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堤顶路

一月十五号,礼拜五,菜场收摊前,东头老头在杜姐的摊子前头站住,没买菜。

"明天早上七点,"他说,"我去走堤顶。"

杜姐在剥一捆蒜苗的黄叶子,没抬头:"你一个人?"

"后排游家的老大也去。他要推他爹那个轮椅,推一回看看。"老头转过来对着林见潮,"你走过。你走前头。"

林见潮手里拎着一块豆腐,塑料袋往下滴水。

"路你认得。"她说,"你走前头。"

"我认得的,是早先的。"

"我认得的,是前年六月的。"林见潮说,"一回。"

老头看了她一会儿,哼了一声:"那你来不来?"

"来。我看。不量。"

杜姐把剥好的蒜苗码齐,用稻草捆上,"去看,就好好看。"


一月十六号,礼拜六,早上六点五十,天刚透出一点灰白。

西头最南边,院墙尽了,就是老堤脚。一条土坡斜着上去,坡面上压着两道电瓶车的车辙,冻得硬邦邦的,车辙边上的草叶子全是白的。

游家老大已经到了。四十多岁,穿一件工厂发的藏蓝棉袄,推着一辆轮椅。轮椅上没坐人,坐的是两袋米,用捆箱带勒在靠背上。

"我爹一百一十斤。"他说,"米两袋,一百。差不多。天这么冷,不叫他出来。"

他媳妇站在轮椅后头,戴着毛线手套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。

老头最后到,手里拄着一根晾衣服的竹竿,锯短了当拐棍。他看了一眼米袋子,"你倒会想。"

"几点了?"游家老大掏出手机,"六点五十三。我从这儿计。"

他把手机揣回胸口,弯腰推。

轮椅上了坡,走了三四步,前轮在车辙沿上一别,整辆车往旁边一歪。他媳妇从后头一把按住扶手。

林见潮往前迈了半步。

"别。"游家老大没回头,"你别推。"

她站住了。

"那天你不在。"他说,"你推了,就是有你推的。我媳妇推。"

他媳妇把手套往上拽了拽,两只手按在靠背后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脚底下找着没结冰的地方踩,一步一挪,把轮椅弄上了坡顶。游家老大直起腰,喘了几口,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。

坡顶立着一块铁皮牌子,两根角铁腿,一条腿已经歪了。蓝底上的白字褪得发粉,还认得出来。

老头凑过去,从上往下念:"南老堤。堤防工程管理范围。禁止取土、垦殖、堆放杂物、机动车通行。"他停了一下,"临潮市堤防管理处,南段管理站。监督电话——"

他从棉袄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一截铅笔,一个数一个数地抄。

"我走这条道走了几十年,"他说,"没看过这块牌子上写的什么。"

"写的是它的。"游家老大说。

"是它的。"老头把本子合上,"那就是问它。"


堤顶三米来宽,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道,碎石子掺着土,冻得起了一层霜,踩上去咯吱响。左手边是河。冬天水落得低,堤脚底下露出一大片滩,灰黑色的泥上浮着一层薄冰碴,退潮留下的塑料袋卡在芦苇根里。风从河面上贴过来,带着一股淤泥和冷铁的味道。

右手边是下湾的屋顶,一片挨一片,低得像是趴在堤脚底下。

林见潮走在最后头。

她看的是堤身。外侧砌的石头缝里长着枯草,有几处石缝里的土被冲空了,手指头塞得进去。堤顶靠河那一沿,隔一截有一根水泥桩,桩上本来拉着铁护栏,大半还在,锈成了红褐色。

她知道这一截土堤在涨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。水上来,不在滩上,在砌石上,一级一级往上舔;堤顶这一条道,那时候是巡堤的人打着手电一段一段走的,看的是背水那一侧有没有冒水的眼。一群人、一辆轮椅,夜里从这上头过去,跟巡堤的人碰上,谁让谁——

她把这一串按住了。

这条堤有没有做过安全鉴定,汛期巡查怎么排,高水位的时候管理站让不让上人,她一样都没见过纸。她知道一般的堤是什么样子。她不知道这一段是什么样子。

走了二十来分钟,前头的人停下了。

护栏在这儿断了一截,四五步长。两根水泥桩中间,横着绑了三根竹竿,上下错开,一头用铁丝缠在桩上,另一头的铁丝锈断了,换成了黄色的尼龙绳,打着死结。

"谁换的绳?"老头问。

"我。"游家老大说,"去年秋天。铁丝断了,我拿绳子接上。"

断口外头,砌石往下斜着去,四五米深,底下是滩。

游家老大把轮椅停在道中间,让他媳妇走到轮椅跟断口中间去,隔开。两个人慢慢过了那四五步。过完了,他媳妇回头看了一眼竹竿,说:"夜里,这一截黑的。"

老头拿竹竿拐棍往回指:"从坡上到这儿,一盏灯没有。"

"那天要是夜里,"游家老大说,"我得有一个手电。我媳妇推,我照。那孩子——"

