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十殿并非一日建成

初四上午,小虞把那卷东西扛进南区活动室的时候,屋里的桌子已经让周管家挪到墙根去了。

卷子比人长,外头裹着一层气泡膜。小虞扛在肩上,横着进不了门,只好竖起来,顶在门框上磕了一下。

“八米四。”小虞说,“设计公司昨天夜里打的样。魏总说,桌上铺不开,就铺地上。”

许砚秋是周管家打电话叫来的。电话里周管家说,园里要各组出个人来签个字,魏总也来,你们馆里的名字印在上头,你最好来看一眼。

她到的时候,那张东西已经铺开了,从门口一直铺到窗户底下,四个角拿矿泉水瓶子压着。暖气片烤着,纸边微微往上翘。

最左头一块是标题,四个大字:万神源流。底下一行小字:榆津百神年表。

往右,是二十四格。

每一格上头一个神名,底下一张小图,再底下是一个朝代,有的还跟着一个年份,最底下一行,写着“始见”或者“定型”。二十四格从左到右排下去,从最远的排到最近的,中间拿一条金色的细线串着,线一路往右,越走越亮。

许砚秋站在门口,从左往右看了一遍。

排法跟聘书上的不一样。聘书上是门神打头,阎罗收尾。这上头是谁的年份早,谁在前头。门神排到了第七,灶神第五,阎罗挪到了中间偏右的地方,红袍,坐着,前头一张案,底下印着一个朝代,后头两个字:定型。

这是第三种排法了,她想。母亲排过一回,她照着园里的单子排过一回,现在设计公司又照着年份排了一回。

二十四格,一格也没空着。

最底下,横着贯通二十四格,印着一行字:资料来源:榆津市民俗馆·榆津百神名录。再底下是一排短横线,横线前头四个字:社区代表确认。


魏今生是十点来的。他没脱大衣,站在标题那一头,看了一会儿,像是头一回看。

“评估组要两样。”他说,“一样叫‘脉络清楚’,一样叫‘社区认可’。开幕前复核,这两项加起来十二分。上一回这两项,我一共拿了三分。”

他拿脚尖点了点底下那排横线。“一组签一个。二十四个名字,社区认可就有了。年份那一头,”他看许砚秋,“你们馆里给我看一眼。哪个年份不对,你划,划了我改。改完了初六送印,十号上墙。”

屋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。老佟在,老牟也在,两个人隔着三格站着,谁也不看谁。巩凤霞来了,鹿姐来了,骞桂芝也来了,还是那件灰呢大衣。小邓蹲在地上,拿手机一格一格地拍。

许砚秋走到最底下那行字跟前。

“名录里没有这些年份。”她说,“一个也没有。”

“我知道没有。”魏今生说,“年份是设计公司查的。名字是照你们目录排的,总得写个出处。”

“目录是照聘书排的。”许砚秋说,“年份不是馆里的。这一行,请去掉。”

魏今生没说话,掏出手机,记了一下。

“那年份呢?”他说,“你不写,你看一眼总行。别的都好说,就这一格——”他走到阎罗那一格跟前,“设计公司说,这一格查了三天,书上说法最乱。定了这一个。你们馆里要是有个大概,我就改成你们的大概。”

许砚秋看着那个朝代。

她知道书上是怎么说的。书上说这个名字是从很远的地方跟着经书来的;说这边本来就有人讲死了的人归哪座山管;说后来有了十个殿的讲法,跟给人做七、做百日、做周年的规矩连在一起;说道观里另有一套,殿名跟次序都不一样;说各地庙里画的、戏台上唱的,又各是各的样子。这些她都看过,一样也不是哪一年的事。

可是她要是把这些说出来,这一格底下,就又多了一个“馆里的大概”。

她还没开口,骞桂芝先说话了。


“十殿?”骞桂芝说,“你这上头,写的是十个殿,哪一年定下来的?”

