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不卖驱邪保证
除夕一早,许砚秋在父亲家剁白菜。
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两回。头一条是小虞,夜里十一点多发的,一张照片,底下一句:“许老师,魏总说,就看一眼。”第二条是孙榆,比小虞晚半个钟头:
“你明天去吗。”
照片上是一块展签,白底红字,印好了,边上还有裁纸刀没裁齐的毛茬:
钟馗,驱邪纳福之神。年下悬挂钟馗像,可驱邪避祟,保一家平安。
底下一行小字:扫码,请钟馗回家。
许砚秋把刀搁下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回小虞:“十点前到。”回孙榆:“去。”
父亲在屋里看电视,听见她换鞋,探出头来:“大年夜,园子里还开?”
“文创区开三天。安置区的人,拿签约单进去不要钱。”
“开门是开门,”父亲说,“你别在那儿吃饭。饺子馅你剁了一半,回来剁完。”
文创区在园子东门里头,原先是一排板房,年前刷成了灰瓦白墙的样子。门口立着一块喷绘:钟馗·年下挂一张——邰老师钟馗画展。
屋里暖气开得足。三面墙挂满了画,大的一人多高,小的一尺见方。许砚秋一张一张看过去,有的钟馗执剑,有的捧笏,有的只画半身,胡子一根一根拿细笔挑出来;有一张小的,钟馗侧着身子,手里提一盏灯笼,脚底下什么鬼也没有,就是一条路。
正对门那面墙上装着一块大屏,屏上放着画展的名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亮。大屏底下隔出一个角,搭了架子:两只环形灯,三部手机支在杆子上,一张铺红绒布的长桌,桌上码着几十只红纸筒,筒上贴着金色小签,写“限量编号”。桌角架一块平板,屏幕朝里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坐在桌后,对着手机练笑。旁边一台笔记本电脑,孙榆坐在电脑前,戴着耳机,头发扎成一把,没抬头。
小虞迎上来,手里就是照片上那块展签。
“就这一句,”她说,“魏总说您看一眼,有错的地方指一下,没错我们就挂了。九点半开门,已经进来二十多个了。”
许砚秋接过来。
“馆里名录上,钟馗有三条,”她说,“是三位住户讲给馆里的旧事,讲的是那几家、那几个人,没有一条是讲这一张画的,也没有一条是讲挂了管什么的。我拿不出来给你。”
“那‘驱邪’两个字呢?书上有没有?”
“书上说钟馗跟驱邪连在一块儿,说了很多年,这个有。”许砚秋把展签递回去,“‘保一家平安’,是替他应下来了。这一句,馆里没有。”
小虞低头看展签,看了一会儿,说:“魏总说,就看一眼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
画展的主人来得早,在画底下坐着,一件灰棉袄,两只袖子套着蓝布袖套。
邰老师七十一了,城西人,中学美术老师退下来的。许砚秋没见过他,是小虞介绍的:“邰老师画钟馗画了三十多年,每年腊月在城西年货集上摆摊,小张二十,大张一百二。今年我们请来,借展到十五。”
邰老师站起来,跟许砚秋握手,手上有墨,擦不掉的那种。
“我这个,就是年下挂的,”他说,“画个样子。人家要是说好看,我就高兴。”
“那一张,”许砚秋指着提灯笼的,“脚底下没有鬼。”
“那是我画给我老伴的。”邰老师说,“她说怕鬼的样子,挂在屋里看着瘆人,叫我别画。我就不画了。钟馗走夜路,给她照一照。”
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,把袖套往上拽了拽。
合作方的康经理过来递名片。他三十来岁,一件羽绒马甲,说话快:“邰老师的画,我们做了授权,印一千张,编号。今天十点半开播,年三十,最后一场。园里抽十五。邰老师这边——邰老师,定金您收到了吧?”
“收到了,”邰老师说,“四千。”
“另外四千,播完就结。”康经理说,“邰老师您不用管别的,开播以后您坐镜头边上,说几句画是怎么画的,就行。话我们都备好了。”
许砚秋往那张红绒布桌子看了一眼。平板的背面朝着她,什么也看不见。
孙榆摘下一只耳机,看见她,点了一下头,又戴上了。
十点,走场。
康经理叫主播先顺一遍。那姑娘叫小梨,对着平板清了清嗓子,笑起来,声音一下子高上去:
“家人们,大年三十了,门上缺不缺一位老神仙?”
屋里看画的人回过头来。安置区来的多,许砚秋认得几个。钱姨挎着一只布兜,站在大画底下;北区两个老头拄着伞,背着手;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一只手提着不锈钢保温桶,一只手拿着手机,像是路过进来暖和暖和的。
“这一张请回家,”小梨念,“一年到头,脏东西进不了门。”
邰老师在画底下坐着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七天之内,家里要是不清净——”小梨往平板上看了一眼,“全额退!”
