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楼下神龛
周管家的电话是早上七点四十打来的。许砚秋刚在民俗馆门口停好电动车,头盔还没摘。
“许老师,南区三号楼底下,有人摆了个东西。”他说话还是那个腔调,像念公约,“红的,铁皮的,里头贴着像,前头插着香。昨天夜里烧的,灰落在草上。小邓说这个归你们看,我先不动,你来一趟。”
她问是谁摆的。
“南头搬来的一个老师傅。人就在那儿站着呢。”周管家顿了一下,“站了一早上了。”
安置区分南北两片,冉家住在北片十四楼;南片上个月才接收,住的多是灯市街南头的回迁户,也有一部分对外卖的商品房。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一块绿地,新草皮还没长牢,接缝一条一条看得见。靠三号楼东头墙角,一丛新栽的冬青后面,摆着一只鞋盒大的红漆铁皮盒子。
盒子前面一面锯掉了,里头糊红纸,贴一张巴掌大的纸像,是个拄杖的白胡子老人。盒前土里插着三根香,烧剩半截,香灰落在冬青根上,被露水打成了黑泥。
盒子旁边站着一个六十七八岁的人,穿一件洗褪色的蓝工作服,两手背在后头,像是在看一台机床。
小邓先到了,冲许砚秋招手:“甄师傅,这是民俗馆的许老师。”
“认得。”甄国富说,“许南枝的闺女。你妈当年来社埂子,在我家门口喝过水。”
许砚秋蹲下来看那只盒子。盒底垫了一块砖,砖是旧的,青的,边上有泥。
“这砖是……”
“社埂子拿来的。”甄国富说,“那边要拆了,我先拿一块来,占个地儿。”
三号楼单元门开了,一个穿羽绒服的年轻女人牵着个小女孩出来,看见这边一群人,脚步慢了。女孩四五岁,手里攥着一只小铲子,是那种塑料的,玩沙用的。
“就是她打的电话。”周管家压低声音,“商品房那边的,姓卞。”
女人走过来,没看甄国富,对着周管家说:“周经理,我不是跟谁过不去。我家朵朵天天在这个角上挖土,这边草皮没长好,就这一小块能挖。昨天晚上烧着香,我下楼倒垃圾看见火星子,风一吹就往冬青上跑。孩子要是伸手去抓——”
“我在这儿看着的。”甄国富说。
“您能天天看着吗?”
甄国富没答。
“还有就是,”卞晓雯停了停,像是在想怎么说才不得罪人,“我不信这个。我也不反对别人信。可这是大家的地方,不是哪一家的。”
周管家把手机里存的住户公约翻出来。许砚秋知道他要念第七条,楼内及公共部位禁止焚烧,上回在冉家念的也是这一条。他念完了,又加了一句:“公共绿地是全体业主共有的,改用途要业主表决。我这边能做的,就是请您先收回去。”
“收回去?”甄国富转过身来,“收回哪儿去?社埂子下个月就推平了,那块石头往哪儿收?”
许砚秋知道那块石头。
她在 R03-1 的“今日可见”里写过它:南头社埂子巷尾,老菜场后墙根,一座齐膝高的石龛,龛里无像,只立一块青石;龛前一方小土台,有住户年年开春添一铲土,栽几棵葱蒜。石龛与土台都在红线里,新社区的规划图上没有它的位置。
她写的时候,那还是一行字。
“魏总前天给我打过电话。”甄国富说,“万神园要做一个土地公的展区,说那块石头可以进去,有玻璃罩子,恒温,有人讲解。”他哼了一声,“我不去。石头进了园子,就是个展品。一张票五十块钱,进去看一块石头,那还是我们社埂子的土地?”
“那您想让它去哪儿?”许砚秋问。
“就这儿。”甄国富拿脚尖点了点那块旧砖,“整个挪过来,一块不少。罗家那小子不是会做框子吗?做个框子,连石头带龛搬过来,放在这楼底下。南头的人都搬到这几栋楼里了,石头在这儿,人就还认它。挪了,就不认了。”
他说“挪了就不认了”的时候,声音低下去。许砚秋听出来,他不是怕土地爷生气,是怕人散了以后,这块石头成了谁也叫不出名字的石头,像拆下来的门板,堆在库房里。
小邓在旁边小声说:“规划是批过的,公共配套里没有宗教活动场所这一项。要改规划,得报区里,走论证,不是今年能办下来的事。”
“那就不办了?”
