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三张

三月十八号晚上,马长顺打来电话。

"苗师傅说,礼拜六不在她那儿了,上咱们这儿来。"他说,"原件她带来,当着面印一份,印的进柜,原件她拿回去。她说,原件出她那个门,就这一回。"

"几点。"

"九点。屋里是我、邱敏。卢会计要算,也在。"他停了一下,"你在不在屋里,我问了卢会计。他说跟周会一样,门边那把椅子。你自己定。"

林见潮说:"门边。"

"那就门边。"马长顺说,"她说了,数出来以前,谁也没看过。你也一样。"

"我知道。"

那天的预报:多云,未来六小时无降水;二十四小时趋势,周六白天有一次弱降水,概率六成,量级小雨。她抄了,底下写:礼拜六,九点,门边。


礼拜六早上下的是那种细雨,落在居委会门口的台阶上看不出点子,只把水泥的颜色压深了一层。

苗秀文八点五十到的。电动车后座上绑着帆布包,包外头又套了一个超市的塑料袋,袋口拿皮筋扎着。她在门廊底下把塑料袋解开,抖了抖水,才把帆布包拎进屋。小贺没来。

长桌一头,马长顺和邱敏并排坐着,各人面前摊着各人的本子。卢会计坐在另一头,账本旁边压着那张草表——屋里的人都认得它:表头一行字,四栏,"水位"和"装多少"两栏空着,底下两行,一行"测",后头空着一块;一行"算,卢"。

林见潮坐在门边。苗秀文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帆布包放到桌上。

"原件。"她说。

是三本手簿,绿色硬皮,四个角磨白了。她一本一本摆开,又从包里取出一沓打印的纸,用长尾夹夹着,扣在手簿旁边,字朝下。

"先印。印完了再说。"

卢会计领她去隔壁那台复印机。机器是居委会的,老,每印一张要嗡一阵。林见潮坐着听那个嗡声,一声接一声,数不清是多少页。邱敏跟过去了,站在机器边上,出来一张,她拿起来对着原件看一眼页码,放下,再等下一张。

二十多分钟以后三个人回来。复印件用牛皮纸袋装了,卢会计在袋上写:"苗秀文手簿复印件,三本,全。三月二十日,本人在场复印。"写完给苗秀文看。

"对。"苗秀文说。

她这才翻开第三本,翻到后头几页,把手簿调过来,朝着马长顺和邱敏。

"闭合差。上回给你们看两格,没给看数。今天看数。"

马长顺凑过去,念了一个数,是毫米;又念限差,也是毫米。前一个比后一个小一大截。他写下来。邱敏也写。

林见潮离得远,看不见那两个数。她只看得见苗秀文的手这回没有压着纸。一整页摊开着,上头有两处划了一道、旁边另写的地方。

"礼拜一收的尾。"苗秀文说,"回去算了四天,算两遍。今天给你们的,是这个。"

她把那沓打印纸翻过来,推到桌子当中。第一页顶上一行:"下湾西片及旧蓄洪道农田带(土路两侧)地面高程实测成果"。底下一张示意图,是手画的:一道粗线,是那条垫高的土路,从北往南斜着下来;路西一大块,打着方格,格子大;路东一窄条,也打着方格,格子小。路东的格子里,一个挨一个的小方块,是房子。

"路西是田,一百米一格,四百一十二格。"苗秀文说,"路东是西头跟后排,房子多,五十米一格,二百三十六格。一格四个角,我量的是角。角上多高,都在后头。"

后头一页一页全是数,一行一格,四个角四个数,都写到厘米。

"起算的点,XW—02。你们俩掀开看过的。"

马长顺点头。

"我说不能证的,"苗秀文说,"你们记。"

卢会计把笔拿起来。

"一,一片就是一片。附图上那道红线,往北还有一截,农田带北头,我没量;湾心街往西那一块低的,我没量。我量到哪儿,图上画了边。边外头,这张纸不管。"

"二,我的高,是从XW—02起的。临潮站水尺上那个零点,跟XW—02差多少,我没联过。站里头的点,我进不去,要联,得它让。所以我这纸上写的四米五,跟你们门口老说的四米二、五米一,不是一把尺上的数。不能搁一块儿比。"

