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一份没有神签的合同

二十四号一早,父亲又打电话来。

“楼里发了一张纸,”他说,“塞在门缝底下。说十点钟,二楼活动室开会。你过来,帮我念。”

许砚秋到的时候,父亲已经把那张纸摊在饭桌上,拿茶杯压着一角。纸是征收所的抬头,底下一行大字:回迁安置协议补充协议(回迁楼公共部位)征求意见稿。

一共四页。头一条讲电梯,第二条讲楼道,第三条讲自行车棚,第四条讲屋顶。父亲一条一条听,听到数字就拿手指头按一下,跟上回一样。

第五条是讲门厅的。许砚秋念:

回迁楼一层门厅设神龛位二处,采用万神园名录所列二十四组神俗之标准龛(编号KF-03),由物业统一管理;经街道同意,可配合区重点文旅项目展陈借用。

她念到“名录所列”四个字,停了一下,又往下念完了。

父亲没按手指头。他把纸拿过去,自己又看了一遍。

“名录,”他说,“是你那个?”

“是我那个。”

“你那个里头,有门厅?”

“没有。”许砚秋说,“我那个目录,是照聘书排的。门厅里放什么,我那里头一个字也没有。”

父亲把纸折起来,塞进棉袄口袋里,又想起什么,掏出来展平了,折成一半,再塞进去。

“那一句,”他说,“我写的那一句,另行约定——是不是就是这一张?”

许砚秋不知道。她说:“去问问。”

二楼活动室坐满了。靠墙两排折叠椅,中间几张长桌拼起来,桌上摆着一只烧水壶,没人倒。

征收所来的是一位科长,姓杭,四十来岁,眼镜,说话前先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小邓坐他旁边管记录。周管家站在门口,一只手搭着门框。谷律师在靠窗那头,帆布包放在脚边,说好了十一点半走,下午城里那张桌子还要摆。

许砚秋扶父亲在第二排坐下,自己退到后头,靠暖气片站着。

巩凤霞在头一排,东段夫人妈会来了四五个人,都挨着她坐。老佟在另一头,关帝会来的人少,连他三个。钱姨坐在正中间,腿上搁着那张征求意见稿,一支圆珠笔别在纸上。

罗启明来得晚,进门的时候抱着一只文件袋,没找椅子,贴着后墙站了。

魏今生也来了,带着小虞。小虞手里捧着笔记本电脑,魏今生什么也没拿,在门边找了个空位,把大衣搭在椅背上。

杭科长先讲为什么是今天。

“回迁楼的公共部位图,年后就要报审。”他说,“门厅留不留龛位,留几个,谁管,得先写进补充协议。公共部位是大家共有的,所以这一张,得一户一户签。年前能签的,年前签;年后的,年后再签。”

他把第五条念了一遍,念得很快。

巩凤霞举手,没等叫,就站起来了。

“KF-03,”她说,“是什么?”

杭科长低头翻材料:“是承包方那边的标准件编号。图纸他们给的。”

“我们门厅那个龛,”巩凤霞说,“是罗师傅照公用图做的。去年九月挂上的,十二月拆过一回,又挂上的。怎么到了新楼,就成了人家的标准件?”

屋里的人都回过头去,看后墙。

罗启明把文件袋打开,抽出一沓纸,一份一份往前传。每一份六页,左上角订着订书钉。

“这是我跟万神园承包方签的顾问合同,”他说,“全文。前年十月签的,去年八月底到期,没续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没看纸,那几页他像是背熟了。

“一个月四千,签了十一个月,一共四万四,都拿到了。”他说,“这是第一件。”

“第六条,”他说,“顾问期内,我出的图纸,甲方和甲方指定的园区运营方,可以无偿使用、复制、展陈、编进产品目录。公用图是去年二月画的,在顾问期里头。所以人家能编号。KF-03,就是我那张图。”

有人翻到第六条,拿指头压着看。

“去年二月我在群里说,图是公用的,谁都能照着做,不收钱。这话没错。”罗启明说,“可我没说,人家也能用。人家能用,园子里也能用。这个,是我那时候没说的。”

“第九条是保密。到期以后,还管两年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今天我拿出来,是犯了这一条的。”

谷律师在窗边,把那一页翻过去看了看,没说话。

罗启明把最后一页举了举,那一页上有一行拿黑笔涂掉了。

“涂的这一行,是承包方那边另一个人的名字,跟他那头的数。那是人家的,不是我的,我不替人家拿出来。”

还有一件。

“合同到期以后,我作坊接私活。按件收钱,一具一千六。到今天,做了七家,收了一万一千二。”罗启明说,“回迁楼门厅这两具,要是照图做,这个活,我想接。我先把这个说出来。你们签的纸上,有我画的东西,有我拿过人家钱的那一家的编号,还有我想接的活。我不能叫你们签的时候,不知道这几样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钱姨先开的口:“四万四。你早干什么去了?”

