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走一趟
六月十六日早上六点四十,天刚亮透,下湾还没热起来。
周稚在下湾小学门口等她,手里拎着两瓶水,脚上是运动鞋。
"先说规矩。"她把一瓶水递过来,"今天不去郑师傅家。"
"那我们干什么?"
"走路。"周稚说,"你要问人家Y0年那天晚上记了什么,你得先知道那天晚上他要从哪里走出去。你连这条路都没走过,凭什么问他。"
林见潮把水接过来。"走哪一条?"
"两条都走。"周稚看了看表,"现在六点四十二。你计时。"
第一条路线是官方的。
下湾的避险指南上印着:一号路线,经湾心街北行,穿铁路涵洞,至安平路,向东至市第十一中学避险点。全程一点九公里。
她们从湾心街最低处出发。
前五百米很顺。街面是新铺的沥青,两侧是两层老楼,一楼多半改成了小店,卷帘门还没开。周稚一路指给她看:这家是理发店,老板一个人住;这家二楼住着一对老夫妻,男的中风;这家的门槛比路面高十八厘米,那是前年自己垫的。
"你怎么记得这么细?"
"因为我不记,就没有人记。"周稚说,"撤离的时候,不是'下湾居民'往外走。是三百七十二户,每户不一样。"
走到八百米处,是铁路涵洞。
涵洞不高,双向两车道,中间有一条排水沟。洞口比两侧路面低了大约一米二。洞壁上有一道明显的水渍线,在离地一米六的位置,整条洞都有。
林见潮停下来,盯着那道线。
"这是历年积水的痕迹。"周稚说,"不是Y0年那次,是每年。这个洞一下大雨就积水,三十公分起步。"
"排水怎么走?"
"靠泵。洞口那边有个小泵房,市政的。"周稚指了指,"年年抽,年年淹。淹的时候这条路就断了。"
"断多久?"
"看雨。去年七月断过四个小时。"
林见潮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涵洞比两侧路面低一米二。下湾水位如果到四点二米——只是警戒水位——这个涵洞早就进水了。
"也就是说,官方一号路线的通过条件,比警戒水位还低。"
"对。"周稚说,"指南上没写这一条。"
她们绕过涵洞,从旁边的人行天桥过铁路。天桥有四十七级台阶,没有坡道。
林见潮在台阶上站住。
"中风的那位老人,怎么上去?"
"背。"周稚说,"或者不上去。"
过了铁路,第二个问题出现了。
安平路东段这几年建了一个商业街区,原来有一条从北往南的巷子,叫斜三巷,是下湾人往十一中最近的路。现在巷口被一道卷帘门封了,门上挂着"消防通道 禁止停车"的牌子。
"这是谁封的?"
"商业街的物业。"周稚说,"从法律上讲,那块地是他们的。他们留了消防通道,只是平时锁着,消防来了才开。"
"锁在谁手里?"
"物业值班室。"
"晚上有人吗?"
"有。"周稚说,"两个保安。其中一个白天在,一个晚上在。晚上那个,Y0年的时候还在读书。"
林见潮看着那道卷帘门。她想到的不是"有人恶意封路",而是别的东西:这道门每一步都合规。地是他们的,消防通道留了,有人值班。没有人做错任何一件事,但下湾人到十一中的路,多了四百米和一次求人。
她们绕路,从商业街正门穿过去。六点五十八分,商业街的门还没开。
保安站在玻璃门里面,看见她们,摆了摆手。
周稚指了指手表,又指了指门。保安想了两秒,开了一扇小门放她们过去。
"如果是凌晨两点,下大雨,三百人?"林见潮问。
"他会开。"周稚说,"但他得先打电话请示。"
到达十一中的时间是七点二十一分。
林见潮看表:三十九分钟,两个人,白天,路面干燥,没有行李,没有老人,没有孩子。
第二条路线是居民自己走的。
不在任何指南上。往南绕,沿老堤顶走,到河湾东侧的高地。距离两点四公里,比一号路线长,但全程没有下穿,没有台阶,没有锁着的门。
周稚说,Y0年那天晚上,活下来的人大部分走的是这一条。
"为什么指南上不写?"
"写过。"周稚说,"Y2年的版本上有。Y5年改版拿掉了。"
"理由?"
"堤顶路不是市政道路,是水利设施,白天不让人随便上。"周稚说,"改版的人是按规定写的。"
她们走这条路的时候,林见潮一直在看堤身。老堤是土堤,外侧砌石,石缝里长着草。堤顶宽三米左右,能过人,不能过车。走到一半,有一段护栏断了,断口用三根竹竿横着绑起来。
"这是谁绑的?"