邱敏抬起头:"那警戒——"

"那是站上的尺。"苗秀文说,"这是我的尺。差多少,我不知道。不知道,就写不知道。"

卢会计写:"二,零点。苗的零点从XW—02起;站上水尺零点,差多少不知道,没联测(站里的点,要它让)。两样的数,不能比。"

"三,土路。"苗秀文翻到示意图,拿铅笔尾巴顺着那道粗线走,"路面高低不平,我顺着路量了一溜。最低的一处,在这儿,四米五二。"笔尖在线上点了一下,靠南,离那根水泥管不远,"路西的水要是涨上来,先从这儿过路。路底下那根管子,管底多高,我写上了。堵不堵,不是我的事。"

"四,一格四个角,当中我没量。格子里有个坑、有条沟,我量不着,算的时候就当它是平的。"她停了一下,"路东的格子里有房子。房子占地方,占住的那一块不装水。我没扣。扣不扣,算的人定。"

"五,地会变。沟是后来挖的,路是后来垫的,你们说的。我量的是今年三月的地。明年谁再挖一锹,就不是这个数。"

她说完,把铅笔放下,又拿起来。

"还有一样,不算不能证,你们记着也行。"她说,"我量的,是一个盆多大。放多少水进来,放进来以后城里头能低多少,那是另一张表。不是我的。"她看着卢会计,"也不是你的。"

卢会计写完,抬起头:"是。我算的是盆。"

苗秀文把草表拉到跟前,在"测"字后头写了"苗秀文"三个字,又写日期。笔压得重,纸往下凹了一点。

"算要几天?"

"礼拜三周会以前。"卢会计说,"格子多,慢。"

"再算的人呢?"

卢会计低头看草表最底下那一行。"再算的人:空"——是周稚二月里在黑板上添的,他抄到纸上,还是那几个字。

"还空着。"

苗秀文点了点头,没说别的。她把三本原件装回帆布包,套塑料袋,扎皮筋。又从包侧兜抽出一张纸,搁在卢会计面前。

"一片的钱。七样里头你们定的,数给了再说。数给了。"

卢会计看了一眼,没念,夹进账本。记:"钱,下回议。"

苗秀文走到门口,在林见潮跟前站了一下。

"你坐这儿,看见什么了?"

"看见你给他们看了闭合差。"林见潮说,"那一页划了两处。"

苗秀文看了她一会儿。"那两处是在外头划的,风大,手冻。"她说,"数,你没看见。"

"没看见。"

"那就对了。"

她推门出去。雨还是那么细,她站在门廊底下,把帆布包往后座上绑,绑了两道,又拽了拽。

屋里,邱敏把示意图拉到自己跟前,手指头顺着路东那一窄条往下找。找到一格,停住。格子里一个小方块,方块边上一道短短的线,是她家门口那条沟。

那一格底下,后头那页纸上,四个角四个数。

邱敏看了很久,没有念出来。她拿自己那张方格纸,把四个数抄下来,抄完在旁边写了一行字。林见潮坐在门边,看不见写的是什么。

"四个角,"邱敏终于说,"三个比那个四米五低。"

"那是她的尺。"马长顺说。

"我知道是她的尺。"邱敏说,"我家门槛,也在她的尺上。"

卢会计把这一句记了,写"邱敏说"。

中午雨停了。预报说未来六小时无降水,二十四小时趋势,多云。


三月二十四号,礼拜三,周会,马长顺轮值。二十个人。

小符先说了一句:街道对下湾那份时序,还是没回。卢会计在黑板角上那一排点后头,又点了一点。

然后马长顺站起来,拿粉笔在黑板正当中竖着画了两道,把黑板分成三块。他的字大,不齐,一块顶上写一个字:闸。演练。地。

"三张。"他说,"一张一张念。念谁的,谁在。念完了,写谁的、能证什么、不能证什么。不往一块儿合。"

葛师傅先来。他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张叠了四折的纸,展开,是二月底所里对表那天抄的。

"所里对表的抄件。葛对。"他说,"抄的是谁,不写。"