钱姨在大画底下“嗤”了一声,不大,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小梨又往下念。许砚秋听着,是一段一段的,念一段停一下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哪儿冒出来。念到一半,那个提保温桶的女人走过去,站在红绒布桌前,拿起一只红纸筒看,看了一会儿,问:
“这个,能挂病房吗?”
小梨愣了一下,眼睛往平板上找。
康经理在旁边说:“能挂,能挂,挂床头。”
就在这时候,大屏黑了一下。
画展的名字没了。屏上亮起来的,是一页白底黑字的文档,一行一行,有红的批注,有黄的底色。顶上一行大字:
除夕钟馗专场·直播脚本(第三版)
屋里的人都抬起头。小梨也抬起头,看了一眼,脸一下子红了。
孙榆坐在电脑前,一只手放在触摸板上,没动。
屏上的字开始往上走。不快,也不慢,一行一行地走,像有人在底下一格一格地推。没有放大,也没有停在哪一句上。
【开场】年三十,门上缺不缺一位老神仙?(笑。停两秒。)
【痛点】重点对家里有老人的、有孩子的、有病人的说。说“年下”,说“一年”。
【讲价】原价三百九十八……
【逼单】最后九十九张。每张邰老师亲笔编号。(助理在镜头外报数:还剩八十七、还剩六十……)
【弹幕应对】
问“有没有用”——不说有用。说:“老祖宗挂了一千多年了,您说呢?”
问“能不能挂病房”——答:“挂在床头,心里踏实,人好得快。”(注意:不说“治”。说“好得快”。)
问“七天不灵怎么退”——答:“无理由退。”(后台退款理由,只给勾“不喜欢”。)
再往下,是一张表,左边一列字,右边一列字,许砚秋没细看,只看见表头写着“规避词”。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那个提保温桶的女人站在红绒布桌前,仰着头,看到“好得快”那一行。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跟着念了一遍。手里那只红纸筒,她没放下,也没拿紧。
康经理先反应过来,一步跨到电脑边上:“你干什么?”
孙榆把耳机摘了,搁在键盘边上。
“这是今天这一场的稿子,”她说,声音不高,“我昨天夜里十二点拿到的,叫我照着切片。我一个字没动。”
“你关了!”
“它自己在走。”孙榆说,“十四页。走完了就停。”
康经理去够电源线。孙榆没拦,往后让了让,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。他蹲在桌子底下找插头,找了半天,那是一个排插,上头插着六七根线,他不知道拔哪一根。
屏上的字还在走。第九页,第十页。
小梨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环形灯后头去了。孙榆回头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对着她那部手机扣倒在桌上。
“她是念的,”孙榆对着屋里说,“不是写的。”
康经理终于拔对了一根线。大屏黑了,停在第十二页,停之前最后一行是“结尾:家人们,过年好”。
他站起来,手里攥着那根线,脸都白了。
“你这是泄露公司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你签了合同的。”
“没签,”孙榆说,“微信上说的,一场八百,切片一条五十。你翻聊天记录。”她把笔记本的盖子合上一半,“八百我不要了。”
“不是八百的事。”康经理说,“你知道这一场,我们备了多少货?一千张。印刷、编号、筒子、快递的单子,都下了。你这么一弄,圈里谁还敢用你?”
孙榆没答。她在收线,一根一根绕,绕成圈,拿皮筋扎住。
“我以前也剪过这种东西,”她说,没抬头,“剪掉一句,意思就换了。人家说‘有病还是得上医院看’,我剪了,就成了另一回事。”她把一圈线塞进包里,“这一回,我一句也不剪。从头放到尾。他们爱看哪一句,看哪一句。”
许砚秋站在大画底下,离她七八步远。她想起有人问过她一句话,是冉桐在车棚里问的,关于以前的一回剪辑,她没替谁答,也没替谁传。那句话,孙榆到今天不知道。许砚秋站着,没往前走。
邰老师一直在画底下坐着。
屏黑了以后,他才站起来,走到红绒布桌前,拿起一只红纸筒,把金色小签撕开,抽出里头的画。
是他的画,印的,纸很白,颜色比原画艳。右下角一个红章,章底下一个数:0037。
“亲笔编号,”他说,“我一张都没签过。”
康经理说:“邰老师,这是行业惯例,章是您授权的——”
“我授权你印,”邰老师说,“没授权你说我签。”
他把画卷回去,塞回筒子里,没塞好,筒口露着一截。
