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端午悬像
茭口的时气,是四月底从下街起的。
先是码头上一个扛包的,歇工回家躺了三天,没再起来。后来是染坊后巷一家两口。到了五月初,坡上的老郎中一天要下坡三趟,药箱带子磨断了,拿麻绳接上,接头硌在肩上,他也不换。
四嫂给人缝补为生,丈夫前年死在盐船上,留下她和儿子水根。水根十五,力气刚长出来,公所贴了告示招人清沟,一天三十文,管一顿午饭,他头一个去报了名。
告示贴在桥头石狮子旁边,四嫂认不全字,是水根念给她听的:街沟逐段清淤,秽土挑出镇外;各户出一丁,不出丁的出雇钱;井口加盖,饮水烧滚;家中有人发热,报坡上郎中,穷户药钱公所出。
“就这几条?”四嫂问。
“就这几条。”水根说,“三老爷说了,字越少,越有人看。”
茭口端午,家家堂屋里要挂钟馗,从初五挂到月底。四嫂家那一张挂了四年,是她男人在世时从桥下纸马摊上买的,八文钱,纸已经黄了,钟馗的红袍褪成了肉色。今年她本想换一张,想想又算了。
桥头那几天多了一张桌子。
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外路人,穿一件半旧的绸衫,说话慢,一句一句往下落。桌上摆着一排红布小袋,拇指那么长,口上缝死,拴一根红绳。他管这个叫“钟馗护身”,说是里头请了钟馗,挂在颈上,时气近不了身;一家挂一个,门里就干净。
“多少钱?”有人问。
“三钱银子。”
围着的人吸了一口气。三钱银子,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米。
外路人也不急,拿起一个,在手里掂一掂:“郎中的药,是病了才吃;我这个,是不叫你病。哪个便宜,你们自己算。”
他又说:“有一条,这个不许拆。拆了,就不灵了。”
有人问,要是挂了还病了呢?
外路人看着那人,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那是心不诚。”
这话说完,没人再问了。镇上的人后来都叫他“保先生”,因为他一开口,十句里有八句带着“保”字。
第三天,保先生找到四嫂门上。
他要找人缝袋子。红布他有,线他有,一个袋子给两文。四嫂手快,一天能缝六七十个。
四嫂没问里头是什么。第二天保先生的伙计送来一篮东西,她掀开盖布看了一眼:一沓一沓巴掌大的小钟馗,印得糊,一张纸上四个,还没裁开。她认得这个,桥下纸马摊上就有,三文钱一张,孩子们买了贴床头。
伙计教她:裁开,对折,再对折,塞进袋里,口上缝死。
四嫂缝了一个,又缝了一个。针脚她是走惯了的,她缝东西,收口的时候总要回两针,打一个死结,把线头藏进布里去,这是她娘教的,一辈子改不了。
那天晚上她缝了七十二个。一百四十四文,比她平常半个月挣得还多。
她把钱收进罐子里,吹了灯。黑地里,堂屋那张钟馗看不见了,她知道它在那里。
清沟的人手不够。
水根回来说,下街出丁的户,头几天有三十多家,这几天只剩十几家了。“有人说,挂了保先生的那个,沟里的东西近不了身,用不着去掏。”他扒着饭说,“雇钱也不出。说那是穷人的事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都这么说。”水根停了停,“沟头六叔说,他淘了三十年沟,头一回见人花钱,买自己不干活。”
四嫂没接话。她碗边上摆着那团没用完的红线。
再往后几天,坡上的老郎中也说了一句话。他来看隔壁染坊的老头,出来的时候在四嫂门口站住,要一碗水喝。
“这几天,叫我的人少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病的人少了。”
四嫂问他这是什么意思。
老郎中把碗还给她:“挂了那个袋子的人家,有了病的,不肯说。说了,就是心不诚。”
隔壁菱姐也买了一个。
菱姐的男人撑船,一去上游一个多月,家里只有她和五岁的满囡。三钱银子是她攒了一冬天的,原是要给满囡做一件夹袄,等秋凉穿的。
她买回来,头一件事是拿到四嫂这里来看。
“你手巧,你看看,这袋子缝得结实不结实?”