“早先我说了有,”罗启明说,“没说多少。是我没说。”

“那你现在说,是想接那两具?”

“是想接。”罗启明说,“也是想叫你们知道,我想接。接不接给我,你们定。”

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“人家拿了钱还”,没说完,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。

谷律师这时候才开口,问罗启明:“第九条,你看清楚了?人家要是找你,是可以找的。”

“看清楚了。”罗启明说,“找我,就找我。”

魏今生是自己站起来的。

“借用那一句,”他说,“是我们提的。我先说我们要什么。”

他没往前走,就站在椅子边上。

“园子开了以后,一年评四回。评估组每回都问,你那二十四组,园子外头有没有活的点。有,加分。”他说,“借一天,抬过去,照张相,抬回来。就是这个。”

“名录所列那四个字,是设计公司写的,照着馆里那个目录抄的。”他朝后头看了一眼,没找许砚秋,“他们以为馆里那二十四个,就是全街的二十四个。”

“还有,你们别以为我盯着门厅,是为了开幕那一场。”魏今生说,“开幕那天,回迁楼还没盖起来。那一场,城隍、钟馗、无常、阎罗,我到今天还是一样也没有。跟门厅没关系。我先说了,省得你们替我想。”

老佟问:“借一天,抬过去。抬的人是谁?”

“园里的人。”

“搬坏了呢?”

“园里赔。”

“赔的是钱。”老佟说,“龛里那一尊,是我们会里从东码头请回来的。你赔我一尊,是新的。”

魏今生没接这一句。

杭科长看看表,把话头拉回来:“先说管。物业统一管理,这一句大家有意见没有?”

周管家在门口,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。

“统一管理,是我们提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想管人家拜什么。是去年十二月那一回,消防改线,龛挡着线槽,是我们叫拆的。新楼要是再有这种事,楼上漏水,底下泡着,我找谁?一个会十几口人,我挨家去敲门?”

巩凤霞说:“那一回,你是先打电话给我的。”

“那一回是你。”周管家说,“往后要是换了人呢?你们会里要是散了呢?”

屋里又静了。

钱姨把圆珠笔从纸上拔下来,在第五条底下画了一道。

“我先说我家的。”她说,“我家不供。门厅里摆两个龛,一年修一回,换个灯泡,刷一回漆,这钱从哪儿出?摊到物业费里,我不干。不是我跟夫人妈过不去,是我一个月退休金就那么些。”

巩凤霞转过身来看她。

“不摊你的。”巩凤霞说,“会里出。”

“你说会里出,写上没有?”

“现在写。”

杭科长推了推眼镜:“维护费用由……”

“由放的人出。”巩凤霞说,“谁放的,谁出。”

小邓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。

“还有借。”巩凤霞说,“借不借,谁说了算?”

杭科长说:“这不就是在议吗?物业统一管理,是一种;街道同意,是一种——”

“都不是。”巩凤霞说,“是放的人说了算。”

“放的人是谁?”周管家问,“你们会里十几口人,谁签字算数?你一个人?”

“都签。”巩凤霞说,“一个一个签。”

“十几个人都签了,才能动?”

“十几个人都签了,才能动。”

魏今生在后头笑了一声,不是笑话她,是算账的那种笑:“那我往后借一回,得挨家找十几个人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有一个不签呢?”

屋里没人答。巩凤霞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身边那几个人,没说出来。

答的是老佟。

“有一个不签,就不动。”他说。

他坐着说的,没站起来,声音也不大。

“我们会里,”老佟说,“老牟要交园,我要回迁,厉师傅说会散了,像请回家。几个月,说不拢。说不拢,那尊像就在我家柜子上搁着,搁到连廊的钢托打上了,才挂上去。要是那时候有一个人说了就算,龛早没了——不是叫我挂了,就是叫老牟交了。”

“那是你们会里的事。”周管家说。

“是我们会里的事。”老佟说,“所以得写上,是我们会里一个一个签。有一个不签,就搁着。搁着,也是在。”

杭科长问:“那往后,你们会里要是有一个人,就是不让挪呢?新楼门厅要是真得改呢?”

