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零点四二原件
十二月二十四号,礼拜四。马长顺一早去给苗秀文回话,中午没来电话,晚上也没来。
零点四二,晚二百七十五。
二十五号,礼拜五,意见截止。卢会计下午在居委会把挂号回执一张一张夹进登记本,回执上只有邮戳和签收章,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网站上还是没有许定山的演练意见。
零点四二,晚二百七十六。
十二月二十八号,礼拜一,傍晚五点四十。
天阴着,二十四小时趋势说夜里有小雨,气温在零上。林见潮从档案馆出来,手机上是韩越的一条短信,很短:
"到了。我没拆。七点,居委会。厘米是你写的,你来。"
她在公交站台上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。三个多月前马长顺说过差不多的话——"她去,她写的厘米"。韩越那天也在屋里。
七点差五分,居委会只开了半边灯。卢会计坐在长桌头上,面前摊着登记本;葛师傅在靠墙的椅子上,两手揣在袖子里。韩越站在桌边,手里是一只牛皮纸信封,挂号的,封口没动过。
"几点签收的?"卢会计问。
"四点二十。"韩越说,"楼下邻居替我签的,我下班回去拿。"
"信封上写的哪天寄的?"
韩越把信封翻过来,对着灯看邮戳:"二十四号。"
卢会计记。然后他说:"拆吧。你的。"
韩越从桌上拿了把剪刀,沿着信封上沿剪开,剪得很直。里头只有一张纸,对折,打印的,底下一个红章。他展开,没先看,先把纸平放在桌上,用手掌压了压折痕。
"我念。"他说,"你们听着,卢叔记。"
他念得不快。
"城北管理所。关于韩越申请查阅有关资料的答复。韩越:你于Y10年10月16日经市水务设施中心转来的查阅申请收悉。现答复如下。"
"一、你申请查阅的'北三闸启闭机计数器读数换算'一页,原件现存本所技术档案《启闭机检修资料》卷内。"
"二、该页正文载'见附表'。经查本所现存技术档案,未见该附表。"
"三、该换算的形成时间、形成人及所据资料,本所现存资料中无记载。"
"四、同意你本人查阅上述原件,可由一人陪同,可抄录,不复印、不拍照。查阅时间另行电话约定。"
"五、因技术档案整理,查找耗时较长,答复延迟,特此说明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落款,城北管理所,章。Y11年12月22日。"
屋里没人说话。窗户外头有一辆电动车开过去,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。
卢会计先开口:"落款二十二号。二十二号那天,是晚二百七十三。到的是今天,二十八号,晚二百七十七。两个都记。"
他写了,念了一遍:"零点四二原件申请,答复落款十二月二十二日,晚二百七十三;十二月二十八日到,韩越本人拆,晚二百七十七。"
"对。"韩越说。
他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自己退后一步,看着它。
"二百七十七个工作日。"他说,"就这一页。它告诉我,它那儿也没写。"
葛师傅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桌边,弯着腰,把第二条又看了一遍。他看字的时候嘴唇会动。
"'现存'。"他说,"四月份卢会计问'郭'那回,它回的也是'现存资料中未见'。"
"同一个所。"卢会计说,"同一个说法。照记,不连。"
"我不是要连。"葛师傅说,"我是说,它这个'现存',说的是它现在柜子里有什么。柜子里原来有过什么,它没说。"
林见潮坐在桌子另一头。她那张三个多月前抄的复印件,在她笔记本里夹着,她没拿出来。纸上写的是什么,屋里的人都对过了,不用她再念。
"林工,"韩越说,"你说。这一张,能证什么?"
她想了一下,一样一样说。
"能证的:原件在,在所里技术档案那一卷里——它自己说的。原件上写着'见附表'——它自己说的,跟复印件对得上。附表,它现在柜子里没有。谁算的、哪天算的、照什么算的,它自己那儿也没写。"
"不能证的呢?"
"附表有没有过,不能证。'未见'是没找着,不是没有过。"她说,"零点四二对不对,不能证。算的是不是厘米——还是不能证。原来那两样,'错'和'算的不是厘米',分不开,今天还是分不开。"
韩越看着她。
"那漏记那一行,"他说,"它这张纸,是往里添了,还是没添?"