他念:"二月二十六号,三号孔,开一回,关一回。九点十三分开,九点二十九分关到位。计数轮,开走七格,关走七格。班簿、屏上、计数轮、我在堤上看的,四样对上,前后不出一分钟。"

马长顺在"闸"底下写:"三号孔动过。一开一关。几点开、几点关。走了几格。"又写"葛对"。

"不能证的。"葛师傅说,"开多大,没有读数。谁叫开,班簿头一行写的是接所调度电话,调度本没看见。水到哪儿,那天那点水,没到沟。"他停了一下,"四个孔一块儿全开,开到顶,没开过。放闸的人说的。"

马长顺一行一行写下来。写到末一行,粉笔断了一截,他捡起来接着写。

"演练"那一块,是小符和卢会计。卢会计说:"上回周老师写满了一黑板,抄件在柜里,街道也交了。今天只写大的。"

马长顺写:"一月二十八:六小时十四分。三月四日:第一批五十八分;第二批到点一小时四十一分;末一行,五小时七分,超四个半小时三十七分钟。"底下写"算,卢。念,小符。对,葛、游、杜"。

"不能证,"卢会计说,"上回七样,照抄。头一样,没雨,没水。"

马长顺把七样抄上去,第一样写在最上头。

然后是"地"。

卢会计没有马上站起来。他先从账本里抽出两张纸,一张是他的,格子画得密,铅笔字;另一张是横格纸,钢笔字,折着。

"先说一件事。"他说,"礼拜天下午,韩越来翻柜,翻的是苗师傅那个复印件。他跟我说:再算的,写我。我写了。他没看我的纸,我没看他的纸。昨天晚上九点,我俩在这屋里对的。"

屋里有人回头看韩越。韩越坐在靠墙那排,手里还是那个横格本,没抬头。

"草表上,'再算的人',今天不空了。"卢会计说,"写韩越。本人说的。"

周稚坐在前排,没说话,只把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。

卢会计先念苗秀文那五条,一条一句,念得快:一片就是一片;零点没联;路最低四米五二、管子堵不堵不是量的人说的;格子当中没量、房子没扣;地会变。马长顺照着写在"地"底下"不能证"那一截,写得挤。

"再念数。"卢会计说,"苗师傅的尺。站上的警戒、保证,跟这个不是一把尺,别往一块儿想。"

他念,马长顺画表。表画得歪,三栏:

水面(苗的尺)|只算路西(管子堵上)|路西加路东(管子不堵)
三米五|二百五十万方|二百五十万方
四米|五百二十万方|五百四十万方
四米五|八百六十万方|九百五十万方(卢)/九百三十万方(韩越)

"四米五以上,"卢会计说,"水过路了,这张表不管。"

"最后那一格,怎么两个数?"游家老大问。

"房子。"韩越开口了,"路东有房子,墙占地方。苗老师没扣,说算的人定。卢会计没扣。我扣了,按一间房子多大估的——估的。写上估的。"

"我没扣,写上没扣。"卢会计说,"两个数都留着。上头两行,我俩对上了,到十万方一样。算到万方,写到十万方——苗师傅上回跟我说的,写多了,是骗人。"

马长顺在九百三十万方后头添了一个小字:估。在九百五十万方后头添:没扣。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"九百多万方,"柴在长桌那头说,"你说了半天,行还是不行?一句话。"

"一句话,是它说的。"马长顺说,"咱们这儿是三张,各是各的。"

"那你画三块,不就是等人往一块儿合?"

"谁合,谁署名。"马长顺说,"今天没人署。"

韩越这时候低头在横格本上写了几笔,嘴里跟着念:"一孔一秒一百八,四孔七百二。一个钟头,二百五十九万方。九百多万方,四个钟头不到——"

林见潮心里那句话刚动,还没走到嘴边,葛师傅已经开口了。

"铭牌。"葛师傅说,"陈说的,铭牌上是设计,满开,外头水够高。他没全开开到顶过。里头装得越满,进得越慢。你除的是铭牌。"

韩越停了笔。过了一会儿,他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,没擦,旁边写了一句什么。"那我不除。"他说。

