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底数

一月八号,礼拜五,下午四点,太阳已经偏到中城那几栋楼后头去了。

林见潮拎着一袋挂面经过居委会门口。公开栏那张塑料布左上角的图钉又松了,布角翘起来一指宽。

玻璃门里,卢会计坐在靠墙的桌子后头摊着账本。一个穿红马甲的年轻女人,马甲背后印着"网格员",正踮着脚往里屋门边的公告板上按图钉。卢会计抬头看见林见潮,拿笔朝她点了一下。

她推门进去。暖风机嗡嗡响,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味。

"小符,居委会的网格员。"卢会计说,"这个是林工。"

小符嘴里咬着图钉,冲她点点头。板上新贴了两页纸,左上角订在一块儿。

关于做好Y12年汛前涉及区域避险演练准备工作的通知

下湾社区居委会:

根据区防汛指挥部转发的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《Y12年汛前涉及区域避险演练工作安排》,现将有关准备工作通知如下:

一、摸清底数。请于1月22日前,以户为单位填报《涉及区域人员底数表》(附件一),重点摸清行动不便人员情况,逐一落实结对帮扶人。

二、划分小组。以网格为单位划分转移小组,每组确定组长、联络员各一名,按《转移时间节点参考》(附件二)组织。

三、避险点。演练期间,避险点按现行避险指引设置。

四、演练期日、范围、路线及具体组织实施,另行通知。

街道防汛办公室 Y12年1月7日

第二页是附件二,一张表,五行。

转移时间节点参考(按预留转移时间4.5小时编排)

指令发布后0.5小时内:通知到户。

指令发布后1.5小时内:行动不便人员由结对帮扶人协助转移完毕。

指令发布后3.5小时内:其余人员转移至避险点。

指令发布后4小时内:各组清点人数,未到人员逐户核查。

指令发布后4.5小时:各避险点汇总报街道。

林见潮从头看到尾。看到第二行,眼睛在"完毕"两个字上停了一下,接着往下看。

"附件一呢?"卢会计问。

"样表不贴,有身份证号那一栏。"小符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卷纸展开,"网格系统里导的。"

一张横表:门牌号、户主姓名、户籍人口、常住人口、行动不便人员、结对帮扶人、联系电话、备注。前三栏印着字,常住那一栏有的有数、有的空着,后头全空。

"卢伯,您账算得清。"小符说,"常住那一栏,您帮我对一对——"

"我不对。"卢会计说。

小符愣了一下。

"不是不帮你。"卢会计把笔放下,"你那张表上,一行是一家。一家几口,夜里住不住,走不走得动,是那一家的。我替他对了,报上去,就是卢会计报的。"

"那我一家一家敲门?"

"敲门。"卢会计说,"礼拜三晚上七点,这屋里有十几个人。你来,念你这张通知。谁家的,谁说。"

小符没笑,也没恼,把纸卷起来塞回口袋。她走到门口又回头,"林工,您是哪个门牌的?我表上没您。"

"我不住下湾。住旅馆。"

"那您不在表上。"

"不在。"

门关上了,红马甲在门外发灰的光里走远。

卢会计在账本新的一页上写:一月八日,街道通知到居委会,网格员符贴里屋板。附件二贴,附件一不贴(有身份证号)。请本人礼拜三来念。

写完,他拧上笔帽:"附件二那几个钟点,你看见了。"

"看见了。"

"你别说。"

"我不说。"


一月九号,礼拜六,天擦黑,杜姐收摊,把秤砣码进铁皮盒,对林见潮说:"你送我去西头。"

"邱敏今天夜里一家一家问。"她说,"她问她那一排。我不是她那一排的。我去,是为那一格。"

"哪一格?"