"添了一样。"林见潮说,"原来咱们说漏记,是看的复印件,复印件上五样空。复印件是抄过来的,不知道原件上是不是也空。现在它自己说,原件那一头,也没记载。空的不是复印件,是它那一头就空。"
卢会计翻到登记本后头,找到十月那一页。那一页上是他的字:"零点四二复印件(陈示)",后头一个勾;"零点四二原件及附表",后头一个圈。
他没擦那个圈。在圈的右边,他另写了两行小字:
原件:在(它说的)。未见。
附表:它柜子里没有(它说的)。有没有过,没说。
"原件我们没看见,"他说,"所以原件那一样,还是圈。它说在,就写它说在。"
韩越把答复折回去,折得跟原来一样,装回信封。
"第四条,"他说,"可以看,一个人陪。我去看。"
"谁陪?"卢会计问。
韩越看了一眼林见潮,又看葛师傅。
"葛师傅。"他说,"他去过所里,认得路。林工——"
"我不去。"林见潮说。
韩越没接话,等着。
"复印件那回,我去过。'厘米'是我加的。"她说,"原件上有没有单位,附表那个地方是空着还是撕过、订过,您去看了,回来在屋里说。我去了,看见的就成了林工看见的。"
"撕过、订过,"韩越重复了一遍,"你是说,要看那个?"
她这才知道自己说多了。原件上有几个订书眼、边上有没有撕痕、纸是不是后来订进去的——这一串她在心里早排好了,排得很齐。刚才说出去的只是一半。
"那是我想的。"她说,"看什么,是您的。"
韩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横格本,翻到前头,正着写了一行。写完没念,合上。
"我看我看得见的。"他说,"看不见的,我写看不见。"
葛师傅说:"给陈复生打个电话。他那时候说,原件有附表没附表,跟他说一声。"
葛师傅拨的号,开了免提,手机放在桌子中间那张答复旁边。
响了五六声才接。那头有风声,还有铁门关上的声音。
"葛师傅。"
"复生,你下班了没有?"
"刚下闸。"
"零点四二那张,所里答复了。"葛师傅说,"韩越申请的那一张。我念第二条、第三条给你听。"
他念了。念得比韩越慢,一个字一个字的。
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,只有风。
"没附表。"陈复生说。
"它说它柜子里没有。"
"那我填的,"陈复生说,"还是不知道是什么。"
没人答他。
又过了一会儿,那头的风声小了,像是他进了什么屋子。
"我问一样。"陈复生说,"明年汛前,指挥部那个演练,要是真开孔——哪怕开一孔,开一回——所里会叫我们抄前后的计数。这是规矩,动了就抄。抄完了,那张检查表上,折算开度那一格,我还得乘。乘出来那个数,要是有人拿去,跟指挥部说的开了多少对——能对不能对?"
屋里几个人都看林见潮。
她看着桌上那部手机,屏幕亮着,上头是一个号码,没有名字。
"陈师傅,我说我知道的那一截。"她说,"前后两个数,同一个人,同一块表,抄的时候写上是哪一孔、哪天、谁抄的——两个数一减,是那一回闸走了多少格。这个能证:动了,走了这么多格。"
"乘出来的呢?"
"乘出来的,不能证开了多少。"她说,"零点四二是谁算的、照什么算的,没人知道。它乘出来的那个数,是一个格数乘一个不知道来处的数。拿它去对开度,对上了,不知道为什么对上;对不上,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不上。"
"几点呢?"