“对。”魏今生说。

“我在礼厅干了二十六年。”骞桂芝说,“家里人跟我说十殿的,我听过不知道多少回。没有两家说的是一样的。”

她没往那张纸跟前走,就站在门边上。

“有一家跟我说,一七过一殿。我说,那七个七,才七殿,剩下三殿呢?他说,百日一殿,周年一殿,三年一殿,合起来正好十个。第二天来了一家,说不对,他奶奶说的,头七就把十殿都过完了,后头那些七,是活人给自己做的。还有一家,是从南边来的,说他们那儿不讲十殿,讲八殿。我问哪八殿,他说不上来,说他爷爷说是八个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在礼厅,我一回也没驳过人家。”她说,“人家怎么排,是人家送自己家里人的排法。你这上头写一个年份,写‘定型’——定了哪家的型?”

魏今生张了张嘴。

“那您说个大概——”

“我不说。”骞桂芝说,“我说了,就成了我定的了。二十六年,我没替哪一家定过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许砚秋这才开口。“书上也是这样。”她说,“不是一回来的,也不是一个地方来的。经里来的一层,本地原有的一层,做七做百日的一层,道观里另有一层,各地庙里、戏台上又添了好些层。哪一层是哪一年,书上各说各的。一个年份,我给不了。”

“给不了,”魏今生说,“是查不到,还是不肯给?”

“是没有一个。”许砚秋说,“有的是好些个。我挑一个,就是我挑的。”

魏今生看着那一格,红袍,金线,一个朝代。

“那这一格,就空着?”他说,“二十三格有年份,一格空着,这条线就断了。”

没人答他。


老牟先蹲下去了。

他蹲在关帝那一格跟前,看那个年份,看了很久。“这个年份,”他说,“我认。我爷爷就这么说的。”他抬头看魏今生,“底下这一行,我签。”

他从兜里掏笔。

“慢着。”

说话的是包德海。他是纪小川开面包车拉来的,七十三了,进门一直坐在墙根那排桌子上,两条腿垂着,没吭声。这会儿他从桌子上下来,扶着墙,顺着那张纸往右走,走到鲁班那一格,站住了。

鲁班那一格,画的是一个拿墨斗的人,底下一个朝代,后头两个字:始见。

“修配社没了。”包德海说,“去年八月,我自己拉回去的,劈了给孙女打了书架。”他拿拐棍头点了点那张小图,“你这上头写着,像是还在。”

“这是年表,包师傅。”魏今生说,“讲的是从前。”

“从前也是我们的从前。”包德海说。

他又往回走,走到最底下那一排横线跟前,看那四个字:社区代表确认。

“老牟,”他说,“你这一笔签下去,签的是哪一格?”

“关帝那一格。”

“底下这一行,是横着的。”包德海说,“横着,就是二十四格一块儿签。你签一个名字,是替这二十四格都认了。替我认了修配社还在,替她——”他看骞桂芝,“认了十殿哪一年定的型。”

老牟的笔停在半空。
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魏今生说,“一格签一个?二十四个人,二十四个名字,也是签。”

包德海没答他。他弯下腰,把离他最近的那个矿泉水瓶子拿起来,搁到一边,把纸角掀起来,翻过去。

背面是白的。

“我爷爷那时候,”他说,“跟人家写契,一张纸,写两份,中间骑着缝写一行字,然后一劈两半,各拿一半。往后要是有事,两家都拿来,缝对上了,字对上了,才算。一家不拿来,那张纸就是半张。”

他把纸角放下,看着屋里的人。

“这一张,翻过来。”他说,“各组在各组那一格背后,写自己的名字。认那个年份,就写认;不认,就写不认;不叫它上墙,就写不。写完了,顺着格子剪开。一组拿一截。”

“剪开?”魏今生说。

“剪开。”包德海说,“往后谁要拿这二十四组合起来说一件事——你这一面墙也好,一本书也好,那天抬东西也好——二十四截,都得拿来。各组的人,自己拿来。一截不来,合不上;一截写着不,合不上。合不上,就别说是二十四组。”

“那各组自己那一截呢?”巩凤霞问。

“各组自己的。”包德海说,“你愿意挂你们会里,挂。你愿意改那个年份,自己改。你愿意拿去给园里挂,也行。可是一截,挂不成二十四。”


老牟站起来了。

“剪了,”他说,“这张墙就没了。”

他指着那条金线。“我在会里三十年,我们关帝,头一回上这么大一张墙。写得清清楚楚,哪一朝。孙子上学,老师问,有东西说。”他转过来对着包德海,“你修配社没了,你不认,你剪你的。我们这一格写得对,你凭什么叫我们也剪?”

