店的卷帘门拉到了底,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:今日休息。圆珠笔写的,写得很用力,“休”字那一竖把纸划破了。

何素云是从巷子里头出来的,帆布包挎在肩上。她走到许砚秋跟前,先从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,拧开,递过来。

“喝口热的。”

许砚秋接了,没喝。

“她大姑子早上六点多看见的,”何素云说,“转进他们家那个群里,四十几个人。后头跟了一句话,我不跟你学了。那句话,三十九年前在饭桌上说过一回。”

“她女儿——”

“回来了。坐早上的高铁,中午到的。”何素云说,“在店里待了一个钟头。她问她妈,你跟一屋子外人都说了,为什么不跟我说。又问,你说人多挤,是骗了我二十年?”她停了一下,“她男人从早上到现在,一句话没说。还有一件:那件大衣,一千二,他从片子里听出来了。他知道店里上个月赔过东西,不知道赔了多少。”

许砚秋握着那只保温杯,杯壁很烫。

“我问过她了。”何素云说。她说这句的时候看着巷子口,不看许砚秋,“家里有没有人动手。她说没有,她男人不是那样的人,就是不说话。”她把目光收回来,“要是有,就不是咱们俩站在这儿说的事了。那得找派出所,找妇联,找反家暴的热线。我跟她说了,号码我给她存进手机里了。”

她说得很快,说完就不说了,像把一件东西放下,不再看它。

“我能进去吗?”许砚秋问。

“她说可以见你一回。”何素云说,“就一回。你想好了说什么。”

店里的灯只开了后面一排。挂杆上一件一件套着塑料罩的衣服,像一排不说话的人。戴秀珍坐在熨台后头的高凳上,熨斗没插电,立在台子一角。

她女儿不在前头。后间的门关着。

许砚秋在柜台外面站定。路上想好的几句话,一句也用不上了。

“戴姐,”她说,“那个片子,是从我放进项目盘里的稿子来的。稿子上三十九年那几个字,是我没删。拍石槽,是我点的头。片子剪出来发给我审,我没看就回了可以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还有那天,您说‘你看着办吧’,我当成了行。那不是行。您没点头,是我替您点了。”

戴秀珍一直看着她,等她说完。

“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那么说?”

许砚秋没答。

“那天店里有十一件要当天取的。”戴秀珍说,“你念完了,柯姨说行,你又说那个姓魏的,又说方案,又说不写名字不写地方。我听明白了,你是要拿去用,用在好事上。我不想拦你,我也不想点头。我就想你快走,我好把那几件熨完。”她伸手把熨斗往里推了推,“我累了,你就当我点头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叫你拿掉年份,”戴秀珍说,“你拿掉了。我闺女是学会计的。”

她没往下说,也不用往下说。

后间的门开了一条缝,又关上了。

“道歉的话,你不用说。”戴秀珍说,“你说了,我也不知道该回你什么。我不是柯姨,我不会说那些有道理的话。我就知道一件事:昨天以前,这件事是我的。我想说给谁听,说到哪儿为止,是我的。现在不是了。我大姑子有了,我闺女有了,两万多个人有了。你拿什么也还不回来。”

许砚秋站着。她想说片子已经下了,想说她会去查转发,一条一条请人删。她知道这些都是真的,也知道这些在这间屋子里一钱不值。

“你走吧。”戴秀珍说,“明天我还开门。”

许砚秋走到门口,手搭上卷帘门的拉绳。身后戴秀珍又说了一句:

“你那个本子上写我的,你也别留了。”

十四号一整天,她和孙榆坐在公司剪辑间里找转发。

孙榆把后台打开给她看。片子下了,数据还在:播放两万三千四,完播率百分之六十一,转发一千一百零六。“完播率这么高的,我这个号上没有过。”孙榆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话不该说,低头去点下一页。

大部分转发是原链接,片子一下,那头就只剩一个灰框。麻烦的是下载了重传的。孙榆搜出来十九条,有的加了字幕,有的换了音乐,有一条配了一张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老灯会照片,标题改成《扮紫姑的女人,三十九年不看灯》。那条底下有人留言:是不是北巷口开干洗店那家的?她妈以前扫厕所的。

许砚秋看着这行字,手放在触控板上,半天没有动。

“我去跟他们说。”孙榆说。

她一条一条私信过去,写的都是同一段话,许砚秋改过两遍:此内容涉及当事人隐私,未获授权,请删除,谢谢。十九条里有十一条当天删了;有四条没回;有两条回了,说“又没写名字”;还有一条问她:“你自己先发的,现在来管我?”

