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不设第二个法院
电话是二十二号下午打到馆里座机上的。
对面是个女人,嗓门不高,说话快,说是城里城隍庙管会办公室的,姓尤。
“园里前几天送来一页纸,底下印着你们馆的名字。”她说,“我念一句,你听听,是不是你们说的。”
她念:城隍,一城之阴官,主赏善罚恶。民有冤屈,可诣庙陈情,城隍爷为之做主。
许砚秋说:“馆里没有这一句。”
“那好。”尤姐说,“你明天上午来一趟,当着人,把这句话再说一遍。”
“当着谁?”
“庙管会明天开会。有人要把这一句写成红纸,贴在东厢房门口。”
二十三号,离过年还有三天。许砚秋坐了四站公交,进城。
母亲西段那一册里有一句:城隍在城里,灯市街不在城里。她在灯市街长大,三十二年,没为这座庙进过一回城。
庙在老城一条窄街中间,门脸不大,两扇红漆门开着,门槛有小腿高。年根底下,买香的人从门里排到门外,一人手里一把,迈门槛的时候都先把香举高一点。
尤姐在门里等她。五十多岁,棉马甲,胸前挂一大串钥匙,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。
“我不是道长。”她先说,“殿里的事,道长们管。我管门里门外,香烛、账、扫地、修房子,十九年了。”
办公室在西廊尽头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个电暖器。尤姐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纸,并排摆开。
头一张是园方的,抬头印着“万神园开幕仪式·百神归位·城隍组说明(拟)”。底下三栏:归位之物,写的是“城隍爷调解室铜牌(与城里城隍庙共建)”;来历,就是昨天电话里那一句;最底下一行小字:学术支持 榆津市民俗馆。
第二张是手写的,毛笔,字很好,是一张告示的底稿:
城隍爷调解室 腊月二十七起 每日上午 东厢房
城隍,一城之阴官,主赏善罚恶。民有冤屈,可诣庙陈情,城隍爷为之做主。
“这一张,是禹老写的。”尤姐拿指头按着第二张,“庙管会的,退休以前在区法院当书记员,干了三十年。字是他写的,句子是从园里那一张上抄的。”
许砚秋把两张纸都看了一遍。
“馆里没有这一句。”她说,“‘学术支持’那四个字,馆里也没答应过。”
“那你们馆里,城隍那一条,写的什么?”
“三条。是三位住户讲给馆里的旧事,讲的是他们家老辈子听来的。”
“讲不讲城隍爷替人做主?”
许砚秋没有马上答。
“讲的是什么,得问讲的人。”她说,“他们是讲给馆里的,没讲给庙里。我不能拿到这儿来。”
尤姐看了她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不问你城隍爷管不管。我就问这一句是谁说的。你说了,不是你们。那就行了。”
离开会还有半个钟头,尤姐领她从廊下绕到东边去。
东厢房三间,门上挂着锁,尤姐开了,一股潮气扑出来。屋顶东北角洇了一大片黄印子,底下摆着一只红塑料桶,桶里半桶水,隔一会儿,“嗒”一声。
“园里说,这一屋,他们出八万,翻修,换瓦,刷墙,摆桌椅。”尤姐说,“两年里,请来调解的老同志,每月给补贴。条件是门口挂一块铜牌,上头写‘共建’。开幕那天,铜牌摘下来,抬进他们园里的殿,搁在城隍那一格,算城隍爷归了位。过了那一天,再抬回来挂上。”
她指指桶。
“这个屋顶,漏了三年了。香火钱,一年刚够一年。”
从东厢出来,正殿里人多。烟往上走,从梁缝里散出去。靠东边柱子底下,跪着一个男人,五十来岁,蓝工装棉袄,膝盖底下垫着一个蒲团,两只手搁在大腿上,不磕头,就是跪着,嘴里在说什么,声音低,听不清。
“那是向师傅。”尤姐压低了嗓子,“安置区北区的。二十一号起,天天来,早上八点,跪到十点,人多了他就起来,上后头坐着,下午再跪。”
“这几天,安置区的人来了好些。”她又说,“有个大姐,问城隍爷,那个协议签不签。有个老头,签了园里那张表,把家里一样东西写了交园,现在后悔,来问城隍爷,那张表还算不算。我跟他说,这个您得问园里,园里说了要一家一家去问的。他说,园里的话我不信,城隍爷的话我信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城隍爷的话,我也没听见过。”
向师傅是在尤姐走近的时候站起来的。膝盖跪久了,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柱子。
“尤姐,二十七号,那个屋子,是开吧?”
