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许定山

元旦放了两天。三十一号夜里起了北风,一号一整天是晴的,冷得发干,埠头那几级台阶上的水渍结了一层白。

一月四号,礼拜一,上午十点,林见潮去指挥部办公室登记旁听。

窗口还是谭。工作证照旧翻着背面挂在胸前。他把登记表转过来给她:姓名、单位或住址、身份证号、联系电话,最后一格是"是否提交书面意见"。

单位那一栏,她写了水工所。写完停了一下,在后头添了三个字:事假中。

最后一格,她画了一个叉。

谭接过去,一栏一栏往登记本上抄。听证那天他抄到她的名字,笔没停。这回笔尖在"潮"字底下点了一下,才接着往下写。他在本子上编了个号:十一。

"旁听的,坐后两排。"他说,"不发言,不提问。材料会上发,看完可以带走。"

"发什么材料?"

"演练技术意见。说明要点,一页。"

"网站上挂吗?"

"会后挂。"

她说好,转身下楼。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一道缝,风从缝里挤进来,吹得墙上的消防示意图哗哗响。


一月六号,礼拜三,晚上七点,韩越轮值。

来了十四个人。韩越站着报,一句一句,跟他平时说话一样:涵洞干;裂缝一脚半,没长;趋势明天多云,北风四到五级,后天转晴,降温。

"零点四二原件,"他说,"所里还没来电话。它说电话约,我等。"

卢会计记。

"苗工那头,"马长顺说,"她说点在找。找着了叫人,跟的人一块儿去看。别的没说。"

"学校也没回。"周稚说。

卢会计在这两行后头各画了一道短横。

"明天的会。"韩越说,"谁去,本人说。"

"我去。"邱敏说,"我是参加人,也交了意见。"

"我去。"马长顺说。

"我去。"周稚说。

杜姐说:"我交了的。我去。邱敏带我。"

东头老头举了一下手:"我那张,周老师写的,手印是我按的。我去。表我带着。"

吴阿婆摆摆手,没说话。她没写意见,也没登记。卢会计写:吴阿婆,不去。

"我登了旁听,礼拜二去的。"韩越说,"旁听不说话,我不说话。"

葛师傅说:"我也登了。"

卢会计抬头看他:"十二月三十号你提的那一问,闸上几样跟下湾接到的钟点能不能对——明天谁问?"

葛师傅想了一会儿。

"那一问是三十号才有的,没在我那张意见里。"他说,"我登的是旁听。不在意见里的,我不叫人替我问。它那张纸上要是写了闸,我看它写的什么。"

卢会计记:葛那一问,不在意见里,本人不托人问。

"问什么,"韩越说,"各人问各人的。账上有的,说是账上哪一样。账上没有的,说是本人想的。"

"林工呢?"老头问。

"我旁听。"林见潮说,"自己登的,号是十一。"

老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她没等他说,把手插回棉袄口袋里。

卢会计写:林,旁听,本人登记。


一月七号,礼拜四,下午两点二十。

还是听证那间屋子。桌子摆得不一样了:前头一张长桌,三把椅子,中间一块桌牌,写着"主持人",左边一块写"指挥部办公室",右边一块写"方案技术顾问"——没有名字。底下四排是参加人的座,后两排是旁听。门上那面圆钟还在。

林见潮坐在最后一排靠门。韩越在她前头隔两个座,葛师傅挨着韩越,两手揣在袖子里。

前排,邱敏扶着杜姐坐在第二排正中,周稚坐她们右边,马长顺坐左边,东头老头坐在马长顺旁边,一坐下就把表摘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另一边坐着几个穿胶鞋的男人,裤脚上有干了的泥点——林见潮猜是农田带那边的。中城来了两个人,她都不认得,祁不在里头。

两点二十六,一个工作人员抱着一摞纸从前往后发。每排头一个人抽一张,往下传。

林见潮拿到的那一张,纸还是温的,刚从复印机里出来。

Y12年汛前涉及区域避险演练技术意见(说明要点)

