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不再迎神
十二月二十九号夜里十一点多,许砚秋把北巷那几行删了。
旁白稿一共十九行,北巷那一段占六行,从“三十年前”起,到“此后未见续传”止。她选中它们,已经选中过好几回,每回都是看一会儿,再点一下别处,让那片蓝色退掉。这一回她没点别处。删完了,底下空出一截,她照冉国栋的意思补了两句:冉家的糖,冉家自己分;今年腊月,冉家只贴灶马,不烧纸。
两句话,比原来那六行短得多,念出来也没有温度。她自己录了一遍,用手机,在资料室里,棉衣搭在椅背上。录完发给孙榆。
孙榆过了二十分钟才回:“收到。正片我换。预告换不了,平台上发出去的东西,动一个字就得重审,魏总不让动。”
预告里还是她的声音,说着北巷,说着三十年。四万多人听过了。
三十号上午的汇报会开在市文旅局四楼一间小会议室。片子排第一支,放完,分管的副局长说节奏好,老人家推糖那一下拍得真,又问背影那段为什么没有音乐。
“家属的要求。”魏今生说。
副局长点点头,说尊重家属是对的。
第二支是土地,孙榆剪了一个三分钟的样片:空了的石龛,空了的土台,一双手把一棵葱连土放进坑里。没有人脸。副局长看完没说话,翻了翻材料,问:“第三支呢?”
魏今生把一页纸推到他面前。许砚秋坐在靠墙的椅子上,是后来才从传阅的复印件上看见那页纸的——《万神园·元宵灯会首场民俗情景演出方案(草案)》:迎紫姑。扎形由北巷老住户现场制作,老人讲述紫姑来历,游客可上前“问一问”。地点暂定灯市街北巷口,每场二十分钟,演出补贴社区互助会活动经费八千元。
“这个有意思。”副局长说,“女性的,民间的,别的城市没有。”
散了会,魏今生在电梯口等她。
“北巷那几句你删了,我没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正片我认。紫姑这个,你得帮我。北巷的老人你熟。”
“我不熟。”许砚秋说,“我还没进过她们的门。”
魏今生看了她一眼,像是没听懂这句话是推托还是实情。电梯到了,他先进去,按住门:“元宵还有五十天。”
元旦那天,何素云来了电话。
“过了年了。”她说。
许砚秋愣了一下。她一直以为“过了年”说的是春节。
“阳历年也是年。”何素云说,“再等,你们那个灯会就到了。演出的事我听说了。五号晚上九点,互助会活动室。一个人来,不带机器,老规矩。”
“那个方案,我也是汇报会上才看见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素云说,“所以叫你来。”
五号晚上下了点小雪,落地就化。北巷口那间临街的旧门面,卷帘门拉下一半,里头的灯亮着。许砚秋弯腰钻进去之前,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进羽绒服内兜,拉上拉链。本子和笔都没带。
活动室不大,二十来个平方,靠墙一排折叠椅,一张乒乓球台当桌子,台上摆着一只暖水瓶、一摞一次性纸杯、半袋炒南瓜子,角落里一台电暖器烤得人小腿发烫。墙上那块手写值班表换了新的,一月份,每天一个名字。后门开着一条缝,门外是那口青石猪食槽,槽里泡着两只拖把,水面结了一层薄冰。
来了七个人,都是女的,最年轻的也过了五十。何素云坐在电暖器旁边的角上,帆布包搁在膝盖上。
先说的不是夜谈,是那页方案。
“八千。”说话的是齐晓梅,五十二三岁,互助会管账,也领着北巷的广场舞队。她把复印件摊在乒乓球台上,拿手压着,“我算过了。这个门面,街道一年只给免一半房租,取暖的电费我们自己凑。今年冬天,电费还差两千四。八千块钱,电费有了,给老人量血压的试纸也有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“我不是为钱。”齐晓梅又说,“我是怕。你们算算,这屋里谁还会扎?柯姨会,戴姐会一半,我一点都不会。再过十年,谁还知道北巷有过紫姑?人家肯出钱,肯搭台子,肯拍,我们不演,这东西就真没了。”
“有过就有过。”柯凤仪说。
柯凤仪七十一了,瘦,头发剪得很短,坐在乒乓球台另一头剥瓜子,剥好的仁不吃,攒在手心里。她在街道纸盒厂糊了二十六年纸盒,退休以后在互助会管了十几年钥匙。许砚秋来之前在母亲旧档里查过这个名字,没有查到。
“你说没了,”柯凤仪说,“是没了扎的那个东西,还是没了咱们这几个人晚上坐一坐?扎的那个,我娘那辈就不怎么扎了。咱们这几个人,年年坐,没人给钱,没人来拍,也没见没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还有你。”齐晓梅说,“你呢?你以后呢?”