他没说下去。他家几个孩子,林见潮不知道,那不是今天的事。

老头在断口站了一会儿,把手搭在最上头那根竹竿上,没使劲,就搭着。

"我走到这儿。"他说,"再往前,我腿不行了。你们走。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。"

游家老大看了看他,"那您记您的。"

"我记。坡上到这儿,二十二分钟,我走的。我看了表。"

林见潮没掏本子。


她跟着游家两口子往前走。后半截堤顶宽一些,有几段铺过水泥,裂成一块一块的,缝里冻着冰。轮椅在水泥上走得快,到了碎石上又慢下来,前轮直往土里陷,游家老大推一下,停一下。

七点三十七分,前头的地势抬起来,堤顶跟河湾东边那片高地连上了。高地上有一排废弃的鱼塘管理房,屋顶的石棉瓦碎了一半。

游家老大把轮椅推到管理房墙根底下,停住,掏出手机看。

"四十四分钟。"他说。

他媳妇蹲下去,把一袋米往上托了托,米袋子在捆箱带底下压出了一道深印。

"白天。"游家老大说,"干的,冻的。坡上要人按。断口那儿要人隔。推得动。"他停了停,"夜里,下雨,推不推得动,我不知道。我没推过。"

"你写你推过的。"他媳妇说。

"我写我推过的。"

他转过来看林见潮。林见潮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,两手揣在棉袄兜里。

"你看出什么来了?"他问。

她心里有好几样:堤身那几处空了的石缝,涨水时的巡查,夜里的照明,还有一样——这条道在最该走的那天,是不是最不让人走的那天。每一样都能说出一段来。

"我看了堤。"她说,"这段堤我没见过资料。它涨水的时候能不能走人,是管它的人看了堤身定的。我说能,是我说的;说不能,也是我说的。"

"那你说了什么?"

"我说我没见过纸。"

游家老大点点头,也没说对不对。他解下捆箱带,把两袋米一袋一袋扛到肩上又放下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推着空轮椅往回走。回程快,轮椅轻,吱呀吱呀地响。

到断口的时候,老头还在那儿站着,脸冻得发紫,本子揣在怀里。

"四十四分钟。"游家老大告诉他。

"我二十二,走到一半。"老头说,"你那是推着的。我那是走的。两个数,不能加。"


一月二十号,礼拜三,晚上七点,卢会计轮值。

来了十六个人。游家两口子坐在后头,老头坐在他常坐的靠暖风机那把椅子上。小符来得早,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
卢会计照平常报:涵洞干,裂缝一脚半,没长;趋势明天晴,早上有霜冻,白天最高三度。

"零点四二,所里还没来电话。"韩越说。

"苗工那个点,"马长顺说,"还在找。"

"学校没回。"周稚说,"我自己那张,礼拜五递到指挥部办公室了。回执在我这儿。"

卢会计一样一样写上。

"符同志。"他说,"你那袋子里的,念。"

小符打开文件袋,抽出一页纸,站起来。

"这是上礼拜我问街道那两样,街道回的。一月十八号。"

"一行一停。"卢会计说。

关于下湾社区演练有关问题的答复

下湾社区居委会:

你社区所询事项,答复如下:

一、演练转移路线,按现行避险指引所列路线组织。

二、南老堤堤顶属堤防工程管理范围,汛期为巡堤查险通道,不作为转移路线。演练期间能否通行,由堤防工程管理单位确定。

三、避险点与涉及区域的关系,按指挥部分区研究情况一并明确。

四、演练期日另行通知。

街道防汛办公室 Y12年1月18日

她念一行,卢会计写一行。黑板上"路线"那一格,卢会计原先记着"另行通知——老头问",这回他没擦,在底下另起一行:一号路线(按现行指引)。街道,一月十八日。

"一号路线,"马长顺说,"就是涵洞那一条。"

"指引上写的是湾心街、铁路涵洞、安平路、十一中。"韩越说,"它没写涵洞。它写的是现行指引。"

"现行指引上有涵洞。"

"那是指引上的。"卢会计说,"这张写的是指引,我记指引。"


周稚看着第二条,看了很久。

"Y10年十月,"她说,"我问过一张。今年南老堤那段堤顶,汛期能不能让群众自己走。经设施中心转的。十一月回我,转相关单位,另行答复。"她停了一下,"到今天,十四个月。没答。"

她指了指黑板上刚写的那一行:"这张写的是,由堤防工程管理单位确定。我那张转去的相关单位,是不是就是它——"

"纸上没写。"卢会计说。

"纸上没写。"周稚说,"那我不连。"

卢会计在"在办"那一栏里,把周稚那张的日子重新写了一遍,后头写:十四个月,未答。

"它说了,"邱敏说,"'不作为转移路线'。那就是不让走了?"

"它说的是转移路线。"韩越从账柜里抽出那个旧文件袋,翻出Y5年修订说明的复印件,照着念,"'汛期为巡堤查险通道。为避免群众上堤影响巡查抢险,本版不再列为群众撤离路线。'Y5年那张,一样的话。今天这张,演练能不能走,它没说不让。它说管堤的定。"

"管堤的是谁?"