“不是不办。”小邓说,“是这个办法走不通,得换个办法。”
甄国富看着那只红铁皮盒子,看了一会儿,没说要收,也没说不收。
卞晓雯牵着女儿走了。朵朵走出去几步,回头看那张纸像,看得很认真。
下午许砚秋去了社埂子。
巷子比两边院子高出一级台阶,这个她写过。巷口那间门楣矮一截的“庙房”,窄檐下挂着一串钥匙坯子,一块手写的牌子:配钥匙、修雨伞、改裤边。铺主边立新正蹲在门口,把一箱旧伞骨往编织袋里装。
“许老师,又来看?”他没抬头,“下礼拜我就搬了。街道给安置区那边留了个便民点,一间半,比这儿宽敞。”
许砚秋往屋里看了一眼。后墙那块齐腰高的方印子还在,石灰抹得平平的,比周围的墙白一点。她在 R03-3 里记过这块封平的凹槽,记过母亲旧档里那一页庙账抄件——只有一行字,“议扩庙,未扩;庙田六亩,仍殷家佃”,原件不知去向。
“那块墙,”她说,“拆以前能不能先……”
“我爹抹的。”边立新说,“七几年,他租下这间屋,墙上有个洞,他嫌招老鼠,就抹上了。里头原先有什么,他没跟我说,我也没问。”他把编织袋口扎紧,“你要看,拆的时候来看。街道说了,拆这间屋,要叫我们南头几户人都在场,有什么就当场登记,谁也不许先拿走。”
许砚秋点了点头。她想起母亲那一行抄件,手心有点发痒——那是她的老毛病,看见一个封着的洞,就想先伸手进去。她把手揣进了口袋里。
“这个檐,”边立新忽然拍了拍门头上那道窄檐,“罗师傅说是老木头,拆了可惜。我让他给我卸下来,改一块搁板,钉在便民点墙上,放钥匙坯子。”
巷子往里走到头,老菜场后墙根下,谭秀英正蹲在土台边上掐葱。
土台一米见方,砖沿围着,葱两行,蒜苗一行,入了冬,葱梢发黄。谭秀英七十四了,戴一顶毛线帽,拿指甲把黄叶子一根一根掐下来,放进围裙兜里。她身后的石龛青石板搭顶,里头立着那块青石,石前一只小碗,碗里是半碗土。
“这是添土用的碗?”许砚秋问。
“哪有那么多讲究。”谭秀英说,“下雨冲了,拿碗装点土,放着,想起来就添。”
她是 1983 年嫁到南头的。进门那年开春,婆婆领她到这儿,叫她抓一把土撒在台子上,说一声:“社埂子谭家,新来一个人,报个到。”
“就这么说?”
“就这么说。”谭秀英掐下一根黄叶子,“后来生了老大,满月那天抱过来,我替他说。老二也是。老头子出去跑船,一走半年,回来头一天先到这儿,添一把土,说回来了。我们南头的人都这样,搬来的、生了的、出远门回来的,都来说一声。”她顿了顿,“死了的,不来了。家里人来添一把,说少了一个。”
许砚秋没有记。她听着,手一直揣在口袋里。
她知道一个讲法。R03-1 里,二十几户人立社,一户捧一捧土,“一户一捧土、丁来捧”——那是南头老住户口传、母亲辑录、她整理的,档案卡上她自己写着:诸规属 F 级,异说并存。谭秀英婆婆教她的那一句“报个到”,跟那个讲法有没有关系,隔了多少代,中间断没断过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要是把两件事连成一条线,写进名录,写得会很好看。
她没有说。
“甄师傅那个铁盒子,您知道吗?”她问。
“知道。”谭秀英叹了口气,“老甄是好心。他老伴走的那年,是他一个人来添的土。”她看着石龛,“他想把石头整个搬过去。我也想过。我在这儿栽了四十多年葱,石头跟我也熟了。”
“那您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我也想。”她说,“可我昨天去安置区转了一圈。那楼底下,哪儿能摆这么大一块石头?摆在草里,人家孩子要玩;摆在楼道里,挡着消防通道。周经理说了,公共的地方,不许摆固定的东西。”她把围裙兜里的黄叶子倒在土台边上,“石头又不会自己找地方。”
罗启明是傍晚来的。他带着卷尺,量了石龛,量了那块青石:高六十一公分,宽三十四,厚十九,底下没有榫,是直接坐在土里的。
“框子我能做。”他说,“杉木的,两个人抬得动,不钉不粘,放哪儿都行。”他收起卷尺,“可放哪儿,我定不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看许砚秋,看的是谭秀英。
三天后,在物业一楼的活动室开了个会。
