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缺测
《临潮市水文年鉴》Y0卷在市图书馆地方文献室的第三排,蓝布硬壳,厚得像一块砖。林见潮把它抱到桌上时,书脊上落了一层灰。
她直接翻到北三闸站的逐时水位表。
七月十五日,二十四行数字,完整。
七月十六日,二十四行,完整。
七月十七日——
一行都没有。整格是空的,右上角一个小小的符号:△。
七月十八日恢复,从上午八点开始。
她翻到凡例。△在凡例里的解释是三个字:缺测。
后面还有一句:因仪器故障、观测中断或其他原因未取得资料者,以△标注。
七月十七日和十八日凌晨,整整三十二个小时,北三闸站的水位在这本书里不存在。
日均值一栏倒是有数字:4.88。下面有个小字注:据邻站相关线推算。
林见潮把这一页拍了下来,又翻回去查全年的△。她数了一遍:Y0年北三闸站一共有四十一个小时的缺测,其中三十二个小时集中在七月十七日到十八日。剩下九个小时分散在二月和十一月。
也就是说,这个站全年最重要的三十二个小时,正好没有数据。
她坐在那里,先让自己不要往一个方向想。
缺测有很多种原因。洪水期间仪器进水是常事。自记水位计的浮筒被漂浮物卡住,纸带走不动,也是常事。人工观测在最危险的几个小时被叫去抢险,更是常事。凡例里写的是"或其他原因",这四个字本身就说明编书的人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。
她在笔记上写:Y0-07-17 北三闸站逐时缺测 32h。缺测原因未载。此项本身不构成异常,需查缺测登记簿。
然后她翻到年鉴的上游站——桐口站。
桐口是上游控制站,离临潮一百二十公里。它的七月十七日是完整的。
接下来两个小时,她做的是一件很枯燥的事。
她把桐口站七月十六日下午到十七日凌晨的逐时流量抄下来,把市气象部门公开的Y0年七月面雨量抄下来,把临潮潮位站的高低潮时和潮位抄下来。
三张表,三十多个数字。
然后她开始算。
上游洪峰自桐口传播到临潮需要十四到十八小时。桐口的流量峰出现在七月十六日上午十点。按十四小时算,洪峰到临潮的时间是十七日零点;按十八小时算,是凌晨四点。这个区间覆盖了她关心的那段时间,这一点没有问题。
面雨量:十六日到十七日,临潮全市平均一百三十七毫米,下湾所在的东南片一百六十二毫米。大,但不是破纪录的大。
潮位:十七日的高潮时在凌晨一点四十分,潮位四点二一米。这是一个高潮,但不是天文大潮。潮差二点七米,在平均区间内。
她把这三样加起来,用最粗的办法推算下湾应该出现的最高水位。
算出来是五点一二米,上下浮动十五厘米。
她把笔放下。
纪念铜牌上的那条线,写的是五点四六米。
周稚说,下湾老人指的那条墙痕,比铜牌还要高一掌。按一掌十四厘米算,五点六米。
五点一二和五点四六之间,差三十四厘米。
林见潮在这个数字上停了很久。
三十四厘米。
她想起自己前两天为了写那份提交给管理所的说明,翻过的一张表。旧蓄洪道全量使用可以削峰约零点六米。有限蓄洪方案,九百万到一千三百万立方米,削峰零点二五到零点三五米。
三十四厘米正好落在有限蓄洪那一档的量级上。
也就是说:有一份相当于一次有限蓄洪规模的水,在Y0年七月十七日那天晚上,去向说不通。
不是"多出来",也不是"少下去"。是她用可查的上游来水、降雨和潮位,算不出实际出现过的那条水线。
她盯着这个结论看了三分钟,然后在笔记本上,把它整个圈起来,在旁边写了七行字。
三十四厘米可能来自以下任何一种,本章无法排除:
一、我的推算方法太粗。这是一个流域概化算法,不考虑下湾的局部地形壅水。下湾是个河湾,湾口束窄,壅水三十厘米完全可能。
二、潮位顶托的持续时间被我低估。高潮位维持期间排水能力接近零,如果这段时间恰好叠加洪峰,水位会比算出来的高。
三、某处堤防或护岸出现过溃口或漫溢,水从别的路径进入下湾。
四、城区排水管网倒灌。
五、纪念铜牌和居民记忆的水线口径本身不可靠——这是第002章已经确认过的,铜牌、墙痕、翻修地面和记忆四者互不吻合。