“还有那一句,”他说,“‘脏东西进不了门’。我画了三十多年钟馗,在年货集上,有人问我,挂了管不管用。我说,我就是画画的。挂不挂,是您家里的俗;管不管用,我不知道,我也不收这个钱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们这么一说,一百二的画,就成了卖这个的了。”
“邰老师,”康经理压低声音,“话术是话术,都是这么说的,没人当真——”
“那个人当真了。”
邰老师往红绒布桌那边一偏头。那个提保温桶的女人还站在那儿,红纸筒已经放回去了,两只手都提着保温桶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定金,”邰老师说,“四千,我退给你。你那一千张,别拿我的名字卖。”
“邰老师,您这是违约。”
“那就违约。”
康经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掏出手机往外走,边走边拨号。
魏今生是十点五十到的,小虞打的电话。他进门先看大屏,大屏是黑的;再看红绒布桌,桌上的筒子东倒西歪;最后看见许砚秋,停了一下,走过来。
“你们馆里——”他开口。
“馆里没干什么。”许砚秋说,“稿子是孙榆放的。她放的时候,我在这儿看画。”
魏今生转过去看孙榆。孙榆已经收完了线,背着包,坐在一只塑料凳上,等着什么似的。
小虞把手机递给魏今生,屏上是她拍下来的几页,“好得快”那一行,她拍了两张。
魏今生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我没看过。”他说。
没人接话。
“我没看过,”魏今生又说了一遍,“是没看,不是不知道。合同我签的,十五个点,我知道他们要卖,我知道卖东西要说话。说什么话,我没问。”他把手机还给小虞,“问了,就得管。”
小虞说:“魏总,这种话,平台那边是要封的。市场监管也管这个——说能保平安、说病人挂了好得快,是功效。我们园里的场地,我们园里的抽成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没播,”小虞说,“没播,就还来得及。”
魏今生站在屋当中,站了一会儿。
“康经理呢?”
“出去打电话了。”
“叫他回来。”魏今生说,“园里这一块,今天不播。往后也不在园里播。十五个点,不要了。”他停了停,“他们那边前几天在网上已经预售了多少张?”
小虞翻手机:“店里显示,二百一十一。”
“一张一张退。”魏今生说,“退款理由,不许只给人家勾‘不喜欢’。”
小虞看了他一眼,低头记下来。
“你别这么看我。”魏今生说,“我不是突然明白了什么。我是想,开幕那天,要是有人拿着这一页,站到园门口来问,挂了一个礼拜家里还是不清净,找谁——那就是找我。”
康经理回来了,跟魏今生在门口说了二十分钟,声音一阵高一阵低。许砚秋没去听。她听见一句“损失谁担”,又听见一句“那是你们的事”,是魏今生说的。
后来康经理带着人来收东西。环形灯、手机杆子、红绒布,一样一样往箱子里装。一千张画,在三只纸箱里,封着胶带,没打开过。小梨帮着搬箱子,搬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孙榆,没说话,走了。
孙榆坐在塑料凳上没动。
康经理走之前,站在她跟前说了一句:“你等着。”
孙榆说:“嗯。”
魏今生回到屋里,站在那块展签前头。展签已经挂上墙了,就在提灯笼那张小画旁边:可驱邪避祟,保一家平安。
“这一块,”他说,“撤了。”
“撤了挂什么?”小虞问,“空着?”
魏今生转过头,看许砚秋。
许砚秋说:“馆里写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写不了。”魏今生说,“我没问你。”
他转过去看邰老师。
邰老师没说话。他走到展签前头,看了一会儿,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支笔,是那种画画用的针管笔。他没往墙上那块写,叫小虞拿一张空白的来。小虞跑去板房后头,拿来一块没印字的白板。
邰老师把白板搁在膝盖上,想了一会儿,写:
钟馗。邰某画,二〇二八年一月。
年下门上挂钟馗,是老辈子的俗,各地挂法不一样,说法也不一样。
挂了管什么,我不知道。这个钱,我不收。
他写得慢,一笔一笔,字不大。写完了,拿给魏今生看。
魏今生看了,说:“‘这个钱,我不收’——游客看了,会以为画不卖。”
“画卖。”邰老师说,“一张画,就是一张画的钱。”
魏今生没再说什么,把白板递给小虞:“照这个,每张画底下一块。别的字,一个也不加。”
小虞问:“那个码呢?‘扫码请钟馗回家’?”