一、演练目的:检验自转移指令发布至涉及区域人员全部转移完毕之实际用时,为方案所列转移预留时间(不少于4.5小时)之复核提供依据。

二、演练范围:下湾西片、湾心街以西低洼地带。旧蓄洪道沿线农田带另行安排。

三、计时方式:以转移指令发布时刻为起点;各避险点登记到达人员及到达时刻;以最后一名应转移人员到达或确认为终点。

四、演练时段:建议安排在夜间。

五、通知:演练前须将书面通知送达每户,演练当日广播之首句与末句均须标明"演练"。

六、闸站:北三闸同步进行指令传递演练。闸门是否试启闭,另行确定。

七、演练期日、具体范围及组织实施,由指挥部另行通知。

方案技术顾问 许定山

Y11年12月24日

她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。第四条只有一句。第六条的后半句,她多看了一眼。

前头葛师傅把那张纸举得离眼睛很近,看到第六条,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,拿指甲在那一行底下掐了一道印子。


两点半,门上那面钟的分针指到了六。老头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表。

许定山是两点二十九进来的。还是那件深色的外套,手里没有纸。他在"方案技术顾问"那块桌牌后头坐下,把桌上发给他的那一张翻过来,扣着。

主持人说了开场的话,说了纪律,说参加人和提交意见的居民可以提问,先报姓名,每人一个问题,时间有余再说。然后请办公室通报意见征集情况。

办公室的人念:"截至十二月二十五日,共收到书面意见三十一份。其中涉及区域居民二十六份,其他单位和个人五份。意见主要集中在五个方面。一是演练时段,建议避开夜间的九份,建议安排在夜间的两份。二是通知送达,要求确保听得见、听得懂的七份。三是行动不便人员转移,六份。四是演练期间房屋及财物看管,四份。五是其他。"

念完了,他把纸放下。

林见潮看见邱敏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。隔得远,看不清,只看见她写完,笔尖在后一个字上停了一会儿。


"这一页,是我写的,我署的名。"许定山说,"十二月二十四号写完。"

他没有看那张纸。

"四点五个钟头,是算出来的。"他说,"听证那天有人问我,是谁走出来的。我答的是测算。这个答法,我自己也不满意。可控,我说过,是事先知道。四点五个钟头要是没人走过,就不算事先知道。所以要演。演一回,有一回的数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计时从哪儿起,我想了很久。从指令发布起。演练能演的,是从叫,到走完。"

"第四条。意见里九份说别在夜里,我知道。夜里演,看不见路,老人容易摔,小孩要哭,上夜班的人不在家。这些,我都想过。可是水不挑钟点。白天演出来的数,到夜里用不上。我宁可演出一个难看的数,也不要一个好看的、用不上的数。"

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
"第五条,我写得比别的都细。"他说,"演练最怕的,不是走得慢。是有人不知道这是演练。一户听成了真的,跑出去,敲隔壁的门,隔壁再敲隔壁——传过一条街,就不是演练了。我见过一句话传过一条街是什么样子。所以书面通知要先到每一户手上,演的那天,广播头一句是'演练',末一句还是'演练'。"

林见潮看着他的手。那两只手平放在扣着的纸上,一动没动。

"第六条,闸上只演传令,闸门动不动,另外定。动闸,不是演练的事,是闸上的事。"

"演出来的数,要回到方案里去。"他说,"方案是一整套,一本压一本。演出来要是比四点五长,方案要改。方案上,校核那一栏,是我。它改,我的名字跟着改。这个,我知道。我还是写了演。"

他往下看了一眼前排。

"先定下来一个演法。演了,数有了,再说。总得有人先定。定错了,是定的人的事。"

林见潮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。

先定下来,再说。十二月里在城南那间书房,他说过一样的话,她在公交车上记下来,没写是谁的。她本子前头几十页里,也有过差不多的一句——她没往那儿翻。她把笔尖从纸上提起来,在"再说"两个字后头画了个句号。


"周稚。下湾,参加人。"

周稚站起来,手里就是那一页。

"第三条,以转移指令发布为起点。"她说,"听证那天我问四点五个钟头从几点算起,您答从指令发布算起,指令在'预计启用时刻前'发布。今天这一页,还是从指令发布算。我问:从要不要叫,到叫——这一段,演不演?"

许定山看着她。

"不演。"他说,"那一段,演不出来。决定,是演不出来的。"

"演不出来,就不量了?"