“我没叫你剪。”包德海说,“你那一截,你拿着。你不剪你那一格,你剪的是你跟我中间那条缝。”

“那不一样?”

“不一样。”包德海说,“你拿着你那一截,年份还在,你的名字在背后。我拿着我的,我写个不。园里要合,得来问你,也得来问我。现在这张,是园里一个人卷着,谁也不问。”

老牟不说话了,看那张纸。

老佟一直站在三格以外。这会儿他走过来,蹲在关帝那一格跟前,把纸角翻过来。

“会里的事,”他对老牟说,“你写你的。我写我的。”

他在背面写了自己的名字,底下写了三个字:年份不认。写完,把笔递给老牟。

老牟接过笔,看了老佟一会儿,在老佟那一行底下写:牟,认。

一格背后,两行,一行认,一行不认。

“这一截,”老佟说,“你拿着。”

老牟没接话,也没说不拿。

“门厅那张,”老牟忽然说,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
“我没问你门厅那张。”老佟说。


魏今生站在标题那一头,一直没动。

“包师傅,”他说,“您知道这一剪子下去,我这张纸,打样花了多少钱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设计费两万二,付了一半。”魏今生说,“打样三千四。评估那十二分,这一回,一分也没有了。我拿什么去复核?拿二十四截纸条子?”

“你拿你那一截。”包德海说。

“我哪一截?”

包德海拿拐棍指了指最左头,标题那一块。万神源流,四个大字。

“这一截,你拿着。”他说,“背后写上刚才那几句,谁要合,照着办。园里要合,园里拿着这一截,挨家去问。”

魏今生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
“年表不做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“不是我想明白了什么。二十四格,我现在只能拿到一个标题。标题上墙,底下空着,比不挂还难看。”他停了停,“年份,各家自己写在各家那一截上。园里墙上,不印年份了。”

他转过脸看小虞。“跟设计公司说,后头那一半,别做了。”

小虞点头,没敢出声。

“那十五前头那一场——”魏今生说了半句,没说下去。

“那天,”包德海说,“你拿着这一截,来问。”

魏今生没答。


背后那几句,是巩凤霞写的。包德海说一句,她写一句,写在标题那一截的背面。她的字小,一笔一画,写得很慢。

这一张,剪成二十四截,各组拿各组的。
往后要拿二十四组合起来说一件事,二十四截都得拿来,各组的人自己拿来。
一截不来,一截写不,就不合,也不许说是二十四组。
各组自己那一截,自己改,自己挂,自己收。
没有人的,空着。不许别人替。

写完了,巩凤霞把笔搁下,问:“这几句,谁签?”

“谁也不签。”包德海说,“签在各人那一截背后。二十四截对上了,就是都签了。”


然后是一格一格地写。

没有一格是替别人写的。

鹿姐蹲在弥勒那一格跟前,半天没动。“我们这个,没有会,”她说,“也没有堂。我写了,往后园里就找我一个了。”她想了想,写了自己的名字,底下写:只是我一个。别人要写,自己来写。

巩凤霞写临水夫人那一格,写了自己的名字就停了。“会里十四个人,”她说,“我一个人写不了。我拿回去,一个一个问。”她把那一格的背面折起来一个角,做个记号。

有几个会,来的人都跟她一样,说得拿回去问。小邓一个一个记下来是哪几格,谁拿回去,哪天送回来。

冉桐是中午来的,替她奶奶写灶神那一格。她写了“冉家”两个字,又打电话回去问了一句,才在底下添了她奶奶的名字。

蚕神那一格,没人来。小邓打了电话,那边说,砖房那几个人,去年就说过了,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盛秀兰自己来了,写:停了。盛秀兰。又在底下写:不。

包德海自己那一格,写的是:修配社,停了。包德海。不。

小邓给城里的尤姐打电话,开了免提。尤姐听完了,说:“城隍那一格,我们庙不在你们那张纸上。你们剪下来,别替我们写,初八我叫人去拿。拿回来,我们自己写。”

骞桂芝一直站在门边上。许砚秋以为她不会写了。

她走到地藏那一格,蹲下,没写名字。“念名那几家,”她说,“十七家。我不能替他们写。我去问。”

