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演练前夜

一月二十五号,礼拜一,下午四点,小符在居委会门口贴一张新纸。

门口的公开栏已经挤了。八月那张背面抄件还在最里头,塑料布发黄,四个图钉锈了两个;旁边是马长顺那张复印件,再旁边是办公室那一张,底下贴着"照原件复印"。小符踮着脚,在最外头的一格空处按上图钉,按了两下没按进去,卢会计从屋里拿出一把小锤子。

东头老头拄着那根锯短的竹竿,站在台阶底下看。林见潮拎着一袋馒头从菜场过来,在他后头站住。

"念。"老头说,"我眼睛不行。"

小符回头看了一眼卢会计。卢会计说:"照字念。"

关于开展下湾片区汛前避险演练的通知

下湾社区居委会、各网格:

根据区防汛办公室转发的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《Y12年汛前涉及区域避险演练工作安排》,现将下湾片区演练有关事项通知如下:

一、演练时间:1月28日(星期四)20时至次日6时之间。具体时刻不预告,以转移指令发布为准。

二、演练范围:下湾西头、后排及湾心街(含)以西,按网格划组。

三、转移路线:按现行避险指引一号路线组织。

四、避险点:下湾小学教学楼二楼以上。

五、转移指令以广播和网格员上门两种方式发布。广播首句、末句均为"这是演练"。

六、各户于1月27日前签收《演练告知书》。

七、避险点设登记处,到达人员逐人登记;未到人员由网格员逐户核查,填写核查表。

附件:1.演练告知书 2.避险点登记表 3.未到人员核查表

街道防汛办公室 Y12年1月25日

小符念一行,老头嘴唇跟着动一下。念完了,他说:"堤顶呢?"

"没写。"

"没写走,也没写不走。"

"没写。"小符说。

老头站了一会儿,从棉袄里摸出一张绿色的挂号信回执,对着公开栏看了看,又揣回去。"我那封,礼拜四寄的。南段管理站收。它签了,回执回来了。信没回。"

卢会计在门框上记了一笔:老头书面问南段站,一月二十一日挂号,回执在本人处;未答。

"湾心街含,"林见潮身后有人说。是马长顺,刚下班,车把上挂着一只饭盒。"括号里写的,含。"

他看了一会儿,推车走了。


一月二十六号,礼拜二,天擦黑,杜姐收了摊来找林见潮。

"九号那个院,小符今天去送。"她说,"六号那个老太太,敲门听得见,广播听不见。我去听听她敲,她听不听得见。纸上写什么,你念给我。别的,你别说。"

九号院门口挂着一盏节能灯,灯罩里积了一层死虫子。小符穿着红马甲,胳膊底下夹着一沓告知书,手里捏着一支笔。邱敏在前头,一号到六号,哪扇门里住的谁,她说一个,小符对一个。

二号门开着一条缝,男人正往脚上套劳保鞋。

"礼拜四晚上,"小符说,"演练——"

"礼拜四我夜班。"男人没抬头,"七点进厂,早上七点出来。"

"那您请——"

"请一晚上,扣一天。一百四。"他系好鞋带,站起来,"我不请。你写不在。"

他接过告知书,就着门缝里的灯看了一眼底下那一栏,拿笔签了个名,把笔还给小符。"签的是收到了。"他说,"不是我走了。"

小符在自己的本子上记:二号,一口,夜班,不在。她写完抬头看他,他已经推着电瓶车出了院门,车灯一晃,拐过去了。

杜姐站在院子当中,问林见潮:"他签的那一行,写的什么?"

林见潮就着灯看小符手里那张告知书的存根:

"告知书已收到。户主签名,空着一格。日期,空着一格。"

"收到了。"杜姐说,"没写听懂了。"

林见潮没接话。那一格只证明这张纸进了这扇门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格子,签收的人签的是纸,纸上说的事,那一格管不着。她心里这一段没往下走,杜姐已经朝四号门去了。


四号的小伙子戴着耳机开的门,耳机挂在脖子上,里头还在响。他看了告知书,签名签得很快,签到"联系电话"那一栏,笔停了。

"电话要写?"

"写了,那天好联系。"小符说。

"我户口不在这儿。"他说,"房东那儿,我是按月给的现钱。名字你们记着了。电话不写。"

"不写也行。"

"那天我在,就走。"他把笔递回来,"我在不在,你们敲门就知道了。"

小符在备注那一栏写:电话本人不留。

五号门里亮着一盏台灯,照着一张小桌子,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,一个大点,一个小点,小的那个用铅笔在手背上画了一只表。女人把告知书拿过去,从头看到尾,看得很慢。

"二十八号,礼拜四。"她说,"第二天礼拜五,他们俩上学。"

"上学的学校,就是避险点。"小符说。

女人笑了一下,不是好笑的那种笑。"那不正好?半夜背过去,在那儿睡,早上直接上课。"

"演练结束以后,各户回家。"

"那就是半夜背过去,再背回来。"女人把告知书折了一道,"两个,我一个人。上回我跟邱姐说,演不动,你就写演不动。那句还算数?"