“撤。”
中午前,魏今生又问了一件事。
“开幕那天,”他说,“殿里有一格,是钟馗的。评估组说新买的画是道具,我到今天还空着。邰老师,您那张大的——”
“借展到十五,”邰老师说,“合同上写着的。”
“我是说,那天抬进殿里——”
“抬不抬,你们那天再说。”邰老师说,“要挂,牌子上就写,是我今年画的。别写老的,别写传下来的。”
“写上今年画的,”魏今生说,“评估组一看,那就还是道具。”
“它就是今年画的。”
魏今生站了一会儿,笑了一下,不是高兴的那种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今年画的。”
小虞在本子上记,记完了抬头问:“那评估那一格——”
“别问了。”魏今生说,“扣就扣。”
那个提保温桶的女人一直没走。
她在屋里转了一圈,又转回提灯笼那张小画前头,站了很久。人少了,她才过去找邰老师。
“邰老师,”她说,“我爱人在医院。二院,住了一个多月了。今年过年回不来。”
邰老师站起来。
“我就想,给他床头挂一张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不知道……刚才那个屏上,我看见了。我就是想,过年了,他那个屋里什么也没有。”
邰老师没马上答。他看着那张提灯笼的,看了一会儿。
“病房让不让挂,”他说,“您先问问护士。人家要是说能挂,就挂在床对面,别挂床头。他一睁眼,能看见,知道是过年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病,是大夫管。这个,就是个过年。”
女人点点头,点了好几下。
邰老师从墙角拿出一卷小画,是他自己带来的,不是印的,一张一张翻,翻出一张小的,钟馗站着,手里什么也没拿,胡子挑得细细的。
“这张,”他说,“拿去。”
女人掏手机要扫码。邰老师摆手,指指墙上那块喷绘:“码撤了。”
女人从外衣兜里摸出钱包,抽出一张二十的,硬塞到他手里。
“年货集上,”她说,“小张二十。您刚才说的。”
邰老师把钱攥着,没再推。
女人把画卷好,夹在胳膊底下,提着保温桶走了。许砚秋看着她出门,往东门那边去,公交站在东门外头。
钱姨在大画底下看了一上午,这时候也凑过来,拿起邰老师那卷小画翻。
“我也要一张,”她说,“门上贴。去年的叫雨淋了,脸都花了。”
“那张贴了几年?”邰老师问。
“三年。”钱姨说,“搬到楼上头一年贴的。贴上了,就懒得换。”她挑了一张,也掏出二十,“管不管用,我不问你。我问你,这张贴门上,能不能贴三年?”
“纸好,”邰老师说,“别对着雨。”
十二点,屋里没什么人了。
孙榆背着包,站在门口,等许砚秋出来。
“你看完了?”她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十二页。后两页没放出来。”孙榆说,“后两页是结尾,没什么。”
她们往东门走。园子里扫过的路上,还有昨夜落的一点雪,没化干净。
“我夜里拿到稿子,”孙榆说,“先想的是不干了。八百块,不要就不要,谁也不知道。后来想,我不干,他们换一个人,照样播。”她踢了一下路边的雪,“又想发到网上。可是我截哪几张?我截了‘好得快’那一行,人家说,你看,断章取义,前头后头你怎么不截?他说得对。我截哪一张,都是我挑的。”
“所以你放大屏。”
“放大屏,从头放。”孙榆说,“我一句也不挑。站在那儿的人,是稿子上说的那些人——家里有老人的,有孩子的,有病人的。念给他们听的话,先给他们看。”
许砚秋没说话。
“下午我还是要发的。”孙榆说,“十四页,全发,一页不少。公司的电话号码遮上,小梨的名字遮上,邰老师的名字不遮——他说他不怕。别的,我一个字不动。”她停了停,“你们馆里,要不要存一份?”
“不存。”许砚秋说,“这是你拿出来的。馆里存了,就成了馆里说的。”
孙榆点点头,好像早知道她会这么说。
“康经理说圈里没人敢用我了。”她说,“可能是真的。年后的单子,本来接了两个,刚才有一个已经在微信上说‘再说吧’。”
“那你年后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孙榆说,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”
她们在东门分开。孙榆往公交站走,走了几步回过头来:
“那个拿保温桶的阿姨,”她说,“她最后买了没有?”
“买了一张小的,”许砚秋说,“二十。”
孙榆站了一下,“嗯”了一声,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,许砚秋在南区门口下了车。
除夕下午,楼道里一股炸丸子的味道。门厅东墙那一具龛还在,前头有人摆了一碟橘子。她往楼梯上走,走到三楼,看见有一家门上新贴了一张钟馗,机印的,红底,边角拿透明胶带粘着,还没粘平。
她没去看门牌是几号,是哪一家。上楼了。
父亲在屋里,饺子馅已经剁完了,他自己剁的,剁得粗,白菜梗一截一截看得见。
“画卖了?”父亲问。
“没卖成。”许砚秋说,“画还挂着。”
父亲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问为什么。他把馅盆推过来,又把擀面杖推过来。
晚上,许砚秋在园方大纲那只纸袋上添了一行:
园方钟馗画展:直播带货一月二十五日撤;展签“驱邪避祟,保一家平安”撤,改画者自书;扫码撤。馆未参与,未审。
她想了想,在“画者自书”后头,本来要添一句邰老师那句“这个钱,我不收”,笔尖停在纸上,停了一会儿,没添。
那是他写在他画底下的,不是写给馆里的。
名录钟馗那一条,她没打开。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