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名录最后四栏

二十一号一早,北区门口那排板房挂出了红字横幅:回迁安置协议签约点。

父亲的号是六十三。前一天晚上他打电话来,说字太小,叫许砚秋陪他去。“不是叫你替我看,”他说,“是叫你帮我念。”

板房里生着两台电暖器,还是冷。靠门一张长桌,征收所来的两个人坐在后头,一个管核身份证、房本,一个管发袋子。袋子是牛皮纸的,一户一只,封口上用订书机订着一张号签。靠里另一张桌子,立着一块硬纸牌:法律援助。谷律师坐在牌子后头,帆布包搁在脚边。

叫到六十三,父亲接过袋子,没急着拆,先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,把老花镜戴上。

主协议十一页。附件一,房屋面积确认;附件二,选房顺序号;附件三,过渡期安置费。父亲一页一页翻,许砚秋一行一行念,念到数字,父亲就拿手指头在那一行底下按一下,按住了,再往下。

附件四是单独订的,纸比前头几张白,抬头印着一行字:

原住房宗教祭祀及民俗物品登记与处置表。

底下两栏,印得整整齐齐。左边是名字,右边每一行两个方框:□自行保管 □交万神园统一收存。

门神、灶神、土地、紫姑。财神、鲁班、文昌、蚕神。关帝、妈祖、保生大帝、临水夫人。女娲伏羲、神农、后土、龙王。观音、地藏、弥勒、八仙。城隍、钟馗、无常、阎罗。

末一行,是“其他”,后头划了一道横线,留着写。

许砚秋念到第五个的时候,嗓子就慢下来了。念到最后四个,她没念,父亲自己看见了。

父亲把表往远处拿了拿,又拿近。

“这二十四个,”他说,“是你们馆里的?”

许砚秋没马上答。

先出声的是钱姨。

她排在六十一号,已经签完了主协议,正坐在对面那排椅子上翻附件四,翻着翻着,一下子站起来,走到发袋子那张桌子前头。

“同志,你看看这一张。”她把纸拍在桌上,拿指头点着最后几行,“年根底下,你们发张纸,挨家问,家里有没有阎王,有没有无常?”

管发袋子的是个年轻姑娘,胸前挂着“签约专员”的牌子,脸一下子红了。

“阿姨,这一张不是我们出的。是园里那边送过来,叫一块儿装袋的。”

“装你们的袋子,就是你们发的。”钱姨说,“我活了七十多岁,头一回有人问我家里供不供阎王。谁家供这个?谁家供,也不跟你说。”

板房里有人笑了一下,又没笑出来。后头排着的几个人,都低头去翻自己的袋子。

有个老太太从队伍里出来,是东段的,许砚秋见过,叫不上姓。她手里也捏着附件四,指头压在“钟馗”那一行上。

“我家有一张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“我老头子在的时候,端午挂,挂完了卷起来,搁柜子顶上。这一行,我打哪一个钩?”

签约专员看看她,又看看钱姨,答不上来。

“您去那边问问。”她指了指法律援助那块牌子。

谷律师把附件四拿过去,从头看,看到底下一段小字,又看了一遍。

“这一张,两个钩。”谷律师说,“打自行保管,就是东西还是您家的,跟原来一样,这张纸上什么也没多。打统一收存——”

谷律师把那段小字指给她看,一个字一个字念:交园方统一收存者,收存后所有权归园方,住户不再取回。每件补偿二百元,签约后十五日内发放。本表与主协议同时签署。

“就是说,拿了二百,这张画就是园里的了。往后您想看,买票进去看。”

“我不是想要那二百。”老太太说,又停住了,“新房子,门框窄。”

谷律师没接这一句,等她说完。她没再往下说。

“签不签,钩哪一个,您自己定。”谷律师说,“我只跟您说清楚这张纸是什么意思。”

老太太把附件四叠了两叠,揣进棉袄里头,没打钩,回队伍里去了。

钱姨还站在长桌那头。父亲坐着,老花镜推到脑门上,一直看着许砚秋。

“你还没说呢,”他说,“是不是你们馆里的。”