"算数。"邱敏说。

"那你写:一大两小,演。"她说,"演不动,写演不动——两句都写上。"

她又把告知书打开,指着第七条:"逐人登记。那到了学校,他们俩的名字,也要一个一个写?"

"一个人一行。"

"小的那个,名字里有个字她还不会写。"女人说,"我写。我一只手抱着她,一只手写。"她想了想,"登记那张桌子,在一楼?"

"在一楼。"

"那我先在一楼写,再抱上二楼。"她把这几个字说了两遍,像是在记一条路。

大的那个孩子抬起头,问:"妈,演什么?"

"走路。"女人说,"走到你学校去。"

"晚上?"

"晚上。"

孩子想了想,低头接着写作业。小的那个把手背上那只表举起来,给林见潮看,表上画了两根针,一根长一根短,指的不知道是几点。


三号门还挂着锁。小符把告知书折成一个长条,从门缝底下塞进去,存根上签名那一格空着,她在旁边写:挂锁,塞门缝,未签。

"空着,就是空着。"邱敏说。

六号门关着,门里有电视的声音,开得很响。

小符敲了三下。电视没停。

她又敲了三下,重一点。里头还是电视的声音。

杜姐走过去,也没说话,拿手掌在门板上拍了四下,一下是一下。电视的声音小了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一个瘦小的老太太,穿着两件棉袄,看见杜姐,先说:"你呀。"

小符把告知书上的事一样一样跟她说。说到广播,老太太摆手:"喇叭我听不见。去年那回,我也没听见。"

"礼拜四晚上,我来敲门。"小符说。

"你敲。"老太太说,"敲重一点。刚才那两回,我没听见。"

小符的脸红了一下,在本子上记:六号,敲门三下两回未应,拍门应。

"记这个干什么?"老太太问。

"记我敲了几回。"小符说。

杜姐在旁边说:"礼拜四你敲的时候,她开没开,你也写上。几回开的,写上。"

"写上。"

老太太签名签不了,按了一个手印。印泥是小符随身带的,一个小铁盒,盖子上印着一朵牡丹。老太太按完了,把大拇指在棉袄襟上蹭了半天。

出院门的时候,杜姐问林见潮:"她那个手印,按在哪一格?"

"户主签名那一格。"

"那一格说的,还是收到了。"

"是。"

杜姐走了几步,又说:"她是收到了。她听没听见,是礼拜四的事。"


一月二十七号,礼拜三,晚上七点,马长顺轮值。

来了十八个人,比平常多。小符到得早,文件袋里装的是两张空表。游家老大两口子坐在后头,东头老头坐在暖风机旁边,柴坐在靠窗那一排,吴阿婆的小儿子扶着她,在门边坐下了。

马长顺站在黑板前头,粉笔捏在手里,先报:"涵洞干。裂缝,一脚半。"他看了一眼手机,"趋势,明天多云,夜里最低零下二度,北风三到四级。没雨。"

"零点四二,没约。"韩越说。

"苗工那个点,还在找。"马长顺自己说,写上了。

"学校没回。"周稚说。

"南段站没回。"老头说,"回执在我这儿。"

马长顺一样一样写。写完了,他说:"符同志,那两张表,念。"

小符站起来,先念登记表的表头:序号,网格,门牌,姓名,到达时刻,登记人,备注。又念核查表:核查时刻,门牌,姓名,核查结果——已自行转移,不在家,拒绝转移,其他(注明)。

"'不在家'。"邱敏说,"有这一格了。"

"有了。"小符说。

"他那天说,他加。"邱敏说,"加上了。"

马长顺在黑板上"不在"那两个字后头写:核查表有。一月二十七日。

"没听见呢?"杜姐问。

小符又看了一遍。"没有这一格。"

"那没听见的,写哪儿?"

"其他。注明。"

杜姐坐着不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"那就写其他。注明,没听见。你注。"

"我注。"小符说。

马长顺在"没听见"后头写:核查表无,入"其他(注明)"。他写得慢,"注明"两个字写大了,擦了重写,还是大。


"那天各人怎么走,"马长顺说,"各人说。"

游家老大先说。"我推我爹。一号,涵洞那一条。堤顶那条,它没回,我不推。涵洞那一段我没推过,明天推。"

"后排那两个老的,"马长顺问,"帮扶,还是没有?"