“还没定。上午开会。”
“开了,我头一个。”向师傅说,“禹老说了,我头一个。”
他看见许砚秋,没问她是谁,大概以为是庙里的人,就接着往下说,好像这话他已经说了很多遍,不用想,一张嘴就出来。
老房子在东段,他娘的名字。他跟他娘在那两间屋里住了二十二年。他娘最后三年起不来,是他端屎端尿,他媳妇给擦身子。他弟弟在城里另有房子,一年回来两趟,过年一趟,他娘生日一趟。他娘去年秋天走的。二十一号,签约点一开门,他弟弟头一拨去的,拿着户口本,还有一张什么纸,签了主协议。
“什么纸,我不知道。”向师傅说,“签约的姑娘说,签的人是他,房子往后就是他的。我住哪儿?过渡费也是他领。我去问他,他说,你住了二十多年没交房租,还要什么。”
他说到这儿,嘴角抽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“我不打官司。一家人打什么官司,叫人家笑话。”他说,“我就要他来。来这儿,当着城隍爷,说一句,娘这二十年,是谁伺候的。”
尤姐没接话。
“他不敢。”向师傅说,“当着城隍爷,他不敢说瞎话。”
十点,东厢房里摆了一张借来的长条桌,几把折叠椅,红桶挪到了墙角,还在滴。
来的人不多。禹老坐在桌子一头,七十出头,瘦,腰板挺直,一件藏青呢子大衣没脱,手边搁着那张告示底稿。庙管会的主任在外地儿子家过年,电话开着免提搁在桌子中间,说了一句“你们商量,尤姐看着定”,就不大出声了。谷律师是禹老请来的,帆布包搁在脚边。园里来的是小虞,抱着一个文件夹。许砚秋坐在门边。
尤姐先叫许砚秋说。
许砚秋就说了一遍:那一句,馆里没有。“学术支持”,馆里没答应过。
小虞脸有点红。“那一句是设计公司查来写的。”小虞说,“‘学术支持’那一行,是模板上带的,我回去就撤。”
“句子是谁的,不要紧。”禹老开口了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的,“我在法院三十年,这句话,说的是老百姓心里头的话。”
他把告示底稿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法院的门,我坐了三十年。门口有台阶,九级。”他说,“多少人走到台阶底下,站一会儿,走了。不上来。怕花钱,怕丢人,怕看不懂那些纸,怕对门那家知道一家人上了法院。可是庙门,他们进。一进来就跪下,就说。说完了,没人接。”
他看着尤姐。
“我就想接一下。请几位退下来的老同志,干过调解的,坐在这屋里。两边都叫来,当面说开,写个东西,两边签字。在城隍爷跟前,人说话,老实些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那只桶,“嗒”。
“调解,我赞成。”谷律师说,“街道有调解委员会,禹老比我清楚。可是在这屋里,我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坐在这儿,跟人说一句,‘这件事,您可能占不住’。”谷律师说,“他出了这个门,回去说,城隍爷说我占不住。我说,‘这张纸,您先别签’,他回去说,城隍爷不让我签。我是律师,我说错了,他可以找我,我有名字,有执业证,上头有人管着我。城隍爷说错了,他找谁?”
禹老说:“两边说好了,签了字,不也是人签的?”
“人签的。”尤姐说,“可人家以为,是城隍爷做的主。往后哪一家反悔了,他是反悔谁?”
她又说:“这是调成了的。调不成的呢?”
没人答。
“调不成,他出了这个门,心里想,城隍爷也不向着我。”尤姐说,“他往后还上哪儿去说?”
禹老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“老辈子,城隍庙就是管这个的。”
他转过脸来看许砚秋。“许老师,你们馆里那几条,有没有讲这个?”