"演练量的,是走的那一段。"

"走的那一段是我们的。"周稚说,"叫之前那一段,是谁的?"

主持人往前倾了倾身子,还没开口,许定山先说了:

"是指挥部的。这一页上,我写不进去。"

"写不进去,"周稚说,"那就记:写不进去。"

她坐下了。办公室那个人低头在本子上写。林见潮看不见他写的是"写不进去",还是别的什么。

这一问,林见潮心里有过,很早就有过,没给过谁。周稚没从她那儿拿过一个字。她们俩一年多没单独说过一句话。


"邱敏。下湾,参加人。"

邱敏没站,坐着念,念她自己本子上的字。

"我那一排,六户,三个上夜班。第四条写夜里演。演的时候不在家的,算走了,还是没走?我意见上写了。刚才念的,它在'其他'里头。"

许定山想了一下。

"不在的,不算走,也不算没走。"他说,"登记的时候,写'不在'。"

"真的那天呢?"

"真的那天也一样。不在的,要有人知道他不在。"

"谁知道?"

屋里静了几秒。

"这一条,我加。"许定山说。

邱敏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"我就这一个问。"她说,"它说加,我记:它说加。"


"马长顺。下湾湾心街,参加人。"

马长顺站起来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
"我问一样,账上有的。"他说,"十二月,市里测绘服务厅有个复核点的苗工,当着我们说,旧蓄洪道那一片,现在能看见的地形图,是很多年前的——那时候农田带还是田,西头那一排出租屋还没盖。十二月那张告知说,各分区的淹没影响,测算完了公布。我问:测算,拿什么图算?"

"现有资料。"

"哪年的?"

许定山没马上答。

"老图。"他说,"补过几处。"

"补的那几处,有西头没有?"

"没有。"

"邱敏那一排出租屋,老图上有没有?"

"没有。"

"那算的时候,水到那儿,算多深?"

"按图上的地面算。"

"图上的地面,是田。"马长顺说。

"我知道。"许定山说,"汛前补测,来不及。先按现有的算,算出来,标明依据。"

"上回在街道,你说方案重算,最快要一个汛期。"马长顺说,"这回你说补测来不及。一样是来不及——那回来不及的是改方案,这回来不及的是量我们那块地。"

他摘下眼镜,折起来,攥在手里,坐下了。

许定山没有接这句。主持人说:"这个意见,记录。"


"杜——"杜姐报了自己的名字,报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"西片的。我交了一张,邱敏替我写的。"

她没站起来。邱敏扶了一下她的胳膊,她把胳膊抽回去,自己坐直了。

"刚才念的,说'确保听得见、听得懂'。"她说,"我写的不是这个。我写的是:演的时候,我要是没听见,就写上,是没听见。"

"会写上。"许定山说,"登记表上,加一栏。"

"你刚才说,你怕一句话传出去。"

"是。"

"我那年,"杜姐说,"是一句话没传进来。"

许定山看着她,很久。门上那面钟走了一格,屋里听得见。

"有人没听见,"他说,"我知道。"

"请参加人围绕演练事项。"主持人说。

"这就是演练的事。"杜姐说,"我没问他那年。我说的是我那年。他怕的那样,我听懂了。我怕的这样,你们写上。"

她说完,两手放回膝盖上。邱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,没抬头。


东头老头问演的那天屋里的门锁不锁、谁看着。办公室的人答:看管,由街道和派出所安排,另行通知。老头记下钟点,没再问。

中城来的两个人里,一个问演练那天主城区交通会不会受影响。许定山说:"不影响。主城区不在范围里。"那人点点头,坐下了。

林见潮看着那人坐下。从头到尾,中城那一问,一句话就答完了。

主持人看了一眼门上的钟:"还有时间。还有没有要问的?"

周稚举了手。

"第二个。"她说,"听证那天,您说'承担'两个字是您写的,是实话。笔录上记的是'就可控淹没的含义作了说明'。十二月那张告知,'承担'和'可控'都没了,也没有署名。今天这一页,署了您的名字。这一页上,没有'承担'。"

"今天说的是演练。"许定山说。

"演练演的,就是谁走。"周稚说,"走的,就是承担的那一片。"

许定山把扣着的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,又挪回去。

"那两个字,是我写的。"他说,"我不收回。"

"不收回,"周稚说,"写在哪儿?"