"听不听得见。"杜姐说,"她本子上本来没有。我叫她加的。"

西头的路灯隔得远,两盏之间有一截是黑的。风从河那边过来,贴着地皮走。

九号是一个门牌。临街一道院墙,墙上钉着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,锈了一角。院里一溜平房,隔成六间,六扇门,门口各拉着一根电瓶车的充电线,在地上缠成一团。

邱敏站在第一扇门口,打着手电,本子摊在左手上。"你来了。"她对杜姐说,没看林见潮,也没问她为什么在。

林见潮在院门口站住,没往里走。

第一扇门是邱敏自己的。她先写了自己这一户,念给杜姐听:"一号门,邱敏。两口,我,孩子。夜里在。走得动。孩子要抱。听得见——"她停了一下,"我听得见。孩子睡着了,听不见。"

第二扇门开了,一个女人探出头,身后一个半大小子趴在床上写作业。

"演练的事。"邱敏说,"你说,我写。写的是你说的。"

女人说三口,男人在物流仓库上夜班,晚上八点出门,早上七点回来。夜里在的两个,她跟儿子,走得动。

"夜里广播,你在屋里听得见不?"

女人想了一会儿。"去年夏天那回,我没听见。"她说,"是隔壁敲墙我才知道的。"

杜姐在旁边说:"写上,是敲墙知道的。"

第三扇门上挂着一把锁。邱敏拿手电照了一下锁,没敲。

"小罗。"她说,"厂里的,夜班。"

她在本子上写:三号门,没问着。

"你知道她几口。"杜姐说。

"我知道。"邱敏说,"我知道的,是我知道的。她没说。明天白天我再来。"

第四扇门开得快。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,耳朵上挂着耳机,手里端着一碗泡面。

"我户口不在这儿。"他先说,"算不算?"

"你夜里在不在?"

"在。"

"那算。"

问到听不听得见,男人指指耳朵:"我睡觉戴这个。"杜姐说:"写上,戴耳机。"

男人往院门口看,看见林见潮:"你也是来数的?"

"不是。我送人来的。"

第五扇门里是一家四口。男的也上夜班,女的带两个孩子,大的七岁,小的还不会走。

"演那天,"女的说,"他要是在,就演。他要是不在,我一个人抱一个、牵一个,你说我演不演?"

"你说。"邱敏说。

女的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,半天才说:"演。演不动,你就写演不动。"

邱敏写完念给她听。女的把门掩上一半,又拉开:"网格员下午也来敲过门,问户口本上几个人。我说户口本不在这儿。她说那就先空着。"

"空着,"邱敏说,"就是空着。"

第六扇门敲了很久才开。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,一个人住,扶着门框,侧着一只耳朵朝外。杜姐贴着她耳朵大声问。

"广播,听不见。"老太太说,"你们来敲门,我听得见敲门。走得动。慢。"

邱敏写:本人说。

问完出来,院子里黑透了。邱敏关了手电,就着院门口那盏灯,把本子从头念了一遍。杜姐站着听,听到"听得见"那一格,说:"那一格,再念一遍。"

邱敏又念了一遍。

林见潮站在院门口。她心里有一张表在自己长:二号门夜里少一个,五号门夜里少一个,三号门整夜空着;五号门一个大人两个孩子,一个还得抱;六号门听不见广播,要人走到最里头那一间去敲门。这几行要是挨着附件二第二行、第三行放,会是什么样子,她知道。

她把手从棉袄口袋里拿出来,又揣回去。

那是邱敏的本子。演出来以前,那几行是几行字,不是一个钟点。

"后头那一排,"杜姐问,"谁数?"

"不是我的排。那一排有坐轮椅的。"邱敏说,"我问过他们要不要我数。他们说自己数,礼拜三自己来说。"

她把本子合上,揣进怀里,送杜姐往外走。走到路灯底下,她才第一次看了林见潮一眼。

"你站了一个钟头。"她说。

"嗯。"

"冷不冷?"

