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不作认定
三月二十六号,礼拜五,下午四点多,旅馆前台叫住她。
"林小姐,挂号。"前台的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又推过来一个本子,"这儿签。"
信封左上角印着一行字:注册管理办公室。她在本子上签了名字,写了日期。签完看了一眼自己的字,跟这一年多签过的那些回执一样,没有什么两样。
她没在大堂拆。上了四楼,关门,把信封放在桌上,先去把窗关小了一点。埠头那边风大,窗帘一直往里鼓。
信封里是两页纸,订在一起。
第一页顶上:调查情况及拟处理意见告知书。底下一行小字:注管告〔Y12〕第六号。落款三月二十四日。抄送:执业单位。
她从第一行看起,像看校核单一样,一格一格看。
"一、本办公室依注管调〔Y10〕第十九号立项,对你Y0年七月北三闸运行资料归档校核单签认事项进行了调查。调查所据材料:你Y10年十二月九日书面答复;Y11年九月一日约谈笔录;你Y11年九月十四日补交之所签校核清单;执业单位报送之清单;原工作单位回函;市档案馆公开副本及公开目录(受理号Y10-0725-0411)。
"二、经调查,认定以下事实:
"(一)该校核单'时间连续性'一栏签认系你本人所为。签认时你已发现所载时刻前后不符,未按当时归档规范退回,此后亦未向有关单位书面报告。你称签认后曾两次口头询问,现有材料无记载,不作认定。
"(二)现有材料未见你参与开闸命令及Y0年八月二日更正说明之形成。
"(三)Y1年起你所签校核,你本人所列四十一项,执业单位所列三十八项,对照情况见附页。本办公室抽调其中四项原件,未见同类情形。
"(四)档案馆公开副本该校核单扫描件'时间连续性'一栏勾画下方有擦拭痕迹一处,扫描件不能辨认。本办公室未取得原件,对此不作认定。
"三、拟处理意见:依有关注册管理规定,拟对你作出通报批评、记入注册执业信用档案之处理。处理决定作出前,你的注册状态不变。
"四、你可于收到本告知之日起十个工作日内书面陈述、申辩,或申请听取意见;可申请查阅本告知所据材料,涉及他人信息部分除外。逾期未提出,视为放弃。
"五、处理决定作出后,发现新的事实或者证据的,可以重新调查。"
第二页是附页,一张表。左边"本人所列",右边"执业单位所列",中间一栏"对照"。三十六行打了勾;五行写着"执业单位无记录(本人注:入职前)";最底下两行,右边有,左边空着,中间写"本人清单未列"。
她看完一遍,又回到第一页。
第一项,差不多全是她自己的字:发现了,没有退回,没有报告。两次询问,它写"不作认定"——约谈那天她另起一行补上的那一句,纸面上没有,它就不认。这是对的。她自己补的那一行里也写了:"此句为本人记忆,纸面无记录。"
第二项,"未见"。不是"没有",是"未见"。她想了想,这两个字也是对的。
她停在第四项上。
"未取得原件,对此不作认定。"
她坐着,没去动椅背上的包。拉链拉着,内层那一页在最里头,夹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。二月初她拿出来过一回,放回去以后,一直没再拿。
告知书上认定的,一大半是她自己说的。没有那份答复,没有七楼那一页手写,"已发现"三个字它从哪儿都拿不到——扫描件上只有一个勾,一个勾不会说它看没看见。她说了,它就认了。
她没说的那一样,它写"不作认定"。
窗外有人在喊收摊。她看了看表,五点差十分。十个工作日,礼拜六礼拜天不算,她在本子上数了一遍,数到四月上旬。
她写:"三月二十六日。注册,告知书到。拟:通报批评,记入信用档案。注册状态不变。十个工作日。第四项:未取得原件,不作认定。"
笔停了一下,又添一句:"礼拜三周会,全文念。"
那天的预报:阴,未来六小时无降水;二十四小时趋势,多云转小雨,概率四成。
礼拜一上午下着小雨,她坐公交车去中城。
灰楼门口那两棵香樟还在,叶子比九月里暗,树底下的电动车都罩着雨披。一楼有个窗口,玻璃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:"当事人查阅材料,请出示告知书及身份证件。"
