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活人带路
初一早上八点半,许砚秋拎着一兜橘子往南区走,走到四号楼跟前,看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刚刚开出去。
车身上没有字,只有一道灰色的杠。车开得很慢,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停住了,然后才拐出去。
四号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人,穿着棉拖鞋,睡衣外头套一件长羽绒服,拉链拉到下巴。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衬衫领子一边在毛衣外头,一边在里头,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。
垃圾桶那边还站着一个人,黑羽绒服,抽着烟,不走。
许砚秋认得台阶上的女人。崔姐,原先住灯市街西段,门口种过一盆很大的三角梅,年年开到十一月。搬来以后在四号楼三楼,许砚秋在门厅见过几回,没说过话。
“崔姨。”她说,“过年好。”
说完她就觉得这一句不对了。
崔姐抬头看她,点了一下头。“五楼舒家老爷子,”她说,“早上走了。”
舒老爷子是早上五点二十走的。
这些是后来一点一点听来的。老爷子八十四,原先住河沿,年轻时在码头扛包,后来给街道看了二十年自行车棚。病了两年,去年秋天医院说,回家吧,家里舒服些。卫生站的靳医生隔几天上楼来一趟。儿子舒永平在外省,腊月二十八开车回来,说回来过年。
五点多,外头放开门炮,一挂接一挂。老太太说,他醒了一下,手动了动,她以为他嫌响,去关窗户,关完了回来,人就不动了。
舒永平打的一二〇。一二〇的医生来了,看过,说了该说的话,开了一张单子,告诉他剩下的事天亮了找卫生站,走之前又说:“殡仪馆那边,二十四小时有电话。”
他没记住那个号码。
六点半,有人敲门。门口站着一个黑羽绒服的男人,说:“节哀。我是做礼仪服务的,一条龙,您什么都不用管。”递上来一张名片,一张价目单,单子上三个套餐,中间那个画了个圈,三万八。
舒永平后来说,那会儿他觉得这个人是来救他的。他在这个楼里谁也不认得,他妈坐在床边上不说话,窗户外头还在放炮,一楼道的烟。有人说“您什么都不用管”,他差一点就签了。
他去找笔的时候,三楼上来了一个人。
崔姐是听见敲门声上来的。“这个楼,”她后来说,“大年初一早上六点半,谁家敲门?除了这种事,没有别的。”
她在门口站着,先没进去,看见那张价目单在舒永平手里,看见那个男人的鞋。
“你先别签。”她说,“我走过一回。”
黑羽绒服的男人没走。
殡仪馆的车是崔姐叫的。她手机壳里夹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是区殡仪馆的电话,是去年夏天她自己抄的,抄完了就一直夹在那儿,没拿出来过。车八点来,两个穿深色工作服的人上楼,下楼,前后不到半个钟头,楼里一个人也没惊动。
车一走,那个男人又过来了。
“大哥,”他对舒永平说,“车是殡仪馆的车,可后头的事,殡仪馆不管。衣服您备了没有?初一,哪家店开门?”
舒永平看崔姐。
崔姐也没话说。衣服是要备的,殡仪馆的人刚才也说了,明天送过去。大年初一,商场关着,卖这个的铺子更关着。
“我这儿有。”那男人说,“不单卖您。套餐里头都带着。”
“单卖多少?”崔姐问。
那男人说了一个数。
崔姐的嘴动了一下,没说出来。许砚秋看得出来,那是一个贵的数。
“我买。”舒永平说。
“你——”
“崔姨,”舒永平说,“我知道贵。我买这一样。别的不要。”他把那张价目单还给那个男人,“套餐不要。”
那男人接过单子,也没恼,从兜里又掏出一张名片,塞在舒永平手里。“有事您打我。”他说,“夜里两点也打。”他看了崔姐一眼,“您是热心。可您白天在,夜里呢?下回谁家夜里两点出事,您下楼?”