四嫂接过来,捏了捏。口上回了两针,死结,线头藏在布里。
“结实。”她说。
菱姐放了心,把红绳套在满囡脖子上,打了个活扣,又拿手按了按那个袋子,像是要把它按进孩子身上去。
“这下好了。”菱姐说,“挂着他,我夜里能睡着了。”
四嫂看着那个袋子,看了好一会儿,把手里的针别回了线板上。
那一夜她没缝。
她坐在灯底下算账。水根的草鞋走烂了两双,房东说端午后要涨半吊房钱,罐子里那些铜钱,是她这几年手头最松的时候。她又想起桥下纸马摊的瘸子,前天她去买针,瘸子说,这个月小钟馗走得好,有个穿绸衫的一回包了他四百张,还跟他讲价,三文讲成两文半。
四百张,一张三钱银子。
她算不过来,也不想算了。她只想起菱姐按那个袋子的样子,像是按住了什么活的东西。
初五端午。
家家门上插了艾,堂屋里挂了钟馗。茭口的钟馗有大有小,有新有旧,大户人家挂的是画店里画的,一人多高,黑脸虬髯,官袍执剑;穷人家挂的是纸马摊上印的,一张八文,也是黑脸,也是执剑。四嫂从小听她娘说,挂钟馗,是请他在家里坐一个月,毒月里有人看着门,心里踏实。
没人说过,挂他要三钱银子。也没人说过,他保谁。
那天水根没去清沟,公所放了半天,叫各家过节。他在门口剥粽子,剥着剥着,说:“娘,你那袋子还缝不缝了?保先生的伙计下午又来问了。”
“缝不缝,我再想想。”
水根低着头:“你不缝,有的是人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水根又说,保先生这两天在桥头换了说法。他说沟不能乱掏,沟底下压着的东西,一掏就翻上来,满街都是;公所叫人清沟,是把时气往各家门口赶。“今天下午,东头有两家不让我们在他门口下锹。”水根说,“六叔跟人家吵,说沟不掏,水不走,蚊子苍蝇都在那里头生,那才是往门口赶。人家不听,说六叔是公所雇的,自然替公所说话。”
四嫂问:“那你们掏了没有?”
“绕过去了。”水根说,“绕过去,那一段就还堵着。”
初七夜里,菱姐来敲门。
她没点灯,披着头发,站在门口,一句话说了三遍才说清楚:满囡从傍晚起身上烫,吃了一口粥又吐了,这会儿睡着了,脸红得不对。
“你去叫郎中。”四嫂说。
菱姐摇头。
“叫了郎中,一条街都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挂了保先生的,还病了,人家说我心不诚。那是我不诚,不是孩子不诚啊。”她抓着四嫂的袖子,“保先生说,这是时气重,一个不够,要换大的,五钱银子的。你给他缝袋子,你那里有没有多的?我先拿一个挂上,钱我明天去借。”
四嫂看着她。她想起那一篮裁开的小钟馗,一张纸上四个,三文钱一张。
“我那里没有多的。”四嫂说。
她回屋,拿了剪子,跟着菱姐过去了。
满囡睡在床里头,小脸通红,呼吸又浅又快。红布袋子挂在她颈上,随着她的胸口一起一伏。
四嫂在床边蹲下,把那个袋子托在手心里,看那个口。回两针,死结,线头藏在布里。
“菱姐,”她说,“这个袋子,是我缝的。”
菱姐愣住了。
“这个针脚,是我的。”四嫂说,“里头是什么,我也知道。”
她把剪子尖伸进线脚里。菱姐扑上来要拦,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拆了就不灵了!”
四嫂没有挣。她由菱姐攥着,说:“菱姐,你听我说。拆了,要是不灵,算我的。往后街上谁说什么,你就说是四嫂拆的。”
菱姐的手没松,也没再用劲。
四嫂一剪子下去,挑断了那两针回针。线头松了,她把袋口拆开,拿指头伸进去,夹出一个折了两折的小纸块。
她在油灯底下,一折一折打开。
是一张巴掌大的钟馗。印得糊,黑脸,执剑,边上还留着裁刀没裁齐的毛边。
“桥下纸马摊上,”四嫂说,“三文钱一张。满囡去年床头也贴过一张,你还记得吧?”
菱姐看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“钟馗还是钟馗。”四嫂说,“挂他,不丢人。可三钱银子不是他要的,‘保’也不是他说的。”她把那张小纸放在菱姐手心里,“去叫郎中。你不去,我去。”
菱姐坐在床沿上,手里攥着那张纸,攥了很久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来又停下:“四嫂,你往后……”
“我往后的事,我自己担。”四嫂说,“快去。”
老郎中是摸黑下的坡。
他看了满囡,摸了额头,看了舌苔,叫菱姐烧一大锅滚水,放凉了一口一口喂,吐了再喂;叫她把孩子挪到靠窗的那一头,窗开一道缝;孩子吃过的碗筷另放。他开了一张方子,叫菱姐天一亮就去药铺抓,说钱记公所的账。
“我明早再来。”他说。
走到门口,他看见桌上那个拆开的红布袋,和那张摊开的小钟馗,站住看了一眼。
“谁拆的?”