"冷。"

邱敏没再说什么,扶着杜姐往那一截黑的地方走进去了。


一月十三号,礼拜三,晚上七点,周稚轮值。

来了十七个人。吴阿婆是小儿子扶来的,柴坐在靠门的地方,棉帽没摘。小符七点过五分到,攥着那卷纸站在门口,卢会计给她拖了一把椅子。

周稚站在黑板前头,照平常报:涵洞干,裂缝一脚半,没长;趋势明天阴,夜里有小雨,气温零度上下,路面可能结冰。

"零点四二,"韩越说,"所里还没来电话。"

"苗工那头,"马长顺说,"点还在找。她说找着了打我电话。"

"学校也没回。"周稚说。她在黑板左上角写了这三行,每行后头画一道短横。

然后她转过身:"符同志,你念你的。"

小符站起来念那两页通知。念到附件二,卢会计说:"慢一点。一行一停。"

她一行一行念,周稚一行一行写在黑板左边,上头标一行小字:附件二,街道,一月七日。写到"1.5小时内"那一行,粉笔断了一截,她捡起来接着写。

"底数表,一月二十二号报。"小符说,"常住那一栏好多空着。我想请大家——"

"谁家的,谁说。"周稚说,"说一家,你写一家。黑板右边,我也写。写的是本人说的。"

她在黑板右边写了一个标题:本人说。


邱敏先说。她翻开本子,照着念。

"西头九号。"

小符在表上找,手指头顺着格子往下滑,停住了。"九号,户主姓崔,户籍三口,常住——空着。"

"崔是房东。"邱敏说,"住城东,一年来两回收租。九号底下住着六家。"

小符的笔停在那一格上。"系统里九号只有一行。"

"你那张表,一行是一家。"卢会计说,"那是六家。"

小符咬了咬笔杆,在备注栏里写了几个字,抬头:"我写的是:住六户,各户本人另报。行不行?"

"行。"邱敏说。

她接着念。六扇门,礼拜六夜里问着五家,一家没问着——"三号门,礼拜天白天我又去了,还是没人。礼拜一晚上八点,她出门的时候问着了。一口,夜班,夜里不在。本人说的。"六家一共十二口。夜里在家的九口,三个上夜班。走不动的,没有。要抱的,两个孩子。

"听得见那一格。"杜姐说。

邱敏念了。二号门去年没听见,敲墙知道的。四号门戴耳机。六号门广播听不见,敲门听得见。一号门孩子睡着了听不见。

周稚在黑板右边写:西头九号,六户,十二口,夜里在九,夜班三。广播听不见或不知道,四户。

"不在的,"邱敏问小符,"写你那张表哪一格?那天在指挥部,许顾问说加一栏。"

小符翻了翻表。"这张没有。演练当天避险点的登记表,另发。我们组长说的。"

"它那天说加。"邱敏说,"你这张没有。"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念出来:"这张没有。当天那张,另发。"

"没听见的呢?"杜姐问。

"也是当天那张。"

"当天那张,"杜姐说,"你拿来,先念给我听。"

小符说好。


后头那一排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。男人说他们那排五户,他挨家问过了,二十二口,夜里在十九口;两个老的走不动,一个坐轮椅,轮椅是他爹。

"结对帮扶人,"小符问,"您家是谁?"

"我。"男人说,"我爹,我推。"

"那……其他两个老的呢?"

男人看了看他媳妇。媳妇说:"隔壁那家的儿子在外地。"

小符在"结对帮扶人"那一栏上停了好一会儿,没写。

"没写的,"周稚说,"写没有。"

小符写了:暂无。

"暂无,"卢会计说,"跟没有,不一样。"

"那……写没有?"

"你写你的。"卢会计说,"它是你那张。我这儿记:没有。"


吴阿婆的小儿子说:"我妈,我背。帮扶人写我。别人背,她不让。"

吴阿婆两只手叠在拐棍头上,等儿子说完,才慢慢开口:"背到哪儿,它写了没有?"

"第三条,按现行避险指引。"小符说。

"现行,是哪儿?"

周稚接过去:"下湾小学,教学楼,二楼以上。"

吴阿婆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
周稚捏着那截断粉笔,看着黑板左边第三行,没有马上写。

"符同志。"她说,"现行指引,是Y10年那一本。十一月指挥部那张附图,线压在学校操场上。演练那天往学校走,是往线里头走,还是往线外头走?"