崔姐没答。
“我也是带路的。”那男人说,“就是收钱。殡仪馆也收钱。”
他走了。走到楼角,回头看了一眼,把烟头摁在垃圾桶盖上。
许砚秋把橘子搁在台阶上,没往父亲那儿去。
父亲自己下来了。他是从五号楼窗口看见的,穿着过年的新毛衣,外头套着旧的公交制服棉袄,那件棉袄他冬天出门就穿,扣子掉了一颗,拿别的扣子补的。
“舒老哥?”他问。
崔姐点头。
父亲站了一会儿。“他坐过我的车,”他说,“坐了好几年。早上头一班,五点五十,他在河沿站等着,上来不说话,坐最后一排,到码头下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码头没了,他就不坐了。”
他没问别的,跟着崔姐上五楼。许砚秋跟在后头。
五楼的门开着一道缝。对门贴着新春联,门口一摊红纸屑,没扫。对门里头有个老太太的声音,在跟孩子说:“别出去,今天别往外跑。”门就关上了。
舒家屋里暖气很热。床已经空了,被子叠好了,枕头上放着一顶灰色的棉帽子。老太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顶帽子的帽檐,拿着,也不戴,也不放。
父亲叫了一声“嫂子”,老太太看了他好一会儿,认出来了:“开车的。”
“是我。”
老太太点头,又低头看帽子。
“他走的时候,”她说,“外头正放炮。他一辈子怕响。码头上扛包那些年,轮船一拉笛,他就缩一下脖子。”她拿大拇指摸那道帽檐,“我去关窗户。关完了回来,就那一会儿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老太太抬头,看见了许砚秋。
“你是馆里的,”她说,“成梁家的闺女。”
“是。”
“楼里人说,你们馆里,有讲领路的。”
许砚秋站着。
名录里无常那一栏有三条,是这一个月里三个人分三回讲给她的,一个讲山里抬棺,一个讲戏班糊帽子,一个讲码头上的会馆。三条都念回过,一条署了讲的人的名字,两条没有。这三条里,没有一个字是讲这个屋子的。
“馆里有三家讲过,”她说,“三家讲的,都不一样。”
“讲他怕不怕响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许砚秋说,“没有这一句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去。
“那就是不怕。”她说,“有人领着,就不怕了。”
她把帽子放在膝盖上,拿手压平了。
许砚秋没接这一句。那是老太太自己的话,不是馆里的,也不该是馆里的。
中午,崔姐去了北区物业。
她不是去骂人的,是去问。她说,一二〇的车来了,走了,不到半个钟头,那个人就来敲门了,他怎么知道的?
周管家初一在值班,饺子搁在电暖器边上,没吃。他听完了,把夜班的记录本翻出来,一页一页看,看完了,又把保安叫来问。保安是个年轻人,初一早上刚下夜班,站在门口,一个劲地说他没打过电话。
“我没说你打了。”周管家说。
他问不出来。一二〇的车进小区要登记,登了;车停在四号楼底下,谁都看得见;楼里谁家的窗户里都能看见。谁打的电话,谁也不认。
“查不出来。”周管家说,“我不瞎说是谁。”他把记录本合上,“往后,物业这头,谁家有这种事,值班的一个字也不往外说。谁来问,就说不知道。”
“那管用吗?”崔姐问。
“管我这头。”周管家说,“别的头,我管不了。”
崔姐坐在那儿,没走。
许砚秋也在。她是陪父亲来的——父亲说要来问问物业,舒家老太太往后一个人住,楼上楼下有没有人照应。父亲问完了,也坐着没走。
“去年七月,”崔姐说,“我家老魏,夜里起来上厕所,倒在卫生间门口。”
她说得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“我也是打的一二〇。一二〇走了,也是不到一个钟头,有人敲门。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。殡仪馆在东边西边,我都不知道。搬来才一个月,楼里一个人也不认得。有人说,您什么都不用管,我就跟他走了。”
“花了两万六。”她说,“后来才知道,好些是不用花的。可是那会儿,谁领我,我就跟谁走。”
她把手机壳打开,把那张纸条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纸条让她折得起了毛,上头一个号码,底下一行小字:殡仪馆。二十四小时。
“这是我办完了以后,自己去抄的。”她说,“抄完了,我就想,下回楼里谁家再有这事,我下楼。”她停了停,“一年了,我一回也没下过。不知道谁家有事。知道了,也不好意思去敲门,人家不认得你。今天是赶上了,就在我楼上。”
“我想弄一个本子。”她说,“谁家里走过人的,自己办过的,愿意的,写个名字,写个电话。写他走过哪一段——是医院到殡仪馆,还是家里到殡仪馆,还是派出所那头。谁家有事,打物业夜里那个电话,值班的照着本子,打给一个。那个人来,陪着去。”
周管家没说话,看着那张纸条。
“陪着去,”他说,“是去干什么?”