窗口里坐着的,是去年十二月给她打电话、九月里做笔录的那个女人。她认出了林见潮,没说什么,接过告知书看了一眼编号,起身往里走。过了十来分钟,抱出来一个蓝皮夹子。
"在这儿看。"她指了指窗口边上一张小桌,"不能拍,可以抄。看完在登记本上签字,写看了哪几样。"
夹子里是一沓复印件,照告知书第一条的顺序排着。
最上头是她Y10年十二月的答复,复印的是誊清寄走的那一份,没有划线。底下是约谈笔录,四页。第二页第七行那一道划线,旁边她自己的字,一个手印;第三页末尾补的那一行。她一页一页翻过去,那些字还是那天的样子,她没停。
然后是原工作单位的回函。
市水工所的信笺,盖着章,不长,四条:林见潮Y0年七月为本所技术员,参加工作一年余;归档资料校核签认属当时技术员岗位职责范围;Y0年资料签收登记簿经查找未见;当年归档室负责人已退休,本所无其他相关记录。
她看了两遍"参加工作一年余"。这一句她在答复里也写过,单列一行,不带形容词。人家这一句也是单列,也没带形容词,字跟她的不全一样——是照人家自己的人事档案写的。
再底下是执业单位的清单,三十八行:项目名、图号、日期、校核人。"校核人"那一格,每一行都是她的名字。最后两行她自己那份上没有:一个是四年前一座排涝泵站的出水管,一个是一段堤防的护坡。她看着那两行,想不起来。想不起来,就还是想不起来。
对照表的原件上,有人拿铅笔在边上做过记号,勾、圈,还有一个问号。问号在其中一行后头,后来又拿橡皮擦了,擦得不干净,纸上留着一个浅浅的钩子。
她看了一会儿那个擦过的问号。
最后一样,是档案馆公开副本的签收页。复印得比终端上看的黑,勾下面那一道灰,在复印件上成了一片更深的灰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窗口里的女人隔着玻璃说:"这一页,档案馆那边给过一张放大的。你要看吗?"
林见潮看着那片灰。
"不用。"
"不看也行。"女人说,"登记本上写一句,未看放大件。"
她在登记本上写:查阅告知书所据材料六样,逐页看过;未抄;未看放大件。签名,日期。写完,把蓝皮夹子推回窗口。
"陈述申辩,"女人问,"你交不交?"
"交。"
"十个工作日,从你签收那天算。可以寄,也可以送到这个窗口。"
"我知道。"
女人把夹子抱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"九月那回,笔录上那一处,是我写多了。"她停了一下,"那个'故'字。"
林见潮看着她。
"你划得对。"女人说完就进去了。
她出了灰楼,站在门廊底下等雨小一点。手机响了,是包立新。
"告知书,公司收了一份抄送。"他开门见山,"人事给我看了。你看了没有?"
"看了。刚才去查阅了材料。"
"拟的是通报批评,记信用档案,证不动。"包立新那边有车声,像是站在工地的路边,"说实话,比我想的轻。"
林见潮没接这一句。
"公司这边,跟你说两样。"他说,"签字权限,接着停,等它那边正式决定下来再说。这一条我替你争过,争不下来,也不该我争。第二样,事假。人事说,你这个事假从去年七月到现在二十个月,没有这么请的。到四月三十号止。以后两条路:回项目,做计算,不签字;或者协商解除。你四月底以前回话。"
"好。"
"回来吧。"包立新说,"我这儿缺算的人。不签字的活儿也有,不少。"
雨打在门廊的棚顶上,一阵密,一阵疏。
"四月底以前,我回话。"她说。
包立新那边静了一下。
"告知书第四项,"他说,"那一道擦的——你知道是什么吧?"
"那一页上,是我的勾。"她说,"底下那一道,现在我不说。"
"它写不作认定。"包立新说,"对你是好事。"
"不是好事。"林见潮说,"是它没看见。"
电话里好一会儿没有声音。她听见那边有人喊了一声"包工",他应了,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,又回来。
"去年我问你,你照实写的?你说是。"
"写了的,都是照实写的。"
"没写的呢?"