卢会计在"闸"和"地"当中那道竖线边上,写了一行小字:"装满要多久:没有(闸没全开过;里头越满进得越慢)。"

邱敏开口了。"装多少,我不问了。"她说,"我问叫走。它开闸以前,得先叫。咱们演出来,末一个五个钟头七分。上头的水到咱们这儿,站上说了多少年,十四到十八个钟头。"

"是。"卢会计说。

"那你减一下。"

卢会计没动笔。"能减。"他说,"减出来一个数,大家就记那一个数,忘了五个钟头七分是没下雨、没水的那天演的。忘了四号六号是敲门敲开的。忘了那一个电话。"他看着黑板,"十四个钟头,是站上的;五个钟头七分,是咱们的。两样挨着写。当中那一段,是它定的时候——它定要多久,许顾问通报会上说过,演不出来。表上没有。我不减。"

马长顺在"演练"那一块最底下写:"上游到临潮,十四到十八小时(站上)。挨着,不减。当中:它定要多久——没有。"

杜姐在后头说:"还有那一个电话。"

"写了。"卢会计说。

"再写一回。"

马长顺又写了一回。

游家老大一直看着那张表,看的是右边那一栏。

"路东那一栏,"他说,"交上去,是不是就等于咱们说,路东也能用?"

没有人马上答。

"它一看,"游家老大说,"路东也装得下九十万方。它就连路东一块儿划进去了。我家在路东,后排第三家。"

"不是说能用。"马长顺说,"是说管子不堵,水就过来。"

"它知道有管子?"

"它不知道。"邱敏说,"图上没有管子。苗老师说的,图上没有。"她转过身,对着游家老大,"你不写,它还是拿那条路当边。它当边,路东就不在里头,不在里头就不叫咱们。水从管子过来,咱们是在里头的。"

游家老大没说话。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搓了两下。

"那写上。"他说,"写清楚,是管子,不是咱们让的。"

周稚这时候已经在一张稿纸上写了一阵了。马长顺早先问过谁起稿,她说"我起,念了大家改",就开始写。她停下笔,在一处加了一行,念出来:"路东一栏,系按管子未封堵计算,不表示签名人同意使用路东。"

游家老大点头:"这句要。"

周稚从头念。

"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:

"贵部三月九日通知称,正在开展汛期调度方案修订研究,涉及区域分区启用。签名人系下湾西片及湾心街住户,现将本片区自行组织的三项实测材料附后,并提出以下意见:

"一、转移时间。本片区两次汛前避险演练,第二次末一户确认用时五小时七分,超出现行预留时间四个半小时三十七分钟;两次均无雨、无水。请按实测修订预留时间;分区启用前,转移指令发布时间应不少于实测用时。

"二、分区范围。附件三为西片及农田带地面高程实测与容积计算,只及一片,不及全部。请书面说明:分区启用使用哪一片;附图红线在地上的位置;垫高土路下水泥管(现行图上无)如何处理;临潮站水尺零点与本次实测起算点XW—02之高差,或允许测绘者联测。路东一栏,系按管子未封堵计算,不表示签名人同意使用路东。

"三、闸门。附件二为北三闸三号孔今年试启闭对表抄件,只证单孔一开一关。四孔同时全开,据闸上人员说未曾有过。请于汛前说明分区启用时闸门开启方式,及开启时哪些记录留存。

"四、请按程序公开分区启用测算结果,并书面告知涉及区域住户。

"附件一:两次演练实测时序(居民自记)。算,卢;念,小符;对,葛、游、杜。
"附件二:北三闸三号孔试启闭对表抄件(二月二十六日)。对,葛。
"附件三:西片及农田带地面高程实测成果与容积计算。测,苗秀文(三月二十日本人签);算,卢;再算,韩越。附测绘者所说不能证五条。

"以上意见,签名人以本人名义,不代表下湾全体。"

她念完了,抬起头。

"'不代表下湾全体',"柴说,"这句写得对。"

"你签不签?"马长顺问他。

"不签。"柴说,"我那条街没量。没量的,我不签量了的。"

卢会计记:"柴,不签。本人说:湾心街没量。"

"中城那两张,"杜姐问,"附不附?"