六、北三闸的闸门动作与记录不符,改变了水的去向。
七、以上若干项叠加。
她在第六条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,然后在整页下面写:
第六条是我最想要的答案。正因为如此,它是我必须最后才允许自己相信的一条。
下午,她去市水文站问缺测登记簿。
接待她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工程师,姓卫。卫工听完,去里间查了十几分钟,出来时拿了一本蓝皮的册子。
"缺测登记有。"她说,"但你看看。"
册子翻到Y0年七月那一页。
7月17日00时—7月18日07时,北三闸站,缺测。原因:自记水位计纸带浸水,人工观测记录另册。
另册去向:见移交。
"另册在哪?"林见潮问。
"'见移交'的意思是,这本册子当年随站点资料一起移交出去了。"卫工说,"移交给谁,这里没写。这种写法在那个年代很常见——移交清单是另一份东西,跟登记簿不放在一起。"
"移交清单能查吗?"
"要去档案馆。"卫工合上册子,"你申请过了?"
"申请了。在审。"
卫工看了她一会儿。
"我给你一个提醒,不算帮忙。"她说,"'人工观测记录另册'这句话,说明那三十二个小时是有人守着量的。自记的坏了,人没走。那本册子上应该有逐时的人工读数,还应该有观测人的签名。"
林见潮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"每小时一次?"
"洪水期加密,通常是半小时一次,危险时段可能十五分钟一次。"卫工说,"三十二个小时,少说六十行,多的话一百二十行。那不是一张纸条,那是一本册子。"
"这样一本册子,不会轻易丢。"
"不会轻易丢。"卫工说,"但也不会有人主动去找。你问我以前有没有人来问过,我可以告诉你——二十年我在这儿,没有。"
走出水文站已经是四点半。
林见潮站在路口,第一次觉得手上的东西开始有形状了。
不是因为她证明了什么。相反,她今天什么都没证明。她算出的三十四厘米有七种解释,她最想要的那一种排在第六;她找到的缺测登记只指向另一本不知去向的册子。
有形状,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这件事的结构:
Y0年七月十七日那三十二个小时,官方的自动记录是空的。这个空不是隐瞒造成的,是仪器坏了。但正因为它是空的,那三十二小时里发生的一切,全都依赖人手写的东西——人工观测册、班簿、调度令、快报。而人手写的东西,全都要经过整理、誊清、汇总、归档。
每一道环节都有一个人在决定:这一句进不进下一本账。
她要找的不是一个撒谎的人。她要找的是这条链上每一处从人手转移到纸面的接口。
她掏出手机,给周稚发消息。
我需要找一类人:Y0年七月十七日晚上,因为工作需要,必须记录水位的人。不一定是水利系统的。
比如说?周稚很快回。
比如取水泵房的值班工。林见潮打字,泵房进水口水位太低会抽空烧泵,太高会淹泵。他们必须记,而且必须每隔一段时间记一次。这种记录跟防汛没关系,是为了保设备,所以不会有人想到去统一它的口径。
那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。
下湾有三家。周稚回过来,老水厂、印染二厂、还有酱园。酱园的井不算。
印染二厂Y0年在不在生产?
在。Y4年才关。
泵房值班的人还找得到吗?
这次隔得更久。
找得到。周稚说,但你得先来一趟。
为什么?
因为其中一个人的老婆,在那年夜里没出来。周稚说,你不能拿着本子直接去敲他的门。
林见潮把手机握在手里,站在路口,看着对面的红灯跳成绿灯,又跳回红灯。
她打了三行字,删掉,重打。
最后她只发了一句:
那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去。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