“我。”四嫂说。
老郎中没说什么,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,走了。
四嫂那一夜没回家,陪菱姐坐着。满囡半夜又吐了一回,天快亮的时候,烧退了一点,睡沉了。那张小钟馗菱姐一直攥在手里,攥出了汗,折痕压得更深了。
第二天,四嫂把那一篮没缝的红布、剩下的线、没裁的钟馗,连同篮子,一起送到了保先生落脚的客栈。
保先生正在吃早饭,见她进来,放下筷子。
“这一篮,我不缝了。”四嫂说,“前头缝的,工钱你还欠我六十文,我也不要了。”
保先生看了看篮子,又看了看她,慢慢地说:“听说昨夜,你拆了一个。”
消息走得比她快。
“拆了。”
“四嫂,”保先生说,“你拆了一个,就砸了我的碗。往后这镇上谁病了,谁死了,都要记在你账上。是你拆的,那东西才进的门。”
四嫂站着没动。
“你说得对,”她说,“是我拆的。里头是什么,我也缝进去了三百多回。这个账,我记着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保先生的话,比她走得还快。
不到晌午,下街就传开了:缝穷的四嫂拆了保先生的护身,满囡夜里差点没了。有人说,四嫂自己不买,看不得别人家挂;有人说,她缝袋子挣了钱,又嫌人家挣得多。
那几天,四嫂门口冷了。平常送衣裳来补的几家,都不来了。染坊老板娘在街上碰见她,绕了个弯走。水根去清沟,沟头六叔把他叫到一边:“你娘的事,我不管。你照常来。”可同一段沟上掏泥的两个后生,那天午饭没跟他坐一处。
水根回家,一句话没说,扒完饭就睡了。
第三天夜里,四嫂坐在灯底下补一件自己的旧褂子。补着补着,听见隔壁窗子里有剪子的声音,咔嚓一下,很轻。
她停了针。
再过一夜,对门也有。
那几天夜里,下街好几家的灯,都亮得比往常晚。
没有人来跟四嫂说什么。只是初十那天早上,她开门,门槛上放着一个拆开的红布袋,叠得整整齐齐,里头什么也没装,不知是谁放的。
十二那天,公所三老爷在桥头又贴了一张告示,字比上一回还少:病家报郎中,郎中不问挂的是什么。
保先生是十三夜里走的,搭的是往下游去的货船。客栈掌柜说,他临走结了房钱,结得一文不少。有人说他是怕了;有人说他是在茭口卖完了,换个镇子接着卖。买过袋子的人家,没有谁要回过钱。三钱银子的事,各家自己咽了。
十四那天,下街出丁清沟的户,又回到了二十几家。菱姐男人不在,她自己去了,挑不动秽土,就在沟边上帮着递筐。
满囡的烧是第五天才退净的。老郎中来了四回,最后一回没开方子,只说少吃多餐,月底之前别去河埠头玩水。
五月里,茭口前后没了十一个人。老郎中后来说,有三四个,是报得太晚了。
那张小钟馗,菱姐没扔。
她用手抹平了,抹不平,横一道竖一道两条折痕,正好在钟馗脸上交成一个十字。她把它贴在满囡床头,就贴在去年那一张的旧印子上。
满囡问她,钟馗的脸怎么破了。
菱姐说:“没破。是给人叠起来,装在袋子里,关了好几天。”
四嫂的门口,过了端午,也慢慢又有人来了。头一个来的是染坊老板娘,抱着一件袖口磨破的褂子,站在门口,也不提前几天的事,只说:“袖口,你给我回两针。”
四嫂接过来,说:“好。”
月底那天,各家把堂屋里的钟馗收了。四嫂也把她那张取下来,四年了,红袍褪成了肉色,边上也脆了。她本想这回换一张新的,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还是卷起来,用那团剩下的红线扎好,收进了箱子里。
明年端午,还挂他。
《榆津百神名录》条目 R22-3 端午悬像