孙榆把这条截了图,没回。她把屏幕转过来给许砚秋看,看完又转回去,接着往下找。

那条留言“干洗店”的,她们按平台的隐私投诉走了流程:填表,写理由,传原片链接和下架记录作证明。表里有一栏“与当事人关系”,孙榆停在那里问怎么填。许砚秋说:“填‘内容发布方’。我们不是她什么人。”

晚上七点多,那条没了。投诉结果弹出来,只有一行:已处理。

孙榆揉了揉眼睛,说:“许老师,我以前觉得,不露脸就不算。”

许砚秋没有替她把后半句说完。她自己九月的时候,也是这么觉得的。

十五号下午,街道三楼会议室。桌子摆成一个口字,小邓坐在靠门的一头,面前一份打印的《灯市街改造项目入户采访与影像采集管理办法(试行)》,第七条底下画了红线。

来的人不少。民俗馆的蓝馆长专门从馆里过来,六十岁,一个钟头里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了三回。魏今生带了孙榆。互助会来的是柯凤仪和齐晓梅。何素云坐在墙边,没上桌。戴秀珍没来,柯凤仪带来一张纸,折成四折,说是她们几个昨晚在活动室写的。

柯凤仪把纸打开,念了。字不多:北巷互助会不再接受项目组任何人员入户采访;年前夜谈所涉内容,请项目方删除全部文字与影像;此前经本会同意留存的文字,即日收回。底下签了六个名字,没有戴秀珍。

“她不签,”柯凤仪说,“是我们不让她签。这张纸上,不该再有她的名字。”

小邓念了第七条:入户采访所得材料,未经讲述者书面授权,不得用于公开传播;项目人员违反本条者,由派出单位暂停其入户采访资格,经复核后决定是否恢复。

“派出单位是民俗馆。”小邓说,看着蓝馆长。

孙榆先开的口。她今天没带相机,两只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。“片子是我剪的,是我发的。许老师群里那四个字,是我自己当成审核通过的。”

“稿子是我放进去的。”许砚秋说。

她没等别人接话,一条一条说了。念回稿存盘的时候没设权限,因为设权限要走两天流程,她觉得文件名上写清楚就够了。念回时讲述者同意的,是给魏今生一个人看、为了撤掉演出,她把它扩成了项目组十一个人。戴秀珍那句话,她当成了同意。三十九年没删。送审的片子她没看就回了。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件:“冉家那支片子的预告,北巷三十年那段旁白,也是我的声音。我没问过北巷。那段到现在还在网上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齐晓梅第一次开口。

“我那天说,”她说,“我怕紫姑没了,再过十年没人知道。现在好了,两万多个人知道了。”她看着桌面,“我不是说气话。我是这两天才想明白,我怕的不是没人知道,是咱们几个散了。现在要散了。昨晚写这张纸,来了六个,平常是七个。老孟说她今年年前不来了。她那段陪床的,她儿子在外地也刷到了,打电话问她是不是在外头说他。”

柯凤仪没看她,只把那张纸的四个角一个一个按平。

蓝馆长把老花镜又戴上了。“按第七条,”他说,“民俗馆决定,即日起暂停许砚秋同志的入户采访资格,交回采访证。馆内资料整理照常。复核的时间,”他顿了一下,看向柯凤仪,“不由馆里单方面定。什么时候恢复,要问被采访的一方。”