老佟想了一会儿。

“那就不挪。”他说,“挂在那儿,谁也动不了。我自己也动不了。”

巩凤霞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许砚秋站在后头,看见巩凤霞身边一个老太太拽了拽巩凤霞的袖子,巩凤霞没回头,把手按在那只手上。

谷律师把那几页征求意见稿拿过去,对着第五条看了很久。

“我说一下这几样放在一块儿,是什么意思。”谷律师说,“我不写,你们定。”

“头一样,龛和龛里的东西,谁放的谁管。物业不管,街道也不管。第二样,要挪、要借、要拿去展、要拆,得这个龛的名单上的人,一个一个签。少一个名字,就不行。”说到这儿,谷律师抬头看了看巩凤霞,“这个意思是,您会里任何一个人,都能叫这个龛动不了。也包括叫您动不了。”

巩凤霞说:“知道。”

“第三样,”谷律师说,“管家说的那个,出了急事,得先有人能挪。挪了,要写下来挪到哪儿,当天告诉名单上的人。挪回来,再签。第四样,钱,放的人出,不从大家的钱里出。”

周管家说:“急事能挪,行。”

“第五样,”谷律师说,“这一张补充协议,签字的是征收所,是各户。园子不在上头,承包方也不在上头。”谷律师把罗启明那份合同往桌上一放,“第六条管的是图。图,人家能用,这张纸拦不住。龛,是做的人和放的人的。这一张纸,管的是龛,不管图。”

罗启明在后墙那儿点了一下头。

魏今生问:“那借用那一句呢?”

谷律师没答,看杭科长。

杭科长看魏今生:“您的意思?”

魏今生坐下了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十几个人签字,我借不起。那一句,删了吧。评估那一项,我自己去说。”

他又加了一句:“不是我想删。”

小虞在旁边,把电脑上什么东西关掉了。

杭科长把征求意见稿摊开,拿笔要改,改了两个字,又停下,抬头问许砚秋。

“许老师,‘名录所列二十四组’这一句,要是留着,馆里那边——”

屋里的人又回头。

许砚秋从暖气片边上往前走了两步。

“那二十四个名字,是万神园项目聘书上列的。”她说,“馆里目录第一行,已经这么写了。门厅里放的是什么,馆里的册子上没有,名录上也没有。这一句要是留着,签的人会以为,门厅里只能放那二十四个里头的。”

“那您看怎么写?”

“我不写。”许砚秋说,“我只说馆里那一页。那一句是从馆里那一页抄来的,抄错了地方,请删掉。”

杭科长看了她一眼,把“采用万神园名录所列二十四组神俗之标准龛(编号KF-03)”一整行划了。

“龛框怎么写?”

罗启明说:“写按公用图做。谁做都行。不写我。”

钱姨说:“不写你,你还接不接?”

“接不接,你们定。”罗启明说。

杭科长拿着笔,一句一句问,一句一句写。写一句,小邓念一遍,谷律师说一遍意思,没意见的,往下;有意见的,改了再念。改到“置放者名单”那一句,巩凤霞说名单得各会自己报,自己写,不许谁替谁写;老佟说名单一份给物业,一份自己留着,别存到别处去。杭科长都照写了。

先前拽巩凤霞袖子的那个老太太,这时候才开口。她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。

“凤霞,我这个岁数了。”她说,“我哪天要是走了,名字还在那张纸上。到时候要挪,找谁签?找我签?”

屋里没人笑。

巩凤霞没马上答,回头看杭科长。杭科长也没答,看谷律师。

“这得你们会里想。”谷律师说,“人走了,退了,名字怎么办,得写一句。不写,这一条就是个死扣。”

老佟说:“退的,自己来划。走了的,家里人来说一声,划。”

“家里人要是不来说呢?”

“那就……”老佟停住了,“那就还挂着。”

巩凤霞说:“写上。本人或者家里人,拿纸来说,划去。不拿纸来的,不划。”

杭科长又加了一句。老太太听小邓念完,点了一下头,把手从巩凤霞袖子上拿开了。

十一点二十,杭科长给所长打了个电话,又给所里管合同的打了一个,开着免提,把改过的第五条念了一遍。那头问了两句急事挪开以后多久告知,杭科长说当天;又问维护费用要不要写个数,巩凤霞说不写数,“写了数,到时候不够,还得再签一回”。那头说,行,中午打出来,下午签约点换新的。

谷律师看了看表,拎起帆布包,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:“签不签,还是各家自己定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
散会的时候,小邓把改好的那一页拿起来,从头看了一遍,说:“一个神的名字都没有。”

巩凤霞正在穿大衣,听见了。

“神又不签字。”她说,“签字的是人。”

父亲在第二排,一直没说话。许砚秋过去扶他,他没急着站,把征求意见稿又从口袋里掏出来,问杭科长:“我那一句,另行约定,是不是就是这一张?”