"一个有了。"游家老大说,"老刘家闺女在城东,打电话回来说,明天下午她自己过来,住一晚上,她推。她说她来,写她自己的名字,别写我的。"

小符在表上改了一格。

"另一个,老太太说,没有就写没有。"游家老大说,"她说她腿慢,听见了就走,不等人。"

"那还是没有。"马长顺说。

"还是没有。"

马长顺在黑板上写:一个,其女(本人电话说);一个,没有(本人说)。

吴阿婆的小儿子站起来:"我背我妈。明天我跟单位说了,换了一个白班。"

吴阿婆坐着,没抬头,说:"背一回,他腰要疼三天。"

"疼就疼。"她儿子说。

"疼了,也写上。"吴阿婆说。

柴在窗户那边说:"我还是不演。演练又不是真水。真水来了,我背我妈上楼。演,我不演。写上。"

"写上了。"马长顺说,照原样写,跟上面几行一样大。

靠窗那个年长的也说了一句,还是不演。马长顺也写了。


写到湾心街,马长顺停了一下,粉笔在手指头上转了半圈。

"湾心街含。"他说,"括号里写的。我演。"他看着黑板,"昨天,我亲家又打电话来了。她在网上看见了这张通知,问我,演了,是不是就是定了要淹我们那条街。"

屋里没人出声。

"我说我不知道。"马长顺说,"我说,演的是走路,不是水。她问,那走路的时候,别人看见你们家那条街的人都往外走,看见了,怎么想。"他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,"这个我没答上。"

他拿起粉笔,在自己那一行写:马,湾心街,演。然后又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:亲家问,没答上。

"这一行写不写?"韩越问。

"写。"马长顺说,"我的。"


老头举手:"堤顶那一条,我明天不上。它没回,我不上。我走一号。走到哪儿,我看我的表。"

"您那个表,"韩越说,"对一下。"

"明天对。"

葛师傅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说:"闸上的事,这张通知里没有。"

"没有。"小符说。

"那我明天,不问闸。"葛师傅说,"我看人。"

韩越把通知抄件拿过去,指着第三条和第四条:"一号路线,指引上是走到十一中的。避险点,这张写的是小学。走一号,到小学,这两条怎么接?"

"礼拜一我问了。"小符说,"街道说,按通知。"

"按通知,就是按这两条。"韩越说。

"两条都照写。"卢会计说,"挨着。"

马长顺在"路线"底下添了一行:避险点,下湾小学教学楼(通知第四条)。跟上头那行"一号路线"之间,他空了一指宽。

马长顺转过身,看着长桌那头。

"林工。"他说,"你明天,在哪儿?"

林见潮坐在最那头。

"我不在表上。"她说。

"不在表上,人在哪儿?"

"学校门口。"她说,"我看。不量,不记在它的表上。"

"那你记你自己的。"葛师傅说。

马长顺在黑板角上写:林,学校门口,看(本人说)。写完了,退后一步,看了看整块黑板。左边是附件二那五行,从一月十三号一直没擦;右边是一户一户,各人说的,挤到了黑板边上。

"这两边,"他说,"明天晚上以后,再说。"

"挨着。"卢会计说,"不连。"

"不连。"马长顺说,把粉笔放下了。


一月二十八号,礼拜四,天黑得早。

林见潮六点半从旅馆出来。北风从河那边过来,街上的塑料袋贴着地皮走。下湾西头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,比平常亮得齐。九号院门口那盏节能灯底下,有人把几双雨靴摆在了门槛边上。

五号那扇窗没拉帘子。两个孩子已经穿好了棉袄,坐在床沿上看电视,脚上套着鞋,女人在往一只布袋里装东西,一个保温杯,一包饼干,两本作业本。

七点差十分,二号那个男人推着电瓶车出了院门,在门口碰上林见潮,车灯照了她一下。

"我走了。"他说,"写不在。"

"不是我写。"林见潮说。

"知道。"他说,"跟你说一声。"

车灯拐过去了。

林见潮往下湾小学走。过湾心街口的时候,她往北看了一眼,铁路涵洞那头的路灯亮着,灯底下没有人。学校铁门开了半扇,门卫室里亮着灯,教学楼一楼摆了两张课桌,桌上压着两沓空表,还没有人坐。

她在铁门外头站住了,在马路牙子上,离门三四步。

七点五十八分,她看了一眼表。表是她自己的,她没对过。

八点。电线杆上那只喇叭没有响。

下湾西头那一片的灯,还亮着。

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,情节、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,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、机构或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