她站起来,又走到阎罗那一格跟前,看了一会儿那件红袍。

“这一格,”她说,“没有人。”

魏今生看她。

“做七的人家,不是供阎王的。”骞桂芝说,“是送自己家里人的。礼厅里二十六年,我没见过谁家说,我们是阎王那一组的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讲十殿的人,多了。供它的人,我没见过。”

她又看了一眼无常那一格。那一格背后,小邓刚才问过一圈,也没有人。

“空着吧。”骞桂芝说,“你们那几句写了的,不许别人替。”


下午四点,包德海拿了一把剪子。

剪子是纪小川从面包车里拿上来的,裁布的大剪子。包德海蹲在地上,顺着格子和格子中间那条缝,一剪一剪地往下剪。他手有点抖,剪得很慢,每剪开一截,就停一下,让那一格的人来拿。

剪到最底下那一行字,他也没停。

许砚秋看着那一行字一截一截地断开。资料来源——在一截上。榆津市——在另一截上。民俗馆——又在另一截上。剪完了,二十四截纸条,每一条底下都带着几个字,没有一条上头,是一整个馆的名字。

她没说话。

那条金线也断了。二十四段,一段一段,各在各的纸上。

老牟把关帝那一截卷起来,卷得很紧,夹在胳肢窝底下,走了。老佟没跟他一起走。

有人把自己那一截折了两折塞进兜里。有人拿着看了半天,把前头那个年份拿笔划了,又在旁边写了一个,写完又划了,最后什么也没留。

还没人认领的几截,小邓拿一个牛皮纸袋装起来,袋子上写:城隍,初八取。又拿一个袋子,装会里要拿回去问的那几截的底样,写上谁拿走的、哪天送回。

剩下两截,无常,阎罗。

小邓拿着那两截,站在那儿,看许砚秋。

“许老师,你们馆里——”

“馆里不拿。”许砚秋说,“馆不是一组。馆里没供过哪一位。”

包德海也在看她。“你那个馆,”他说,“要不要一截?”

“不要。”许砚秋说,“要了,馆里就在这里头了。”

包德海点点头,没再问。

小邓又拿了一个纸袋,把那两截装进去,想了想,写:无常,阎罗。空着。街道存。往后谁是这一组的人,自己来领。

阎罗那一截,装进去的时候露了一个头出来,红袍,一个朝代,后头两个字:定型。背面是白的。

许砚秋看着那一截白。

那一格印着最确定的一个年份,背后一个人也没有。


魏今生最后走。

他拿着标题那一截,卷起来,又打开,看背后巩凤霞写的那几行字,看了一遍,又卷起来。

“小许,”他说,“你那一行,资料来源,我叫他们去掉了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魏今生说,“去掉了,是因为印不成了。印得成,我还不一定去。”他把卷子夹在胳膊底下,“你别替我往好里记。”

“我不记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地上。地上什么也没有了,只有四个矿泉水瓶子,还在原来那四个角上站着。


许砚秋是最后锁门的。周管家把钥匙给了她,说完事搁物业窗台上就行。

她把那四个瓶子捡起来,排在窗台上。暖气片还在烤,屋里一股纸的味道。

她想起那张纸铺开的时候,从左到右,二十四格,一格也没空着。金线从头穿到尾,越往右越亮。那是一张好看的纸。好看得像是一天之内,一个人坐在那里,从头到尾画完的。

十殿不是一天建成的。她这个下午,在一旁站着,看见的也不是一天建成的东西。是包德海他爷爷写契的法子,是骞桂芝二十六年没驳过的那些人家,是老佟跟老牟在一格背后写的两行,是盛秀兰一个“不”字,是鹿姐那一句“只是我一个”。是那两截空着的,装在一个纸袋里,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。

她锁了门,把钥匙放到物业窗台上。

从物业出来,父亲打电话来问她吃了没有。她说吃了。父亲问今天园里又叫她去干什么。

“剪纸。”她说。

父亲在电话那头没听懂,也没问。“晚上过来,”他说,“饺子还有。”

她说好。

路过五号楼门口,她看见门厅里那具龛前头,砂糖橘又多了两个,不知道是谁放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,先回自己那边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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