小邓拿了一张安置区的总平面图,用红笔圈出三号楼东头那块绿地。周管家带来一份文件,是物业今年试行的《公共绿地认养办法》:以楼栋或住户小组为单位,认养三到五平方米花坛,自种自管,不得种高杆作物,不得设构筑物,不得焚烧。
“这个办法本来是想让住户种点花,”周管家说,“报名的不多。”
许砚秋叫了孙榆。孙榆来了,背着包,包里有机器。进门之前,许砚秋在走廊上跟她说:“今天先不拍。”
孙榆看了她一眼:“魏总说第二支就拍土地,这个会最有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砚秋说,“今天先不拍。拍不拍,等人家说了再定。”
孙榆没再说什么,把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,拉链没拉开。
甄国富来了,谭秀英来了,南头又来了四五户,都是老人。卞晓雯也来了,没带孩子,坐在最靠门的位置,手机攥在手里。
小邓先把话讲明白:石龛整体迁入安置区,规划上走不通;万神园愿意接收;南头住户若不愿意,石头可以先放民俗馆临时库房,跟严家那扇门一样,物权写明,以后再说。
“等以后,”甄国富说,“以后是哪天?”
小邓答不上来。
谭秀英把那份认养办法拿过去,眯着眼看了半天,指着“三到五平方米”那一行:“这个,我们南头几户认一块,行不行?”
周管家说行。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谭秀英说,“石头不跟来了。土台上那几棵葱,我挖过来,栽在这块地里。往后谁家搬来了,添了人了,出门回来了,就来栽一棵,不拘种什么。算报个到。”
活动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种葱?”甄国富先开口,“种葱算什么土地?那就是一块菜地。”
“社埂子那块也是菜地。”谭秀英说,“我在那儿栽了四十年葱,你看它什么时候不是菜地了?”
“那不一样,那有石头。”
“石头是石头,葱是葱。”谭秀英说,“老甄,你老伴那年,你来添土,你是冲着石头说的,还是冲着我们这些人说的?你说一声‘少了一个’,我们听见了,那年我家包的饺子,给你送去一盘。石头听没听见,我不知道。”
甄国富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许砚秋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笔。她本能地想记下这句——“石头听没听见,我不知道”。这是好材料,她一听就知道。她把笔放下了,笔帽扣上。
卞晓雯举了一下手,像是在开家长会。
“我问一句,”她说,“这块地,是种花种菜的,不是摆神像、烧香的,对吧?”
“不摆,不烧。”谭秀英说,“办法上写着呢。”
“谁都能种?”
“谁都能种。”
卞晓雯想了想。“那个角,就是三号楼东头那个角,是我家朵朵挖土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整个小区就那一块土是松的。你们要认那一块,我没意见,那本来也不是我家的。我就想请你们留一条边给孩子挖,一尺宽就行。”
谭秀英说:“留两尺。”
魏今生没来。会开到一半,他给许砚秋发了一条微信:“石头的事我听说了。园区展区位置给他们留着,想通了随时可以进。另外,认养花圃那个,让孙榆拍一下,这个画面好,老人新邻居一起种地,比石头还好。”
许砚秋看着这条消息,没回。
最后定下来的是:石龛里那块青石,由罗启明做框装走,暂存民俗馆临时库房,不作展品;是进万神园、另寻地方还是一直放着,由南头添过土的住户以后再商量。许砚秋拿出一张《可移动构件暂存登记表》,那是她上回在严家改过的版本,交付人那一格已经扩成了一栏,底下画着横线。
谭秀英在第一行签了名。南头来的几户挨个签了。签到最后,表格递到甄国富跟前。
他看着那张表,看了很久。
“铁盒子,我拿回家。”他说,“摆在我自己家阳台上,这总行吧。”
周管家说:“您自己家里,您做主。”
甄国富拿起笔,在最后一行签了名,字写得很重,把纸都划破了一点。
散了会,孙榆在楼门口等许砚秋。
“许老师,”她说,“认养那块地开栽那天,我能来拍吗?”