杭科长接过去看了看,翻到他主协议复印件那一页,又还给他。
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您写的那一句,管的是您家屋里的东西。这一张,管的是门厅。您家屋里的,所里年后一户一户谈。”

“那就还是另行。”父亲说。

“还是另行。”

父亲点点头,这才站起来。

下午三点,北区签约点板房里,长桌上换了一摞新纸。补充协议还是四页,第五条改成了这样:

回迁楼一层门厅设龛位二处,龛框按公用图制作,制作人不限。龛位及龛内之物,由置放者自管;其移动、出借、展陈、拆除,须经该龛置放者名单所列之人逐一签名,名单中一人不签,不得处置。遇抢修、消防等紧急情形,物业可先行移开,当日书面告知名单所列之人,复位须经签名。维护费用由置放者自担,不列入公共费用。置放者名单由各龛自报、本人自写,一份交物业,一份置放者自存;名单所列之人退出或亡故,由本人或其家属书面告知,方可划去。

后头订着一张附页,上头一行字:置放者名单(各龛自报)。底下是空的。

签约专员还是那个年轻姑娘,这回说话利索多了:“补充协议,一户一份。附页不用各户签,是给会里的。”

父亲签了。他签字的时候,许砚秋没念,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的。签完,他把笔放下,说:“这一张,我看得懂。”

巩凤霞来得早,没签补充协议——她家的号还没到——先把附页要了一张,拿回头一排椅子上,叫会里的人一个一个过来写。有一个老太太手抖,写不成,想叫巩凤霞替她写。

“你自己写。”巩凤霞说,“歪了不要紧。”

老太太写了一个姓,歪得厉害,名字写了一半,停了,喘口气,又写完了。

一共十四个名字。巩凤霞最后一个写,写完把那张纸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,叠起来,一份交给签约专员转物业,一份揣进大衣里头。

老佟那一张,写到第七个,停了。

关帝会今天来了三个人,加上老佟找来的,写了七个。老佟拿着笔,在第八行上头悬着。

许砚秋在门口等父亲的车,看见了。她没过去。

老佟自己把笔放下了,走到门口,站在她旁边,点了根烟,没抽,夹在手指头上。

“老牟的名字,”他说,“写不写,得问他。”

许砚秋没接话。

“写上了,往后连廊那一尊要挪,他也得签。”老佟说,“他要是不签,就挪不了。我自己要挪,也挪不了。”

烟灰掉了一截在他鞋面上。

“不写上,”他说,“那张纸上,就没有他。他是会里的。交了三十年会费。”

他把烟掐了,揣着那张写了七个名字的附页,往楼群那边走了。许砚秋看着他走到楼角,转过去,看不见了。

老牟写没写,那天她不知道。

罗启明是傍晚走的。许砚秋出板房的时候,他在门外台阶底下打电话,背对着人,说话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知道……第九条我看了……是我拿出来的,不是别人……你们要找,就找我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看见许砚秋,没解释是谁打来的。

“下午签了多少户?”他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砚秋说,“我爸签了。”

罗启明点点头。“那两具,”他说,“巩姐说,年后会里商量,找谁做。老佟那边,也是年后。”

“你想接。”

“想接。”他说,“接不着,也行。图在群里,谁都能做。”

当天夜里,他把那六页合同,连同去年二月没签的那一份供货补充协议,一并发到了居民群里。黑笔涂的那一行还是黑的。底下有人问:“四万四?”他回:“是。”有人问:“还犯了保密那一条?”他回:“是。”再往下,没人问了。

许砚秋回到馆里,没开名录。

她把园方大纲那只纸袋拿出来,在最后一行底下另起一行:

回迁楼公共部位补充协议第五条原引“万神园名录所列二十四组”:馆名录目录为万神园项目聘书所列,非据馆藏;一月二十四日说明会上当众说明,征收所当场删去。余条馆未参与,不涉。

她写完了,看了一遍,把“当众”两个字划了,想了想,又在旁边补上。那天屋里是有一屋子人的。

她又想起巩凤霞那句话,神又不签字,签字的是人。她拿着笔,想把这一句记在哪儿。名录里没有它的位置,纸袋里也没有,它不是馆里的话,也不是园里的话。它是巩凤霞在活动室门口穿大衣的时候说的,说给小邓听的。

她没记。

十点多,小邓在群外单发来一条:“老佟说,老牟叫他明天再来。”

许砚秋回了一个“嗯”字,没问附页上第八行写没写。窗外馆门口梧桐树上的灯笼,一串一串全亮了。离过年还有两天。
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