“就是去。”崔姐说,“头一回走的人,不知道门朝哪边开。走过的人,知道。”
骞桂芝是下午来的。
没人叫她。她在南区六号楼,四号楼的事,中午就传过去了。她进门的时候穿着那件灰呢大衣,扣子扣到顶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
“我听说了。”她说,“崔姐,你早上跟舒家儿子说,殡仪馆初一不火化,得等初四?”
崔姐愣了一下。“我那回是等到初四的。”
“你那回是你那回。”骞桂芝说,“初一火化不火化,看排的,看那边的安排,每年不一样。你跟人家说初四,人家要是订了初四的机票回去上班呢?”
崔姐没说话。
“我在礼厅干了二十六年。”骞桂芝说,“我见过帮忙帮坏了事的。一个邻居,好心,跟家里人说这个要备那个要备,家里人照着备了,到了一看,一半不用,一半备错了。家里人不好说邻居,就说我们。”
“我没收人家一分钱。”崔姐说。
“你今天不收。”骞桂芝说,“你这个本子,写上十个人,十个人里头,保不齐有一个,陪着陪着,就跟哪家店熟了。店里给他塞个红包,他就领着人家往那儿去。那跟早上那个人,有什么两样?他还说他是带路的呢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还有,”骞桂芝说,声音低了一点,“你陪人家去一回,你自己,就又走一回。你家老魏那一回,你又得走一遍。你走得动吗?走一回两回走得动,走十回呢?”
崔姐看着桌上那张纸条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小邓是周管家打电话叫来的。她初一在老家,接了电话,坐了一个钟头的车过来,进门脸冻得通红。
她听完,想了想,说:“这事街道那头,我去问,问有没有这样的,别的地方做过没有。宫老师那头,我打个电话。”
宫老师在电话里只说了几句,小邓开了免提。
“陪着去,行。”宫老师说,“陪的人,要是听见谁说不想活了,或者看着不对,别自己劝,别自己扛。打一二〇,打我们这边的电话,叫他家里人。这一条,写在第一页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还有,陪的人自己,要是回来睡不着,也打这个电话。这个不丢人。”
电话挂了。
小邓又说:“要不这样,咱们这个,起个名字。叫‘引路’怎么样?许老师,你们馆里无常那几条,讲的不都是领路么?你给写一句,写在本子头上,大伙儿一看就明白是干什么的。”
屋里的人都看许砚秋。
许砚秋没马上答。她知道那三条里有哪几句是好听的,好听到抄在本子头上,谁看了都会点头。可是那几句是三家人的,是山里一个抬杠头的人、码头上一个看门人,讲给他们自己那一回的。她要是抄一句过来,这个本子头上,就成了馆里给它起的来历。
“馆里那三条,”她说,“讲的都是旧时候的事,领的是走了的人。一家讲的是一家的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们这个,领的是还在的人。叫什么,你们自己叫。馆里不给它写头一句。”
小邓看着她,点了点头,没再说。
崔姐说:“不叫什么。就叫本子。”
本子是周管家从柜子里拿的,一个硬皮的,原先打算记报修的,没用过。
崔姐在第一页写了三行,写得很慢:
陪着去。不替人定。
不收东西,不说哪家店好。
只带自己走过的那段路。
她写完,看骞桂芝。
骞桂芝站在门口,大衣扣子还扣着。她看了那三行,说:“第四条,谁不干了,自己划名字。别叫别人替你划,也别不干了还挂着。挂着,人家夜里打过来,你不接,比没有还坏。”
崔姐写上了。
第五条是宫老师那一条,小邓念一句,崔姐写一句。
“你写不写?”崔姐问骞桂芝。
“我不写。”骞桂芝说,“我干了二十六年,退了,就是退了。”她把手插回大衣兜里,“你们谁要问殡仪馆里头的事,问我。我知道的,我说。不知道的,我不说。别拿我的话去跟人家说,是殡仪馆说的。”
她走了。
崔姐翻到第二页,头一个写了自己:崔玉兰,四号楼三楼,电话,家里到殡仪馆。写完了,把笔搁下。