他没有答。

主持人说:"技术意见,以书面为准。"

"书面上没有。"周稚说。

"这个,记录。"

周稚坐下。她没有看后排。

林见潮握着笔,笔尖离纸一指头高。

十二月十二号,在城南,他跟她说的是另一句——告知那一稿是办公室拟的,拿掉了两个字,他没拦。今天当着这一屋子人,他说的是"我不收回"。两句都是真的。两句不是一句。

那一句是他跟她一个人说的。她不替他在这里说完。


"邱敏。"邱敏又举了手,"我也有第二个。"

主持人点头。

"你说,总得有人先定,定错了,是定的人的事。"邱敏说。她这回站起来了。"定错了,是定的人的事。那天夜里走不出来的,是谁的事?"

没有人咳嗽。窗外有一辆车倒车,倒车提示一声一声地响,响了七八声才停。

"所以要演。"许定山说。

"演,是演我们。"

"是。"

"那我演。"邱敏说,"我那一排,我演。演出来多长,就是多长。你写上。"

"写上。"

她坐下了。

林见潮在本子上写:邱敏——走不出来的,是谁的事。许——所以要演。

他说的每一条,她都听懂了。为什么夜里演,为什么从叫的那一刻算起,为什么广播头一句末一句都要是"演练",为什么补测来不及——每一条都有来处,有的来处她比这屋里谁都清楚。听懂了,线还在原来的地方。线里头的人还在线里头。定的人扛的,是他的名字;走不出来的那一段,没人扛得了。

她没把这一句写下来。


三点四十,主持人说:"今天的意见,整理后报指挥部。演练的期日、范围、组织,另行通知。散会。"

许定山站起来,把那张扣着的纸对折,放进外套口袋里。他从桌子侧面绕出来,走中间过道。

走到最后一排,他慢了半步。

"今天问的,"他说,"都是他们的。"

"是他们的。"林见潮说。

他点了一下头,出了门。


楼门口的台阶上,北风顶着人吹。老头把表凑到眼前念:"屋里钟两点三十开的会。他说,我这表是两点四十二到三点零四——我表快一分半,你们自己减。三点四十一散。"

韩越把他念的记在横格本上,记完说:"表快一分半,也写上。"

"写上了。"老头说。

葛师傅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,指着第六条给韩越看:"闸,没写动,也没写不动。"

"另外定。"韩越说。

"另外定,就是还得有一回。"葛师傅把纸叠回去,"那一回,我那一问再说。"

杜姐被邱敏扶着下台阶,下到一半停住,问:"他说写上。写上,是写在哪儿?"

"登记表上。"邱敏说,"加一栏。他说的。"

"他说的。"杜姐重复了一遍,接着往下走。

马长顺站在最底下那一级,眼镜还攥在手里,一直没戴。

周稚从林见潮旁边过去,下台阶,往公交站走。两个人隔着一臂远,谁也没停。


夜里,旅馆的暖气片咔咔响了两声,又不响了。

林见潮把那一页"说明要点"夹进本子,在新的一页上写:

一月七日。通报会。方案技术顾问:许定山。桌牌上没有名字。说明要点一页,本人署名,十二月二十四日。

他说:可控,是事先知道。演一回,有一回的数。夜里演——水不挑钟点。最怕的,是有人不知道是演练。方案改,名字跟着改,"我还是写了演"。

周稚问:叫之前那一段。答:演不出来,写不进这一页。

邱敏问:不在家的算不算走。答:写"不在","这一条,我加"。

马问:拿什么图算。答:老图,补过几处,没有西头。补测来不及。

杜姐:我那年,是一句话没传进来。答:有人没听见,我知道。

周稚问:"承担"写在哪儿。答:"我不收回。"没答写在哪儿。

邱敏问:走不出来的,是谁的事。答:所以要演。

她停下来,在最后头另起一行:

先定下来一个演法,演了,数有了,再说。

这一句,前两回她记下来,都没写是谁的。今天她在后头写了四个字:当众,他说。

写完,她没往前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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