柯凤仪没答这句。她把手心里的瓜子仁倒进一只纸杯,推到戴秀珍跟前。
戴秀珍一直没吭声。她五十八,在北巷口开一间干洗店,晚上九点收了店才过来,身上还带着一股熨斗的热气。那只纸杯到了跟前,她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方案上写着,”柯凤仪说,“老人讲紫姑来历。讲哪个来历?做小的,死在茅房边上的?站在北巷口,对着一街举手机的人讲?讲完了,游客上来问一问——问什么?问考不考得上,问生男生女?”她摇摇头,“我娘那时候说,姑娘不管这个。”
“那就改改。”齐晓梅说,“不让问,光讲。”
“讲给谁听?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电暖器咔地跳了一声。
戴秀珍开口了。
“八七年,”她说,“灯会上演过一回。”
许砚秋不知道这件事。母亲的旧档里没有,街道那本文化志里也没有。
“那时候街道文化站搞游园,要出一个民俗节目,叫《紫姑下凡》,要一个姑娘扮紫姑。”戴秀珍说,“我那年十九,我妈在环卫所扫公厕。文化站的人上我家来,跟我妈说,你家秀珍个子高,模样周正,又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又是这个家里出来的,演得像。”
她说得很平,像在跟客人报一件衣服上的污渍:什么料子,什么时候沾上的,洗不洗得掉。
“我就演了。”她说,“穿一条白裙子,在台上躺着。台上立一块画的板子,板子上画的是什么,你们也知道。演了三晚上。”
她没说台下怎么样。她拿起那只纸杯,把瓜子仁倒进手心,又倒回杯里。
“那以后,厂里有人叫我‘茅姑’。叫了十来年,叫到我从厂里出来。”她说,“我结婚那天,我男人他姐喝多了,在饭桌上又叫了一声,一桌人都笑。我男人也笑了。他后来跟我说,他没笑,是跟着别人咧了一下嘴。”她把纸杯放下,“我闺女今年二十六,不知道这回事。她问过我,妈你元宵为什么不去看灯。我说人多,挤。”
“三十九年,我没去看过灯。”
齐晓梅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把压在复印件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。
许砚秋坐在门边一张折叠椅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下。她在名录的书写规范里给自己定过一条:伤害只写后果,不写经过。那是她替纸上的人定的分寸。此刻有人坐在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,就是后果本身,身上还带着熨斗的热气。
“我不是怪文化站。”戴秀珍说,“那时候的人,也不觉得是个什么事。我就是说一声:要演,别找我,也别找我闺女这样的。”
柯凤仪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来,对着一屋子人说:
“那就不演了。”
“柯姨——”
“晓梅,电费差多少,我去街道问。问不下来,咱们几个再凑。”柯凤仪说,“扎也不扎了,来历也不讲了,那个台子,咱们北巷不上。你要是怕没了,你就记着:是咱们自己说不演的,不是没人会了。这两样不一样。”
齐晓梅低着头,把那张复印件叠起来,叠成很小的一块,攥在手里。
“那夜谈呢?”她问,声音小了。
“照坐。”柯凤仪说,“不对外,不记名,不拍。谁来都行。说了什么,出了这个门,谁也别替别人往外讲。”
后来就是夜谈了。
没有扎的东西,没有簸箕,没有供品。柯凤仪起身把后门那条缝又推开了一点,冷风灌进来,门外石槽上的薄冰映着屋里的灯。她没解释为什么开门,别人也没问,好像年年如此。
许砚秋心里掠过一行字:在后院坐一坐,不扎,也不问,说说一年的活。那是母亲旧档里的,她在 R04-1 的卡上抄过。她没有说出来。
七个人轮着说,不按座位,谁想起来谁说。一个说她儿媳妇生了二胎,月子是她伺候的,腰到现在还直不起来;一个说老伴住院四十天,陪床的是她,护工费是她拿退休金垫的,儿子到现在没提还。齐晓梅说广场舞队有两个人为了站前排吵翻了,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,瘦了三斤。说到这里有人笑了,她自己也笑了。
柯凤仪说她今年给互助会跑了十一趟街道,要一张免租的批文,跑下来一半。“我娘说,以前请姑娘,就是对对账。”她剥着瓜子说,“一年干了多少,心里过一遍,说出来,有人听见。账对上了,就睡得着。”
许砚秋听见这一句,背上一紧。母亲旧档那页厂规抄件的旁注,她整理 R04-3 时一个字一个字抄过:北巷有老人言,“那时候请姑娘,就是对账”。一人所说,未问姓名来由。
是不是眼前这个人的母亲?是不是这个人自己,三十年前对母亲说的?她不知道。只要问一句,就可能知道。
她没有问。柯凤仪说的是她娘,不是许南枝的旧档。
轮到戴秀珍,她说得最短:“今年店里熨坏了人家一件大衣,赔了一千二。没跟我男人说。”
何素云一晚上没开口。有人叫她说,她说:“我今天听。”
许砚秋也没说。没人叫她,她也知道这里没有她的一行。她坐到后来,发觉自己一直在等什么——等后门那条缝里有个影子,等石槽边多出一个人。什么也没有。风把门吹得晃了一下,柯凤仪伸手扶住。
快十一点散了。柯凤仪把后门关上,插好插销。许砚秋起身,何素云叫住她:“记住了多少?”