“我去问。”
“您上回可没问这么多。”
许砚秋站住了。孙榆的语气不冲,甚至有点笑,像是随口一说。可这一句是真的,两个人都知道。
她还是去问了。谭秀英说:“拍手行,别拍脸,我这张脸不上相。”甄国富说:“我不来,你们爱拍拍去。”卞晓雯说:“我女儿不拍,她那么小,她不懂这个。”
许砚秋回来跟孙榆说:只拍谭阿婆的手和葱,别的人一律不进画面。
孙榆听完,点点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那就是一个空镜。”
“那就是一个空镜。”
孙榆没再争。临走时她说了冉家的事。
冉家全家看片,是上礼拜天,许砚秋也在。冉阿婆看完说片子好看,停了停,又说:“那个角黑了。”韦素琴没说什么。冉桐看完就进了自己屋。冉国栋从头到尾没吭声,看完了,对着电脑坐了一会儿,说了两条:背影那段不要配琴;北巷那几句,拿掉。
“那不是我们家的。”他说,“你们要拍我妈推糖,拍就拍了。别给她安一个别人家的来历。”
北巷那几句,是许砚秋录的旁白。
“魏总说,北巷那几句是这支片子的魂,不能拿。”孙榆说,“标题也不能改,预告都四万多了。他说冉叔不点头也行,只要不拦着,不拦就是点头。”
“不拦不是点头。”许砚秋说。
“那您跟魏总说。”
许砚秋当天晚上给魏今生打了电话。她说冉国栋的两条,她同意;旁白里北巷那一段,她来改,改成只讲冉家这一家,不讲三十年。魏今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许老师,元旦前汇报会,你给我一个能用的版本。能用,你明白吗?”
她说明白。挂了电话,她打开旁白稿,把北巷那几行选中,看了很久,没有按删除。
栽葱那天是小雪以后的第一个礼拜六,天阴着,没下雨。
一早,罗启明和边立新先到社埂子。杉木框子没上漆,四角包了铁皮。两个人把青石从龛里请出来——罗启明说“请”,边立新说“抬”,说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放进框里,麻绳绑两道,搁上一辆平板三轮。石龛空了,只剩搭顶的石板和一圈湿土。
谭秀英拿一把小锄头,一棵一棵地挖葱,每一棵底下带一坨土,用旧报纸包着,放进竹篮。挖完了,土台上只剩几个坑。
孙榆在巷口拍了几个空镜:空了的石龛,空了的土台,庙房门口一张纸,写着“本店迁至安置区南区便民点”。
三轮车往民俗馆去了。谭秀英提着竹篮,坐小邓的电动车往安置区去。
三号楼东头那块地已经翻过了,周管家叫人拿木条钉了一圈边,靠墙那边留出两尺宽,没翻,还是朵朵挖过的那种松土。边框上插着一块小木牌,是物业统一印的:“认养人:南区南头住户小组”。
来的人不多。南头几户老人,都揣着手站在边上。卞晓雯也下来了,牵着朵朵,站在两尺宽的那一条边上。孙榆远远地站着,镜头只对着地。甄国富没来。
谭秀英蹲下去,从竹篮里拿出第一棵葱,剥开报纸,连土放进坑里。她拿手把四周的土拢过来,按了按。
“社埂子谭家,”她说,“搬过来了。报个到。”
许砚秋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手揣在口袋里。她看见花圃另一头蹲着一个人,是个老头,穿一件旧棉袄,手里也拿着一棵葱,正低着头,拿指甲掐那葱梢上的一截黄叶子——跟谭秀英那天在土台边上掐的一模一样,一根一根,不急。
她以为是南头哪一户的老人。她正想看清楚是谁,风从楼缝里吹过来,把她的围巾吹到了脸上。她拨开围巾,花圃那一头只有翻过的湿土,一棵葱也没有。
南头的老人都站在她这一边。没有人蹲在那头。
她没有问。谭秀英栽下第二棵、第三棵,一个一个地说:“南头李家,搬过来了。”“南头岳家……”说的都是别人家,替那些今天没来的人说。栽到第七棵,她停下来,从篮底拿出一棵,放在一边,没栽。
“这是老甄家的。”她说,“他来了,让他自己栽。”
朵朵一直在那条边上看。她蹲下去,拿她的塑料小铲子在松土里挖了个小坑,然后回头看她妈妈。
卞晓雯犹豫了一下,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瓣蒜,是早上剥蒜时剩下的一瓣,芽已经冒出来一点。她把蒜递给女儿。
朵朵把蒜放进小坑,拿铲子把土拍平,拍得很用力,拍完了,抬起头,大声说:
“三号楼卞朵朵,报到了!”