许砚秋想了一会儿。

“名字是园里给的。”她说,“我接活的时候,聘书上就是这二十四个。我是照着它,一组一组写的。”

“那就是你们的。”

“是我照着写的。”许砚秋说,“馆里有没有,我得回去查。”

父亲点点头,把附件四抽出来,单搁在一边,把主协议又从头翻了一遍。签到最后一页,他写自己的名字,写得很慢,“梁”字那一捺拖出去老长。

附件四他没签,也没打钩,塞回袋子里去了。

下午,许砚秋在馆里资料室,把母亲那几摞复印件从柜子里搬出来,一摞一摞摊在长桌上。

她以前查,是查一位神。门神就翻门,灶神就翻灶,哪一册里有,就抽哪一册,别的不动。这一回她按册来,从西段翻起,一页不跳。

母亲的册子是按街段记的。西段、东段、南段、北头、北巷、东码头、北郊,末了一本“杂录”。每一册里,是这家门口有什么,那家灶上贴什么,谁说了一句什么话。没有一册是按神排的。

西段那一册,翻到三十几页,有两行:

城隍出巡,旧从西段桥头过,桥头茶棚歇轿。城隍在城里,灯市街不在城里。几年停,未详。

东段那一册,快翻完的时候,有一行:

端午,东段几家门上挂钟馗,买自纸马铺。一家说,挂的是“老的那一张”,不年年换。

南段、北头、北巷、东码头、北郊,一页一页翻过去,什么也没有。

杂录是最后翻的。夹在两段不相干的话中间,有一行字,比别的字小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

问无常、十殿事,老人摆手,说年下不说这个。未记。

许砚秋把这一页看了很久。

母亲问过。问的也是年下。人家不说,她就没记,只记了“不说”。

她把四页都用铅笔在页角做了个小记号,没抄。然后打开电脑,调出自己的名录。

名录目录页上,二十四条,一条一行。前二十条,底下都挂着东西,有的三条,有的两条,观音那一条底下还拖着一长串小字。最后四行,只有名字,城隍、钟馗、无常、阎罗,后头什么也没有。

她盯着那二十四行看了一会儿,又把聘书的扫描件调出来,并排摆着。

一个字不差。次序也不差。门神在头,阎罗在尾,中间哪一个挨着哪一个,都跟聘书上那一页一样。

她想起刚回灯市街那天,文件包里那份还没签字的聘书。上头写,为二十四组神俗撰写标准释文,每组不超过六百字。她那时候看见“二十四组”,只觉得是个数,没想过这二十四个名字是谁排的,为什么这么排,为什么是这二十四个。

她一直以为,自己写的是母亲没写完的那一部。母亲那一部,要是真有过一个目录,也不在馆里。馆里这几摞,一个“组”字也没有。

蓝馆长进来拿东西,看见桌上摊了一大片,站住了。

“查什么呢?”

“最后那四个。”许砚秋说,“城隍两行,钟馗一行。无常、阎罗,没有。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杂录里有一行,是有人不肯说。”

蓝馆长走过来,看了一眼她压着的那一页,没拿起来。

“那一行,也算馆里有的。”蓝馆长说,“有人不肯说,也是一句话。”

魏今生是傍晚打来的电话,开口就问附件四。

“街道说,你们馆里的人今天在签约点,当着一屋子人,说那二十四个名字不是馆里的?”

“我说是园里给的。”

“是园里给的,没错。”魏今生说,“二十四,是集团报上去的数,一个都不能少。报的时候就是这么排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那张表,是我叫加的。你知道为什么?”

许砚秋没说话。

“开幕那天,有一场,叫‘百神归位’。”魏今生说,“脚本上礼拜刚定。二十四组,一组一件东西,从东门抬进来,一件一件抬进殿,搁到位子上。二十四件都搁上了,灯一亮,这就叫归位。集团要的就是这一幕,评估组要的也是这一幕。”

“前头二十组,我凑得齐。有入园寄放的,有借的,有我们自己做的。”他说,“最后四组,一件也没有。城里那个城隍庙,人家不借。钟馗,买张新画,评估组说是道具。无常、阎罗,你让我上哪儿去找?”