她看着台阶底下一个积水的坑。雨点落进去,一圈一圈往外推。
"有。"她说。
"那我不问了。"包立新说,"你自己的事。"
"是我自己的。"她说,"也不全是。"
他没问不全是什么意思。"四月底。"他说,"我等你电话。"
挂了电话,雨小了。她走到公交站,车来了两趟她都没上,站着把包立新说的两条路记在本子上,一条一行,后头都没写字。
那天的预报:小雨,未来六小时雨止;二十四小时趋势,转多云。
三月三十一号,礼拜三,周会,韩越轮值。十七个人。
小符先说:指挥部那边,意见寄出去六天,没回。
"不到时候。"卢会计说,"照往回的样子,十五到二十个工作日,四月下旬。"他没往黑板角上那一排点后头再点。
韩越问:"本人事,有没有。"
林见潮站起来。"有。"她说,"去年十二月邱敏问过,结论到了告不告诉你们。我说到了,在这屋里说。到的不是结论,是拟的。我念。"
她从头念。第一条,材料六样。第二条,四项。念到"你称签认后曾两次口头询问,现有材料无记载,不作认定",她没停,也没快。念到第四项,还是那个速度:"本办公室未取得原件,对此不作认定。"然后是拟处理意见,陈述申辩,查阅,最后一条"可以重新调查"。附页的表她没念,只说:"附页一张表,四十一项跟三十八项对,谁有谁没有。抽了四项原件,写的是未见同类情形。"
念完,她又说:"礼拜一我去查阅了材料,六样都看了。水工所的回函,写我当年是技术员,参加工作一年余,签认是岗位职责。公司那边:签字接着停;事假到四月三十号,以后回项目不签字,或者协商解除,四月底回话。"
卢会计记。记完抬头:"陈述申辩,你交不交?"
"交。"
"写什么?"
"第一项到第三项,没有异议。"她说,"第四项,还没写。"
屋里静了一下。
邱敏先开口:"通报批评,是轻,还是重?"
"拟的。"林见潮说,"轻重,你们看。我说不了。"
"我问的是你。"
"我觉得——"她停住了,"我说了,就是我给自己称了一回。不说。"
卢会计照记。
柴在长桌那头说:"它批评它的,跟咱们这屋有什么关系。我那张写的是我家。"
"有关系没关系,"韩越说,"本人事,照记。"他把横格本翻开,没往下写,先看着林见潮。
"第四项。"他说,"它说没取得原件。原件在你那儿。二月里你说的,卢会计记了。"
"在我这儿。"
"你给不给它?"
"现在不给。"
"为什么?"
林见潮想了一下。心里的话有好几句,一句比一句齐整。她拣了最前头那一句,没往下接。
"怎么公开,二月十七号议过,四张,没定。"她说,"我先给它,就是我先定了,头一个给谁看。"
韩越没马上写。他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"你这个理由,"他说,"也正好是你自己不给的理由。"
屋里没人说话。杜姐在后头咳了一声,又没咳了。
"是。"林见潮说,"两样都有。记上。"
卢会计写:"林见潮本人事——注册,拟处理告知(三月二十六日收):拟通报批评,记入信用档案;注册状态不变;十个工作日陈述申辩。第四项'未取得原件,不作认定'——原件在本人处(二月六日已说)。本人说:现在不给它;'先给它,就是先定了头一个给谁看'。韩越说:这个理由,也正好是不给的理由。本人说:两样都有。"
他念了一遍。念到"两样都有",停了一下,问:"对吗?"
"对。"
韩越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。这回他念出来了:"三月三十一号。她说,两样都有。"
马长顺一直没开口,这时候问了一句:"四月底以后,你住哪儿?"
"还没定。"
"去年你说,证要是没了,不知道干什么。"马长顺说,"这回证还在。"
"还在。"林见潮说,"拟的决定下来以前,在。"
马长顺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周稚坐在前排,从头到尾没回头,只在林见潮念到"可以重新调查"的时候,手里那截粉笔在黑板槽里停了一下。
散会以前,韩越照例问有没写上的没有。
邱敏说:"她念第四项,没念快。"
卢会计添了一行:"本人念,全文。第四项,速度照常。邱敏说。"
那天的预报:晴,未来六小时无降水;二十四小时趋势,多云,夜间偏东风二到三级。
夜里她回旅馆,在桌上铺开一张稿纸。
"陈述申辩。注管告〔Y12〕第六号。"
"一、对认定事实第(一)项无异议。两次口头询问系本人记忆,纸面无记录,同意不作认定。"
"二、对第(二)项无异议。"
"三、对第(三)项无异议。执业单位清单所列、本人清单未列之二项,本人查阅后仍记不清。"
"四、不申请听取意见。"
写到这儿,她把"四"那一行划了一道,没涂,旁边写"待定"。
另起一行,写"第(四)项",后头一个冒号。
笔在冒号后头停着。包挂在椅背上,拉链拉着,她没去碰。
冒号后头该写什么,她知道;写了以后会怎么样,告知书第五条也写着。这张纸上拟的那个"轻",是照它看见的东西拟的。
她把稿纸折起来,夹进本子。本子上礼拜五那一行"礼拜三周会,全文念"后头,她添了两个字:"念了。"
十个工作日,还剩七个。
窗外埠头那边没有收网的声音。天气预报说,明天多云,二十四小时无降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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