许砚秋说:“馆里那三条,是三位住户讲给馆里的,讲的是他们家里的事。我不能拿到这屋里来,替哪一边说话。”
禹老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小虞翻开文件夹。“我们园里,也不是非要怎么样。”小虞说,“就是城隍那一格,本来说好了,抬一块铜牌进去。真有人在用的东西,评估组认。八万块钱,魏总已经批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尤姐说。
她站起来。
“我们上殿里去一趟。”她说,“这个屋子要是开了,头一个来的,就是他。先听听他。”
向师傅还跪在东边柱子底下。
尤姐蹲下来,跟他一样高。禹老站在后头,谷律师、小虞、许砚秋站得更远些,挨着廊柱。
“向师傅,我问您一句。”尤姐说,“您弟弟来了,当着城隍爷,他要是说,这二十年,是他伺候的。您怎么办?”
向师傅愣住了。
“他敢。”
“他敢了。”尤姐说,“您怎么办?”
“城隍爷看着呢。”
“城隍爷看着。”尤姐说,“可房子,还是在他名下。签约点那张纸,还是他签的。到那时候,您还来不来这儿?您来,跟城隍爷说什么?说您不服城隍爷做的这个主?”
向师傅张着嘴,半天没出声。膝盖底下的蒲团往外挪了一点。
“我不是说他会说瞎话。”尤姐的声音放低了,“我是说,这个殿里,您跪着说,说多少天都行,庙里不赶您。可您弟弟要是也跪到这儿来,你们俩当着城隍爷掰扯,掰扯完了,总得有一个人输。输了的那一个,就连这个地方也没有了。”
向师傅没说话,眼睛看着地砖。
禹老在后头说:“尤姐,你这是把人往外推。”
尤姐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是往外送。”她说,“推,是推出去就不管了。送,门口得有人接。”
她转过身,对着免提电话那头,也对着站在廊下的这几个人,把话说了:
东厢房不开调解室。铜牌不做,园里的八万,不要。屋顶,庙里自己慢慢修。
告示不贴。那一句,庙里不用。
殿里,谁来说,照旧说。庙里不拦,不记,不回。有人问庙里的人“城隍爷怎么说”,就答:城隍爷没跟我说过。
“谷律师,你要是愿意,”尤姐说,“庙里不给你屋子。西边侧门出去,是一条巷子,巷子口那一截人行道,是街道的地,不是庙里的地。你在那儿摆张桌子。庙里把侧门开着,有人问,庙里的人给指个路。别的,庙里不管。”
谷律师想了一下。“我中午去问问街道司法所。”谷律师说,“能占,年前我今天、明天下午来。年后,我跟所里商量个固定日子。”
电话里主任说:“尤姐定了,就这么办。”
禹老站在那儿,大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得很齐。
“我不认。”他说,“你们这是叫人家从后门走。”
“从侧门走。”尤姐说,“前门人多,他从前门出去,一街人看着他去找律师。侧门出去,就他自己知道。”
禹老没答这一句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下午,我还在廊下坐着。有人要说,我听。”
“听,行。”尤姐说,“别应。”
小虞在廊下给魏今生打电话,走开了好几步,还是能听见几句。“……不要……八万也不要……对,铜牌也不做……”后来就只剩“嗯”“好”“我知道”。
挂了电话,小虞过来跟许砚秋说:“魏总说,城隍那一格说明页,‘学术支持’那一行,今天就撤。那一句也撤。”
小虞停了停。
“魏总还说,那一格,他原来想,总算有一样是真的。”
许砚秋说:“是真的。人家说不要。”
小虞没接话,抱着文件夹走了。走到前门,迈门槛的时候,把文件夹举高了一点,跟那些举香的人一样。
中午谷律师回来,说街道同意了,年前两个下午,桌子摆在巷子口,不挡道就行。桌子是从北区签约点借来的那张,折叠的,谷律师自己扛来的,腿上还贴着“征收所”的白胶布。
尤姐拿钥匙开了西侧门。那扇门平常只进运香烛的三轮车,门轴涩,推开的时候响了好长一声。她叫庙里一个年轻的庙工站在门里头,嘱咐他:“有人问,就说,出门右手,巷子口,有个律师。别的,一句不说。”
庙工问:“要是人家问,律师是不是城隍爷请来的呢?”