"我们自己。"周稚说,"去年一个孩子从这儿掉下去过,没事,摔断了胳膊。报上去以后,回复是'该段不属于市政养护范围,已转相关单位'。"
七点五十六分,到达高地。
二号路线用时三十五分钟。比一号路线还快四分钟。
林见潮在本子上记下两个数,然后把笔停在那里。
"你在算什么?"周稚问。
"我在算一个不该由我一个人算的东西。"
她把本子转过去给周稚看。
上面写着:
下湾撤离所需时间(理论值)4.5小时
本次实测:单人、白天、空手、熟路——39分钟 / 35分钟
"这两个数差得很远,"林见潮说,"因为四点五小时不是走路的时间,是从'决定撤'到'最后一个人离开'的时间。里面包含:预警到达每一户的时间、每户做决定的时间、老人和病人被找到并带走的时间、有人不愿意走要被劝的时间、有人要回去拿东西的时间。真正走路的部分,可能只占十分之一。"
"那四点五小时是谁算的?"
"预案上写的。"林见潮说,"算的人多半是坐在办公室里,按人口除以通行能力算出来的。"
"我们自己算过。"周稚说。
林见潮抬头。
"Y5年我们组织过一次。不是演练,是一次真的暴雨预警。"周稚说,"那天半夜两点发的橙色预警,广播响了。我们自己在微信群里数人头,数到早上八点二十,还有十一户没有确认。"
"六小时二十分。"
"六小时二十分。"周稚重复了一遍,"而且那天没有真的撤,只是确认。要是真撤,还要加上把人弄出去的时间。"
林见潮把这个数字记下来,在旁边画了一道横线。
预案 4.5h | 居民自测(仅确认环节)6h20m
她看着这两个数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而且明白得有点太晚。
上游洪峰从桐口传到临潮,十四到十八小时。这是这座城市唯一的提前量,是她在年鉴上算了一上午的那个数。
十四小时听起来很充裕。
但如果撤离本身要六个多小时,而预警从发布到传达到每一户还要时间,那么真正留给"决定"的窗口,可能只有几个小时。
而在那几个小时里,谁在决定——那才是全部问题。
"周稚。"她说,"我一直以为我在查一个十年前的时刻。"
"你不是吗?"
"我是。"林见潮说,"但我刚才发现,那个时刻之所以重要,不是因为它证明谁有罪。是因为下一次,这几个小时还会再来一遍。如果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决定是怎么做出来的,下一次就还是同一批人、同一套流程、同一个办公室,在同样的几小时里替所有人做决定。"
周稚没有说话。她们站在高地边上,能看见整个下湾。屋顶是灰的,中间夹着几块蓝色的彩钢瓦。晾衣杆从窗口伸出来,挂着的衣服还在滴水。
"你说这些话,"周稚过了一会儿说,"跟你上个礼拜说的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上个礼拜你说的是'我要查清楚'。"周稚说,"今天你说的是'我们不知道'。"
回程的路上,周稚才说起郑德海。
"他在印染二厂泵房干了十九年。Y0年那天晚上他当班。"
"他老婆——"
"何月琴。"周稚说,"在家。他们家在湾心街最靠里那一片,地势最低。"
林见潮没有接话。
"我先跟你说清楚三件事。"周稚在路边停下来,"第一,他不恨谁。这十年没有人听他骂过一句。第二,他每年七月十七号去厂子旧址站一会儿,厂拆了,他站在围墙外面。第三,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那天晚上泵房里的事。"
"一个人都没有?"
"沈迢找过他两次。都没进门。"
林见潮想起那张手写的表。表上没有郑德海的名字。沈迢连拒绝都没记下来——也许因为根本没到能被记为"拒绝"的那一步。
"那你为什么觉得他会跟我说?"
"我不觉得。"周稚说,"我觉得你得先想明白一件事:你要他开口,是为了你的链条,还是为了别的。"
"两个都有。"
"那你至少是诚实的。"周稚说,"但你去之前,还得把另一件事想明白。"
"什么事?"
周稚看着她。
"你要问他Y0年七月十七号那天晚上他在哪儿、记了什么。"她说,"那你也得告诉他,那天晚上之后,你在哪儿,你做了什么。"
林见潮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早上的阳光已经上来了,照在她们身后的老堤上,把堤顶那三根绑着的竹竿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"如果我不说呢?"她问。
"那你还是可以去。"周稚说,"他可能还是会告诉你。这种事不是交换。"
"那你为什么提?"
"因为你会知道。"周稚说,"你从他家出来以后,一路上都会知道。"
她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"后天晚上七点,社区活动室。"她说,"有二十几个人,都是Y0年在下湾的。你来,把你查到的东西讲一遍。"
"讲到哪一步?"
"讲到你能讲的那一步。"周稚说,"但你要是漏了什么,别指望没人看得出来。那屋子里有一半人,十年前就是被人拿'你们不懂'打发走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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