“所以印在签约袋里。”

“所以印在签约袋里。”魏今生说,“两百块一件,年前签约,年前到账。我以为总有几家肯的。”

他又问:“你们馆里呢?那四个,有什么?”

许砚秋把铅笔记号那四页挨个想了一遍。

“城隍两行,钟馗一行,都是一句话,不是东西。”她说,“无常、阎罗,馆里没有人讲过。”

“那两行,你给我。”

“那两行,是西段、东段那几家讲的。”许砚秋说,“讲的是桥头歇轿,门上挂画。没有一句是讲‘归位’的。”

电话那头没声音了。

“你们馆里,”过了好一会儿,魏今生说,“总是什么也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许砚秋说,“这回有一样,我今天才看见。名录那二十四个名字,是照着你们的聘书排的。馆里的册子,不是这么排的。”

魏今生没问馆里的册子是怎么排的。他说还有个会,挂了。

二十二号上午,许砚秋又去了签约点。父亲的袋子还在她包里,主协议签了,征收所那边要收回存档。

板房里的人比昨天少。长桌上多了一摞纸,拿一块砖头压着,是附件四。签约专员一只一只拆袋子,把那一张抽出来,码在砖头底下。

“所里早上开的会。”她跟许砚秋说,“谷律师昨天下午来问了一句,附件四上头,甲方写的是万神园运营公司,不是我们所。我们所跟住户签的合同,袋子里装着别人家的表,还写着‘与主协议同时签署’——所长说,这一张不装了。园里要登记,园里自己去跟住户谈。”

“已经签了的呢?”

“签了附件四的,一共九户。”她说,“所里给园里发函,这九户,算不算,叫园里一户一户去问。”

谷律师在另一张桌子后头,正给一个年轻人看附件三,听见了,没抬头。

许砚秋把父亲的袋子交上去。签约专员翻开主协议,翻到倒数第二页,“其他约定”那一栏,愣了一下,把袋子转过来给她看。

那一栏原本是空的。现在上头有一行字,是父亲的笔迹,歪歪的,一笔一笔很用力:

原住房内宗教祭祀及民俗物品之处置,另行约定。

后头签了名,写了日期,二十一号。

许砚秋看着那一行。她昨天下午在馆里,父亲是一个人又回的签约点。

“是谷律师跟他说的?”

“谷律师昨天下午跟好几个人说过,”签约专员说,“说要是担心,可以写这么一句,意思是这件事还没定,不算放弃。写不写,自己定。”她翻了翻手边的登记本,“昨天下午写的,十一户。您父亲是头一个。”

谷律师这时候抬起头来,隔着桌子说了一句:“我只说了能写。没说该写。”

许砚秋点点头。

父亲的附件四上,一个钩也没打。一个钩没打,他也写了。

东段那个老太太也在,这回是来签主协议的。她把附件四从棉袄里掏出来,叠得方方正正,交到砖头底下那一摞上,一个钩也没打。

“画我拿回去了。”她跟签约专员说,也不知道是跟谁说,“门框窄,就挂在里屋。”

钱姨在门口等人,听见了,说:“挂里屋也是挂。”

老太太说:“我知道。”

回到馆里,许砚秋没有去动那四行空着的名字。

城隍、钟馗、无常、阎罗,还是只有名字。西段那两行,东段那一行,杂录那一句“年下不说这个”,她一个字也没往名录里抄。那是人家讲的,讲的时候没讲给名录听。

她把光标移到目录页最上头,二十四行的上面,另起了一行,打了几个字,删了,又打:

本目录二十四组之名目与次序,据万神园项目聘书所列,非据馆藏。馆藏许南枝册页按街段记,不按神记。

她看着这一行,想加一句“整理者未察”,又觉得那是在替自己说好话,删了。

又想加一句,往后是不是还按这二十四个排。她不知道。那不是她一个人知道的事。

她只在底下签了名字和日期:许砚秋,一月二十二日。

窗户外头,馆门口那条街上有人在挂灯笼,一串一串往梧桐树杈上搭。离过年还有四天。她把电脑关了,把母亲那几摞复印件一摞一摞搬回柜子里,杂录那一本放在最上头,页角那个铅笔记号朝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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