尤姐说:“就说不是。是街道那边的。”
下午两点,巷子口那张桌子前头,坐了第一个人,是问过渡费怎么算的。第二个是个老太太,问儿子的欠条。第三个没坐下,站着问了一句“这算不算打官司”,谷律师说“不算,就是问问”,那人才坐下。
许砚秋没坐在桌子边上。她站在侧门里头,挨着那个庙工,隔着一道门槛。
三点多,向师傅从殿里出来了,走到侧门口,站住。
他往巷子口看。桌子前头有人,谷律师低着头在听。
“我不上那头去。”向师傅说,不知是对庙工说,还是对许砚秋说,“上了那头,就是打官司了。”
庙工看看许砚秋。许砚秋没出声。
向师傅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殿里去了。
许砚秋看着他的背影。她想起名录城隍条底下的一句话,是一位住户替他父亲讲的,讲的是很多年以前别处的一个老太太。她没往下想。那是人家的,跟这座庙没关系,跟向师傅也没关系。
四点过一刻,太阳偏到西墙上了,向师傅又出来了。
这回他没在门口站,一直走到巷子口,在桌子对面那把折叠椅上坐下,两只手搁在大腿上,跟跪着的时候一样。
“我不打官司。”他先说,“我就问一句。这种事,有没有人管?”
“有。”谷律师说。
向师傅等着。
“先说能去哪儿。”谷律师说,“街道有调解,两边都得愿意去,坐下来说。您弟弟要是不去,调不成,那就还有别的路,您可以找法律援助,看您这情况能不能申请人帮您办。走不走哪一步,您自己定。”
“那房子,该是谁的?”
“这个,我现在说不了。”谷律师说,“也不该在这儿说。我没看过那张纸,也没看过您家的东西。”
向师傅低下头。
“您这二十二年住在那儿,”谷律师说,“有什么能拿出来给人看的,都先别扔。水电的单子,您娘看病的单子,谁陪着去的,街坊谁看见过。”
“街坊都拆散了。”
“拆散了,也有地址。”谷律师说,“安置区南区北区,楼号都是有的。”
向师傅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,“楼号都是有的”。
“我弟要是说,是他伺候的呢?”
“那就各自拿东西出来。”谷律师说,“拿不出来的,我也不替您说。”
向师傅坐了很久。巷子里有人骑车过去,车铃响了两下。
“我回去,把单子找找。”他说,站起来,又停住,“你这儿,年后还在?”
“在。日子定了,侧门那个小伙子知道。”
向师傅点点头。他没往前门走,又从侧门进去了,穿过廊下,到殿里,在香案上拿了三根香,点上,插好,然后退到东边柱子底下,跪下,两只手搁在大腿上。
许砚秋站在侧门里,看见他嘴唇在动,说的什么,她听不见,也没往前走。
尤姐从西廊那边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还是要说的。”尤姐说,“说,就让他说。庙里就这么大点用处。”
廊下那张长凳上,禹老坐着,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在跟他说话,说着说着拿袖子擦眼睛。禹老侧着身子听,一句也没插。女人说完了,问了一句什么。禹老张了张嘴,停了好一会儿,许砚秋远远看见他摇了一下头,又往西侧门这边指了指。
尤姐也看见了,没说话。
天擦黑,谷律师收桌子。桌腿上“征收所”那块胶布蹭掉了一半。
“今天九个。”谷律师说,“有三个,说是先在殿里说了一遍,再出来的。”
尤姐把侧门关上,门轴又响了好长一声。她把那串钥匙挑出一把,挂回办公室墙上,又拿下来,揣进了马甲兜里。
“明天下午还开。”她说。
许砚秋从前门出来。门槛高,她迈过去的时候,跟来的时候一样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街上已经在挂灯笼了,一个卖对联的摊子正在收,红纸拿砖头压着。
回到馆里,天全黑了。她没去动名录城隍那一条,三条底下,一个字也没添。今天的事是尤姐定的,是谷律师摆的桌子,是向师傅自己走过去的,跟那三位住户讲的旧事不是一回事。
她只从柜子里抽出园方大纲那只纸袋,在最后一行底下,又写了一行:
园方城隍组说明页“学术支持 榆津市民俗馆”:馆未答应,一月二十三日于城里城隍庙当众说明。园方同日撤。
写完,她想了想,把“于城里城隍庙”几个字划了一道。尤姐那座庙,不用写进馆里的纸袋。
窗外有人在放小鞭,零零落落的,离过年还有三天。她想起东厢房墙角那只红桶,这会儿大概还在滴。庙里说了,屋顶自己慢慢修。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