“差不多都记住了。”
“那就回去写。”何素云说,“写完了,先念。”
她在资料室写到凌晨两点。
写的时候一直在删。先删名字,所有人都只剩“一位”;再删能认出人的细节:干洗店删了,环卫所删了,纸盒厂删了。删到后来,纸上剩下的是一年的活:伺候月子,陪床,垫钱,跑批文,赔一件大衣。还有一段,她写了又改,改了又写:一位女性,一九八七年曾被要求在灯会上扮演紫姑,此后多年被人以此取笑,三十九年未再去看灯。
她没有写“羞辱”两个字。她写的是后果。
第二天晚上,她等戴秀珍的干洗店收了门,在店里,只找了柯凤仪和戴秀珍两个人,一字一句地念。
柯凤仪听完,说“对对账”那句留着,“那是我娘说的,不是我说的,你写‘一位的母亲’”。许砚秋当场改了。
戴秀珍听到自己那一段,叫她再念一遍。念完,她说:“‘一九八七年’拿掉。”
“拿掉,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。”
“就是要不知道。”戴秀珍说,“街上八七年扮过的,就我一个。”
许砚秋把年份划了,改成“多年前”。
“记着行。”柯凤仪说,“你记着,放你那儿。”
许砚秋点点头,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万神园那个方案,魏今生到现在还没撤。光我去说,他未必听。要是能把这一页给项目组看——不写名字,不写地方——他就知道为什么不能演了。”
柯凤仪想了想:“给那个姓魏的看,就为了让他不演?”
“就为这个。”
“那行。”
许砚秋看向戴秀珍。
戴秀珍从挂杆上取下一件刚熨好的衬衫,把领子又抹平了一遍,套上塑料罩。“你看着办吧。”她说。
许砚秋在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跟孙榆说过的那句“不拦不是点头”。可戴秀珍看着她,眼神是累的,不像在拦。她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“行”。
那天夜里,她在工作笔记里开了一个新栏目。名录的条目模板里原先没有这一栏,来源、异说、补白、今日可见、讲述者,五栏里没有一栏是给“不做了”留的。她写:
北巷元宵“迎紫姑”情景演出:2027 年起,北巷实践者决定不再参与,不再提供扎形与来历讲述。系实践者本人所作之决定,非失传。缘由:此类演出曾致一位参与者长期受辱,后果延续至今。
北巷年前夜谈:保留。不对外,不记名,不拍摄,不入展。
写完,她在栏目名上想了很久,最后写的是“终止记录”。又觉得不够,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:终止也是传承决定。
第三天上午,她把念回稿存进项目组的共享盘。魏今生定过规矩,入户材料七十二小时内归档,供释文组审阅。她建了一个文件夹,叫“紫姑组·内部参阅”,稿子文件名后头缀了一串字:仅供方案会内部参阅,未经讲述者授权不得外用。共享盘的成员名单她没有去翻。她知道文件夹能单设权限,设起来要找公司的信息员开单子,走两天流程;方案会就在后天。项目组的人入职都签过保密条款,文件名上又写得明明白白,她想,这就够了。项目组十一个人,孙榆也在里头。
下午孙榆打来电话,说魏总让她先去北巷拍几个空镜,“石槽,活动室的门脸,巷子,不拍人”。
“晚上别去。”许砚秋说,“白天拍。石槽在巷子里,是公共的,你拍石槽可以。别拍窗户,别在门口等人。”
“好。”孙榆说。
方案会在一月八号。许砚秋没去成,那天民俗馆盘点临时库房,她在严家那扇门和社埂子那块青石之间点了一上午的编号。晚上魏今生发来一条长消息。
他说共享盘里那一页他看了,看了三遍。灯会首场的迎紫姑撤了,改成猜灯谜。“游客上去问一问,底下有人笑,那不是民俗,是事故。”他写,“这个我认。但你跟北巷说一声,八千没有了。这是配套演出的钱,不演就不能给。”
许砚秋把这条消息转给何素云。何素云只回了两个字:知道。
后来她听说,齐晓梅把自己广场舞队的队长补贴退了,一个月两百,凑进了电费。柯凤仪去街道跑了第十二趟。
十号晚上,孙榆发来一条微信,没有表情:
“许老师,共享盘那个稿子我看了。写得真好。”
许砚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她想起何素云说过的一件事,母亲当年写过北巷一户人家,那家的老太太看了,说写得真好,好得她都不认得是自己家了。
她打了“谢谢”两个字,发出去,又撤回了。重新打了一行:“那是内部参阅的,别用。”
孙榆回:“知道。”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