老头站起来,把小本子掏出来。

"南段管理站。"他说,"坡顶上那块牌子写的。临潮市堤防管理处,南段管理站。电话我抄下来了。"

他把礼拜一打电话的事说了。是个女的接的,问他什么事。他说演练,下湾的人,想走堤顶。那个女的说,演练是街道组织的,街道要来函,他们研究;个人打电话,她记一下。他问她记在哪儿。她说记在电话记录本上。他问叫什么名字。她说你就说打的南段站。

"我问她,Y10年有个老师问过这个,你们回了没有。"老头说,"她说她这儿查不到。叫我书面来。"

卢会计记:老头本人说,一月十八日电话南段管理站。答:演练须街道来函;个人来电记录;Y10年转件查不到;书面来。

"两边都叫书面。"葛师傅说。

"街道说管堤的定。"马长顺说,"管堤的说街道来函。"

"不是转圈。"卢会计说,"是两张纸,各写各的。我照写。"


游家老大在后头站起来,报他推过的那一回。他说得很短:礼拜六早上,米两袋一百斤,他媳妇推,他自己计的,四十四分钟,从西头坡底到东头高地。坡上结霜,前轮打滑,要人按。断口四五步,要一个人走在轮椅和断口中间。从坡顶到断口,一盏灯没有。

"夜里,下雨,我没推过。"他说,"我不说。"

卢会计念回给他听,念到"四十四分钟",游家老大说:"我自己计的。写上。"

卢会计添了四个字:本人计的。

"老头走到一半,"游家老大又说,"二十二分钟。他的,跟我的,不能加。"

老头在前头点头。

周稚在黑板右边,把两个数分开写,一个底下写"推",一个底下写"走",中间隔了一掌宽。

"还有一个,"杜姐说,"那年那个孩子掉下去,就在那几根竹竿那儿?"

"就那儿。"游家老大说,"绳子是我换的。"

"那写上,谁换的绳。"杜姐说,"不写,下回又没人知道。"


"那怎么问?"邱敏说,"书面。谁写?"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"组不写。"周稚说,"组不联署。"

"我写。"老头说,"我打的电话,我写。"

他把本子翻开,又合上,抬头往长桌那头看。

"林工。堤,你懂。涨水的时候,那条堤上能不能走人?你说一句,我好写。"

林见潮坐在长桌最那头。她知道自己要是说"能",明天游家老大就会跟人说,林工说堤上能走;她要是说"不能",那条三十五分钟、四十四分钟的道,就是她在这屋里一句话划掉的。

"礼拜六我说过了。"她说,"堤能不能走,是管堤的人看堤身定的。我没见过这段堤的资料。"

"那我问什么?"

"你问你想知道的。"

老头拿铅笔头在本子上戳了几下。

"它那张写,汛期是巡堤的道。"他慢慢说,"那我问它:涨水的时候,巡堤的人走不走这一截。走的话,下湾的人往哪儿让。不走的话,为什么不让下湾的人走。"

韩越把Y5年那张复印件往他跟前推了推,"这一句,是它自己的字。你照它的字问。"

"还有演练。"老头说,"演练那天,让不让下湾的人走一回。白天也行。"

"我那一回推的,"游家老大说,"你写上。写是我推的,别写成你推的。"

"写你的名字?"

"写。"

邱敏问:"我那一排,要不要签?"

"你走过没有?"老头问。

"没有。"

"那你别签。"老头说,"签的人,得是走过的,或者要走的。"

邱敏想了想,"那我演练那天走一回,再签。"

"那是下一张。"卢会计说。


散会前,小符把答复塞回文件袋,又抽出另一页,是她那张底数表的复印件,身份证号那一栏拿白纸条贴住了。

"后天我报这张。"她说,"黑板那张不报,我记得。"

"'不在'那一格,"杜姐问,"当天那张,发了没有?"

"还没发。"

"发了,先念给我听。"

"记着呢。"

卢会计把黑板左右两边抄进账本,从头念了一遍。念到路线那一格,"一号路线(按现行指引)"底下,他停了一下,拿粉笔在"堤顶"两个字旁边另写了一行:管堤的定——老头本人书面问,游本人推过(一月十六日,白天,四十四分钟,本人计)。

"这一行,"他说,"跟上头那一行,挨着。不连。"

散会的时候,老头扶着门框出去,在台阶上回头对游家老大说:"我明天写好了,你来看一眼,看我把你那四十四写对没有。"

"写对了我按个手印。"

"按手印干什么,签名。"


夜里没有雨,旅馆窗外那台空调外机不响了。

林见潮在本子上写:

一月二十日。演练路线:一号(街道,一月十八日)。

堤顶:巡堤的道,它写的。演练能不能走,管堤的定。

游,推,四十四分钟,本人计。老头,走,二十二分钟,走到一半。不能加。

她停了一会儿,又写了一行:

那天我不在。

这是游家老大在坡上说的。她照他的原话写,后头加了一个破折号,写上"游说"。

她看着那个破折号。礼拜六早上她往前迈的那半步,她没写。那半步是她的,本子上没有它的格。

她把本子合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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