"人家自己送了。"马长顺说,"商场的,祁师傅起稿;物业的,闫经理签。咱们不替人家附。"他想了想,"写一句,各自报了?"

"不写。"周稚说,"写了,就是咱们替他们说了一回。"

马长顺看了看屋里,没人说要写。"那不写。"

周稚把稿子誊了一遍,誊得慢,一笔一画。誊完,从左边传。邱敏头一个签。杜姐按了手印,又叫周稚在手印旁边替她写上名字,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。游家老大签完了,在自己名字后头写了"后排"两个字,又划掉,旁边写"路东"。

纸传到门边的时候,是马长顺拿过来的。他没往林见潮跟前递,直接绕过她,递给了靠窗那位年长的。

"林工不签。"他跟屋里说了一声,"上回说过。"

"这张纸上,没有我的格。"林见潮说。

"没有。"马长顺说。

靠窗那位年长的看了一会儿,把纸递回去,没签。卢会计记:"靠窗,不签。本人没说。"

一共十五个名字,一个手印。

韩越最后一个签完,把纸交还给周稚,忽然转过来。"林工。三张放一块儿,你看见什么。"

林见潮想了一下。她想说的东西很多,有一样是那道没联的零点,有一样是九百五十万方和九百三十万方中间那二十万方,有一样是十四个钟头和五个钟头七分中间那一段谁也没写的空。这些都挨着她的专业,一伸手就够得着。

"闸那张,是葛师傅对的。"她说,"演练那张,是卢会计算的。地那张,是苗老师量的,卢会计跟你,各算了一遍。"她停了一下,"三张底下,都写着不能证。"

"你呢?"

"我没算。"

韩越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,没念。

马长顺最后说:"明天我跟邱敏去邮局,挂号,寄指挥部办公室。一份交小符,转街道。门口贴一份,跟寄走的一样,一个字不改。"

"门口贴,中城也看得见。"有人说。

"寄给它的,门口就该看得见。"马长顺说,"它看见什么,大家看见什么。"

卢会计念他这一页。念到末尾:"三张,各是各的,不合。意见一件,周稚起稿,十五人签,一手印。柴不签,靠窗不签。林不签,没有格。明天挂号。"

他抬头问:"有没写上的没有?"

"数。"韩越说,"两个数都写上了?"

"都写上了。"

那天的预报:多云,未来六小时无降水;二十四小时趋势,晴转多云,夜间偏北风三级。


三月二十五号下午三点多,邱敏回来,把一张挂号回执交给卢会计。回执是黄的,薄,上头盖着邮局的日戳,收件人那一栏写着"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"。卢会计拿胶水把它贴在账本那一页的空处,按平了,在旁边写:"三月二十五日,挂号。马、邱敏寄。"

小符骑车过来,领走一份,说街道那边还是登记、转区里。

周稚在门口公开栏上贴那一份,贴在第二次演练通知的右边,那张通知底下还压着二月里闸上那张告知。周稚把四个角按实了,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右下角按了一下。

意见一页,附件三页,第三页上那张表,马长顺前一天晚上重新画过,画直了。九百五十万方后头"没扣",九百三十万方后头"估",都在。

林见潮站在公开栏前头看。她没抄。不是不想抄,是她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这几张纸用不着她再抄一遍——每一张底下,都有人的名字。

有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,问她:"这是哪儿量的?"

"下湾西片,跟那边的田。"

"谁量的?"

她指了指第三页底下那一行:"测,苗秀文。算,卢。再算,韩越。"

那人看了看,骑走了。

晚上她回旅馆,在本子上写:

"三月二十五日。三张,各是各的,寄走了。闸,葛对的。演练,卢算的。地,苗量的,卢跟韩越各算一遍,差二十万,两个都写上。十五个人签了名。"

她停下来。包在椅背上挂着,拉链拉着。里头那一页,二月初她拿出来过一回,放回去以后,一直没再拿。

她又写了一行:

"三张底下,都有不能证。"

笔停在句号后头,停了很久。她没有写下一句。那一句是什么,她知道。

窗外,埠头那边有人收网,铁链子在水泥沿上拖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天气预报说,明天晴,二十四小时无降水。
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