许砚秋从包里拿出那张挂绳工作证,推到桌子中间。塑封的,照片是九月拍的,她刚回榆津那天。

魏今生接着说了项目这边:紫姑相关内容全部下架;账号发一条说明,只写“因未获当事人授权”,不拍道歉视频,不讲经过;孙榆此前所有涉及入户的片子,一周内补齐授权清单,补不齐的下;共享盘当天下午由信息员重设权限,入户材料一律转入受限目录,谁能看、谁看过,都留记录。他说完又加了一句,是对小邓说的:“第三支的空档,我自己跟局里解释。”

“说明我来写。”孙榆说,“我还想拍一个——”

“别拍。”柯凤仪说,“你一拍,又是一回。”

孙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散会前,柯凤仪朝许砚秋伸出手。许砚秋从包里拿出那几页念回稿,打印的,她只打过这一份。柯凤仪接过去,没看,叠好,收进外衣口袋。

“那天我说放你那儿,”柯凤仪说,“是放你那儿。不是放到一个十一个人都能开的地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那个终止记录,何姐跟我说了。”柯凤仪又说,“那两行你留着。不演,是我们说的,该有人记着。别的,都还我。”

许砚秋点点头。她当着柯凤仪的面打开电脑,删了共享盘里的文件,又删了本机的,又清了回收站。柯凤仪看着她删完,才站起来。

她原以为交出工作证会轻松一点。

没有。十五号晚上她回到资料室,桌上还摊着库房盘点单,严家那扇门、社埂子青石、北头双槽石的照片压在一起。她先打开工作笔记,把“终止记录”里“缘由”那一句删了,只留下两行决定。然后坐下来把盘点单从头核了一遍,核到十一点,一个错也没找出来。

她本来想,入户暂停了,她做错的那件事就有了名字,有了处理,有了日期,像一条归了档的记录。可戴秀珍的女儿还是在高铁上听完了那两分四十秒;老孟还是不来了;重传的十九条,还有六条挂在别人的号上,下载进手机里的更数不清,没有人能去敲那些门。处理是处理,事情还在那儿。

她点开项目盘,受限目录已经建好了。她的权限只剩“资料整理”一级,入户材料那一栏是灰的,点不开。

她又去翻了一遍名录 R04-1 那张卡。今日可见一栏最末一句,是她九月写的:本条目所辑尚未经今日讲述者复核,须待入户、经本人点头后再议补记与否。

写这句话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很守规矩。

十六号是周六,她去安置楼给父亲送米。

许成梁住八楼,东西还没收拾完,客厅里码着十几只纸箱,每只上头用记号笔写着字:碗,棉被,书,她的。“她的”那几只他一直没拆,也不让女儿拆。

吃饭的时候他问她怎么了。她本来不想说,还是说了,说得很短:片子,三十九年,工作证。

许成梁听完,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。

“你妈也碰上过。”他说。

许砚秋抬起头。

“不是这个事,差不多的事。”许成梁说,“九几年,有天晚上有人敲门,是个女的,我不认得,站在门口不进来,说要把她跟你妈讲的那些话拿回去。你妈在屋里翻了半天,从一个本子上撕下一页,拿出去给她。那人拿了就走了。”

“哪一户?”

“我不知道。你妈没说,我也没问。”许成梁说,“我就记得她撕完了回来坐着,把那本子前头的目录翻出来。那一页的号,她没划,空着。我问她怎么不划掉,她说划掉了,就跟没有过一样;空着,是有过,不给看。”

他把碗放下,看了女儿一眼。

“你妈那些本子,你当它是全的。”他说,“它不全。”

饭后,许砚秋在“她的”那几只箱子旁边坐了一会儿,没有打开。她手里那套旧档,是母亲走后馆里转过来的复印件,她翻过不下几十遍。回到资料室快十点了,她把灶神、土地、紫姑几册的目录一页一页摊在桌上。

北巷那一册,从“北巷·七”直接跳到了“北巷·九”。

她一直以为是母亲编错了号。九月整理的时候,她还在旁边用铅笔标过一个小问号。

她看着那个问号,看了很久,然后拿橡皮把它擦了。

那一格仍旧空着。她没有去猜第八页上写的是谁。
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