几个老人都笑了。卞晓雯脸红了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许砚秋看了一眼孙榆。孙榆的镜头早转开了,对着一段空墙。
何素云来的时候,葱已经栽完了。她背着那只帆布包,是来给南区几个老人量血压的,路过,站在花圃边上看了一会儿。
谭秀英伸出胳膊让她量。一百三十六,八十四。
“比上礼拜低。”何素云说。
“今天高兴。”谭秀英说。
何素云收起血压计,往许砚秋这边看了一眼。许砚秋没带本子,两只手还揣在口袋里。
“听小邓说,这回你挨家去问了。”何素云说。
“问了。”
“问了不算完。”何素云把帆布包背好,“问了,人家说不行,你还得听。”
她没提紫姑的事。许砚秋也没提。何素云走出去几步,又回过头:“过了年。”说完就往北片去了。
那天晚上,许砚秋在资料室把南头这一段写进工作笔记。她写:南头“报到”,旧在社埂子石龛前土台添土;2026 年 12 月起,改为安置区南区三号楼东侧认养花圃栽种,住户小组共同认养,不设神位,不焚香,何人可栽不限。石龛青石暂存民俗馆临时库房,交付人七户,去向待议。
写到这里,她想起 R03-3 里那句“庙得比村小”——卡上也记着,有人说这话是后人添给庙祝的。她本想把它引在笔记后头,作个呼应。
她没引。今天南头的人没有一个提起它。谭秀英挖葱的时候,想的是四十年前婆婆领她抓的那把土。
她另起一行,记了北头的事:北头岔口那块双槽青石,管网改线推到明年三月,二稿图上标了“施工前就近移位保存”。年节在石前放土放水的两户人家,至今不知道是谁。她在石头旁边的电线杆上贴了一张手写的纸:改线前,街道和民俗馆会先来说明;两位若想说说这块石头怎么放,请留个电话,不留也行。
她本来想过,春节那两天去岔口守着,等那两家人来。她把这个念头也写了下来,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叉。
一个多礼拜以后,许砚秋去北片找冉家商量旁白,从南区穿过去,经过三号楼东头。
花圃里的葱已经缓过来了,叶子直起来,梢上的黄没了。第七棵的位置上也有了一棵葱,比别的栽得深,四周的土按得特别实。
花圃边框上,除了物业那块木牌,多了几根冰棍棍大小的竹签,插在不同的葱旁边,签上拿记号笔写着字,字迹各不一样:
南头岳家 搬来了
四号楼 1102 新添一口人(女)
三号楼 402 儿子当兵回来了
还有一根,写得歪歪扭扭,拼音夹着汉字:朵朵 bào dào。
最末一根是新插的,墨还没干透,插在一丛不知谁种的小青菜旁边,写着:五号楼,河南来的,刚搬来,不知道规矩,先种一棵。
许砚秋在花圃边站了一会儿。这些竹签,没有一根是她写的,也没有一根是她叫人写的。她不知道“四号楼 1102”是谁,不知道那个河南来的人是谁。她忽然想,这里头的每一户,她要是去敲门,问一句“您为什么来种”,大概都能问出一段好材料。
她把手揣回口袋里,往北片走了。
身后那条两尺宽的松土边上,不知谁家孩子又挖了几个小坑,坑里什么也没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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