下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,都是听说了的。北区八号楼的晋师傅,老伴九月走的,他进门先说:“我不是冲着你们这个来的,我是来问舒家的事。”问完了,站了一会儿,把本子拿过去,写:晋,八号楼,二院到殡仪馆。他写完了说:“那个蜡烛,明年我还是要点的。跟这个不是一回事。”崔姐说:“不是一回事。”
还有一个北区的女人,四十出头,丈夫前年走的,她只写了电话,不写名字,底下写:派出所那头。“我就办过那一样。”她说,“别的,我也不懂。”
许砚秋看见父亲一直坐着没动。
父亲一直坐到快四点。
周管家把灯开了。本子摊在桌上,第二页写了四个名字——一个只有电话。
父亲站起来,走过去,把本子拿起来,翻到第二页,又翻回第一页,看了那几行,又翻回来。
“成梁,”崔姐说,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走过。”父亲说。
他拿起笔。他的字很大,一个字要占两行格子,是开车的人记路单的字。
许成梁,五号楼,西郊殡仪馆,坐车怎么走,窗口在哪。
他写完了,停了一下,在后头又添了两个字:一回。
许砚秋站在他身后,看见“一回”两个字。
母亲走的那一年,她也去过西郊。她记得的,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,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,父亲叫她坐着,她就坐着。她手里拿着一张表,表上有一格“与死者关系”,她填了“母女”,又划了,改成“女”。别的,窗口在哪,先交什么,后交什么,钱在哪儿付,车在哪儿等,是父亲一样一样跑的。她坐在椅子上,听见他的脚步声,从走廊那头过来,又往走廊这头过去。
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条路怎么走。她到今天也不知道。
“你写不写?”崔姐问她。
“我没走过。”许砚秋说。
崔姐看着她,没再问。
初二早上,舒永平要去西郊送衣服,顺带把后头的事问清楚。他开自己的车,外地牌照。
他在四号楼底下等着。父亲穿着那件补了扣子的棉袄下来,许砚秋跟在后头。
“我跟着?”她在楼道里问父亲。
父亲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坐后头。”他说。
父亲坐副驾驶。车开出小区,他就开始说话,说的全是路。
“前头路口,左转。别走右边,右边那条是公交道,早上七点到九点不让走,拍照。”
“过了桥,靠左。这一段老堵,堵的是前头那个学校,今天放假,不堵。”
“看见那个加油站没有?过了它,下一个口子进去。别错过去,错过去了要绕到下一个桥,多走二十分钟。”
舒永平一句一句地应,手握着方向盘,握得很紧。
许砚秋坐在后头,看着父亲的后脑勺。他说话的时候不回头,眼睛看着前头的路,像是前头有一块站牌,他在报站。
他开过去西郊的那条线,开了四年。这个许砚秋是知道的。她不知道的是,那一年,他是不是也是一个人,照着自己报过几百回的站,一站一站地开过来的。
殡仪馆门口停着好些车,初二也有人。
父亲下了车,没往大门走,往右边一个小门走。“大门是礼厅。”他说,“办事的,走这边。”
走廊很长,一排蓝色塑料椅子。
许砚秋走到那排椅子跟前,站了一下。椅子换过了,颜色还是那个颜色。
父亲带着舒永平往前走,走到头,拐弯,指着一个窗口。“先在这儿。拿号。那边那个窗口看着人少,别去,那是另一样事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头一回,就排错了。排了四十分钟,到了跟前,人家说不在这儿。”
窗口里是个年轻的姑娘,戴着口罩,说话很快,很清楚。舒永平把单子递进去,她一样一样问,他一样一样答,答不上来的,她说:“没关系,这个回去问家里人,明天告诉我也行。”
到了要挑东西的时候,窗口里递出来一本册子,一页一页,是价钱不一样的东西。
舒永平把册子转过来,推给父亲。“许叔,您看哪个——”
父亲把手背在身后。
“这个你挑。”他说,“我不说。”
舒永平看着他。
“本子上写了的。”父亲说,“不替人定。”
舒永平低头翻册子。翻了很久,翻到最前头,又翻回来。窗口里的姑娘也不催。