小符张了张嘴。"我不知道。我问街道。"

"你问。"周稚说,"我自己也问。"

她转过来对着屋里。

"上个月我说,这一问我不写。那时候它没说往哪儿走,我写了,就是我替它先定了往操场。现在它写了,按现行。它定的,是教学楼。我问的,是它定的这个地方,在线的哪一边。"

"这一问,是我的。"她说,"写我的名字。不写组的。也不写往哪儿走好——那个我不知道。"

卢会计记:周稚本人问,学校在线里线外。本人署名。

她在黑板右边写:学校——周稚问,在线里线外。写完,在"线"字底下点了一个点。


马长顺说湾心街。

"我不数别人。"他说,"我门口贴了一张纸:演练,要跟着演的,自己写名字。贴了四天,写了七个。七个是七个人,不是七户。有两个写了名字,旁边写了'看那天'。"

他把那张纸掏出来,交给卢会计。七个名字,七种笔迹。

柴坐在门边,这时候对小符说:"我那一户,你照户口本写,户口本上是对的。常住那一格,我妈,八十三,写上。演,我不演。也写上。"

"不演……表上没这一栏。"

"备注。"卢会计说。

小符在备注里写了两个字。柴看了看,点了一下头。

靠窗那个年长的说:"我那一户,两口,走得动。不演。那年我走过一回真的。"

小符写了。周稚在黑板右边,把"不演"两个字写得跟"演"一样大。


东头老头一直把表放在膝盖上,这时候拿起来,指着黑板左边问:"走哪条道?"

"第四条,路线另行通知。"小符说。

"堤顶那一条,"老头说,"Y2年指南上有,Y5年删了。那年夜里,好些人是从那儿走出去的。演的时候,走不走?"

小符说:"我不知道。"

"你记上。"

卢会计记:堤顶路走不走——东头老头问。另行通知。

葛师傅摇了一下头:"闸上的事,今天没有。"


小符的表填了小半张。她把笔帽扣上,看着黑板,看了很久。左边五行,是钟点;右边一长溜,是门、户、人。两边中间,周稚空了一掌宽,没画线。

"林工,"小符忽然转过来,"您是专家。您看这几个钟点,排得——"

屋里的人都没出声。

林见潮坐在长桌最那头。一点五个钟头,行动不便的人转移完毕;后排那一栏写着"没有";九号最里头那一间,要有人走进去敲门——她不用算,就知道这几样放在一块儿是什么样子。她也知道,这会儿她说一个"够"或者"不够",明天九号院子里就会有人说:林工说的。

"那是它排的。"她说,"演了,才有数。我现在看着它说,就是我排的。"

小符看了她一会儿,点点头,把纸卷起来。

"一月二十二号,"她说,"我报上去的,是我这张。"

"报你的。"周稚说,"黑板这张不报。"

"那这张……"

"这张在这儿。"周稚说,"演完了,演出来的数,跟它们俩挨着。"

卢会计把黑板两边抄进账本,念一遍,周稚对一遍。小符站着听完才走。

散会的时候,周稚没擦黑板。她把那截断粉笔放回粉笔盒,从林见潮身后过去,拿了挂在门后的围巾,出了门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把椅子,谁也没回头。


夜里,旅馆窗外开始下小雨,落在空调外机上,嗒,嗒,隔很久才一下。

林见潮在本子上写:

一月十三日。附件二,五行,从"指令发布后"起。前头那一段,这张也没有。

九号:一个门牌,六户。表上一行。

后排帮扶人:小符写"暂无"。卢叔记"没有"。

她停了一下,又写了一行:

我不在表上。

她看着这一行,想在后头添一句什么——她在下湾没有门牌,没有夜里在不在,那张表上她是空的。可她知道自己要添的,不是这个。

她没添。本子合上,雨还在下。
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