- 来源层级:钟馗之名与驱邪、驱疫观念相联,其源有诸说(A/B,见 R22 可核基线;篇目待补核,不引原句,不定始见确年);端午悬钟馗像(B/C,随地而异,不作通例;本条目只作一镇之俗——“从初五挂到月底”“请他在家里坐一个月”为口述人姑婆之乡一说);五月为“毒月”、端午门上插艾(B/C,一般节俗,不作通例,不示任何功效);钟馗像有画店所画与纸马摊所印之别(B/C/D,不指任何真实画家、画坊、年画产地与作品);时气流行时街沟清淤、秽土出镇、井口加盖、饮水烧滚、病家报郎中、穷户药钱由公所出(B 一般旧时城镇社会史与卫生常识之虚构化,不写病名、方药、疗法细节,不指任何真实疫情、地方与年份);缝穷妇人计件做活(B 之虚构化,工钱数为 F)。茭口镇、下街、桥头、坡上郎中、公所与诸人诸事为 F,不指任何真实地方与人物。 “钟馗护身”红布袋为 F 级故事内之物:本条目只记其卖价、卖者之言与袋中所见,不记其制作、开光、画符与售卖之法,亦不认其有任何“功效”;正文无开光、点睛、画符、镇宅、驱邪、驱疫之仪程;钟馗未显形,亦未驱疫、未惩人。时气之退,本条目不归于任何神佑,亦不归于护符之拆。
- 并存异说:其一,那袋中装的是什么——口述人之姑婆说,是纸马摊上三文一张的小钟馗,折了两折;茭口另一说,袋中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;又一说,是保先生自画的一张,画得粗(C 级之虚构化)。三说并录不判。 其二,保先生之去——一说是拆袋的人多了、他怕了;一说他在茭口已卖完,换镇接着卖;又一说是公所三老爷托人叫他走的(C 级之虚构化,本条目不判,亦不写任何官府处断)。其三,端午钟馗挂在何处——口述人姑婆之乡挂在堂屋;许南枝东段册页所记为“门上”(见下栏),二者随地随家而异,不判。
- 本章虚构补白:茭口镇(四月底时气自下街起;公所告示诸条;五月前后亡十一人,其三四人报郎中太晚——数目为 F);缝穷妇人四嫂(夫前年殁于盐船,子水根十五,应募清沟日三十文);外路人“保先生”(桥头设桌卖红布袋“钟馗护身”三钱银子,言“郎中的药,是病了才吃;我这个,是不叫你病”“不许拆,拆了就不灵了”“那是心不诚”;雇四嫂缝袋两文一个;后欲以五钱之“大的”换小的;言“往后这镇上谁病了,谁死了,都要记在你账上”;十三夜搭货船去,房钱结清,买者无人讨回钱);四嫂缝袋之针脚(收口回两针、死结、线头藏进布里);清沟人手因买袋者不出丁、不出雇钱而减半,沟头六叔“头一回见人花钱,买自己不干活”;老郎中“叫我的人少了……不是病的人少了”“挂了那个袋子的人家,有了病的,不肯说”;邻妇菱姐(夫撑船在外,女满囡五岁;以一冬所攒夹袄钱买袋,“挂着他,我夜里能睡着了”);初七夜满囡发热、菱姐惧“心不诚”之名不肯报郎中、求四嫂“多的”;四嫂认己针脚、当菱姐之面拆袋,“拆了,要是不灵,算我的”“钟馗还是钟馗……三钱银子不是他要的,‘保’也不是他说的”;老郎中夜下坡看诊,钱记公所;四嫂退篮、弃六十文工钱;街议、生意冷落、水根于沟上受冷;其后数夜下街诸家灯下自拆、门槛上一只拆开叠好之空袋;公所第二张告示“病家报郎中,郎中不问挂的是什么”;清沟出丁复至二十余家,菱姐沟边递筐;满囡第五日烧退;菱姐贴折痕交十字之小钟馗于床头;染坊老板娘“袖口,你给我回两针”;月底四嫂收起四年旧像、明年还挂。均为 F 级叙事,不作真实民俗、防疫措施与人物之原型,亦不作任何辨识或应对“护符”生意之范本。
- 今日可见:民俗馆所藏许南枝东段册页有一行:“端午,东段几家门上挂钟馗,买自纸马铺。一家说,挂的是‘老的那一张’,不年年换。”东段今已拆,册页未记是哪几家,亦无从再访。只录此行,不作承袭论:不以茭口为东段诸家之来处,不以“老的那一张”为本条目中任何一张像;与东段一位老住户家中之钟馗画无涉,不合为一家,不具姓;与 R22-1 口述人及其孙、R22-2 口述人之门闩亦均无涉。
- 讲述者:许砚秋整理(安置区一位老住户口述,闻于其姑婆;口述人未愿记名,亦请不书其姑婆之姓;“茭口”为其姑婆之称,所在、年份未详);2028 年 1 月。第二行空缺。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