许砚秋站在父亲旁边。她看见父亲背在身后的手,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,握得很紧,指节是白的。
回来的路上,车里很静。
过了桥,舒永平忽然说:“许叔,我妈说,领路的,会来领我爸。”
父亲没说话。
“真有吗?”舒永平问,问完了,又从后视镜里看了许砚秋一眼,“许老师,你们馆里……”
许砚秋张了张嘴。
她可以说馆里有三条。她可以说三条讲的都不一样,一个说一个,一个说两个,一个说一个岔口一个。她可以说那都是人家的,不是馆里的。这些话都对,都是她这半年学会说的。
可是舒永平问的不是馆里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父亲看着前头的路。
“那头的事,”他说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过了一个路口,他说,“这头的路,我走过。”
他没再说别的。前头红灯,车停了。父亲说:“这个灯长,九十秒。”
舒永平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,搓了搓脸,搓了好一会儿。
下午回到小区,舒永平去五楼陪他妈。父亲跟许砚秋往物业走,说要把本子上的字改一改。
物业里是夜班的保安在,刚来接班,本子还摊在桌上。晋师傅那一行后头,又多了一个名字,是南区的,许砚秋不认得。
父亲拿起笔,在自己那一行后头,把“一回”两个字划了。
划完了,他拿着笔,停着,没往上写。
许砚秋以为他要写“两回”。
他写的是:认得。
写完了,他把笔放回笔筒里,对保安说:“夜里要是打过来,打我这个。我睡得晚。”
保安说:“好。”
从物业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南区的楼一栋一栋亮起来,谁家在煮东西,楼道里一股八角的味道。
父亲走在前头,走得不快。
“那年,”他说,没回头,“你在椅子上坐着。我叫你坐着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嫌你。”父亲说,“我是想,那条路,有一个人走就行了。两个人走,两个人都得记着。”
许砚秋没说话。
“今天带着你,”父亲说,“是舒家那孩子,也是一个人。”
他们走到五号楼门口,门厅里那具龛前头,橘子和苹果还在,又添了两个砂糖橘。父亲没往那边看,按了楼道的灯。
“你那个馆里,”他说,“今天这个,你记不记?”
许砚秋想了一下。
名录无常那一栏,三条旧事,三家讲的。今天这件,不是无常的事。是崔姐的一张纸条,晋师傅的一个名字,一个只写了电话的女人,一个窗口,一条要左转的路口。它是这几个人的,不是馆里的,也不是领路的。
“不记。”她说,“那个本子,在物业。是他们的。”
父亲点头。
“那你自己呢?”他问,“那条路。”
许砚秋看着父亲。
“过了十五,”她说,“您跟我说一回,行吗?怎么走的,窗口在哪。”她停了停,“我不记。我就是想认得。”
父亲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,灯灭了,他又按亮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过了十五。”
他上楼。许砚秋站在门厅里,听着他的脚步一层一层地上去,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,亮到五楼,停了,门响了一声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四号楼五楼那一扇窗户亮着,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,看不清,圆圆的,像是一顶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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