"几点,它不记。计数轮只数数。"
电话那头又没声音了。
林见潮心里还有一截:同一回动作,要是另外有人按着钟点、站在闸上看着开度尺,把格数和尺上的数同时记下来,那一回就是一个新的样本——一个就是一个,不能当定值。这一截她没说。那是明年闸上的事,闸上是陈复生的地方,也不是今天这张纸上的事。
"抄,我抄。"陈复生说,"那一格乘不乘,是我的格。我想想。"
"好。"葛师傅说。
"林工,"陈复生说,"你没说叫我别乘。"
"那是您填的格。"
那头像是笑了一下,又像是没有。"挂了。"
电话断了。卢会计在登记本上写:陈说(葛打的电话):明年演练若开孔,前后计数照抄;折算那一格乘不乘,本人想。问:乘出来的能不能对开度。林说:前后格数差,能证走了多少格;乘出来的,不能证开多少;几点,不证。
写完他念。念到"本人想"三个字,他停了一下,没改。
散的时候八点半,外头下起了小雨,雨丝细,路灯底下才看得见。
韩越把信封揣进棉袄里头,拉上拉链。走到楼道口,他回头说了一句:"零点四二那个晚几天,从明天起,不数了。"
"不数了。"卢会计说,"到了,就不数了。"
林见潮往旅馆走。她没走学校那条路。
十二月二十九号,礼拜二。夜里的雨下到早上六点多才停。
中午她去买馒头,从学校西北角过。人行道的方砖是湿的,颜色比平时深,砖缝里的沙泡成了一道一道暗线。她在那一段慢下来,看了一眼那块砖。
粉笔圈没了。那块砖跟别的砖一样。
她没蹲下去找。苗秀文说过,下雨自己会没的。
十二月三十号,礼拜三,晚上七点。马长顺轮值。
来了十五个人。马长顺站着报:涵洞前天夜里进了一点雨水,昨天中午干了;裂缝没长;趋势明天晴,元旦前后冷。
他报完,停了一下,看韩越。
"零点四二,"他说,"你说。"
"不数了。"韩越说,"到了。落款二十二号,晚二百七十三;二十八号到,晚二百七十七。我念。"
他把那张答复又念了一遍,五条,一字不漏。念完,卢会计把礼拜一记的那两行小字念了,又把陈复生那一段念了。
邱敏第一个问:"附表没有,那它为什么写'见附表'?"
"它没说。"韩越说。
"谁写的'见附表'?"
"它也没说。"
邱敏点点头,自己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"我说一样。"葛师傅说,"陈复生问的那个,我觉着不光是他那一格的事。明年那个演练,要是真开闸,咱们这边也在演。闸上那边,计数轮走了多少格,班簿上写几点开的,电脑上记几点,咱们这边几点接到叫走的——这几样,演练那天,能不能放一块儿对一回?"
屋里安静下来。
"能不能对,"周稚说,"我不懂闸上的。我问一句:要对,谁对?"
"没定。"卢会计说。
"演练哪天?"杜姐问。
"没来。"卢会计说,"'另行通知'。"
马长顺看林见潮。"林工,这个你说不说?"
"礼拜一电话里我说的那一截,卢会计记了,就是那一截。"林见潮说,"格数能证动了、走了多少;乘出来的,不能证开多少;几点,计数轮不证。要跟别的几样放一块儿对,得先有那几样的纸,每一样谁记的、几点记的,写在上头。对不对、怎么对,是你们定。"
她说完就停了。怎么排一张对表的单子——哪一栏在前,哪一栏写钟点来源,谁守闸上、谁守湾心街——那张单子在她心里已经有了四五行。她没往外说。
卢会计记:问——演练那天,闸上格数、班簿、电子记录、下湾接到转移的钟点,能不能放一块儿对。葛提。谁对,没定;演练期日,没来。
"记上,"马长顺说,"这是个问。问,先放着。"
"苗工那头。"马长顺说,"礼拜四我去的,她事务所。我照七样念给她听,她听完,说了几句,我记下来了。"
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烟盒纸,展开。
"她说:接。先是那个点。"他念,"'从哪儿引的那个点,我去找。找到了,叫你们跟的人一块儿去看,在不在,你们自己看。服务厅那个审定,我再写一回,写我的名字。'钱——她说点那一样,是服务厅的活,服务厅按件给;一片那一样,等点有了,她报一个数,你们再议。"
他把烟盒纸放下。
"还有一句。她说:第二个再量的人,你们找,我不找。我找的,就是我找的。"
卢会计记:马说——苗接,先是点;引测之点苗去找,跟的人去看在否;服务厅审定苗再递,署苗名;点之钱服务厅,一片之钱点有了苗报数再议;第二人下湾找,苗不找。
"第二个人,"周稚说,"还是空。"
"还是空。"卢会计在那一格的短横后头,又画了一道。
周稚又说:"学校那面墙,我问了。校长说要书面,写清楚三样:埋什么,谁来埋,埋了以后谁管。我照这三样写了,礼拜一交的。还没回。"
卢会计记。
最后是邱敏。
"昨天挂号到我家的。"她说,"指挥部办公室。我是听证参加人,寄的是我。我念。"
她念得很平。
"关于召开Y12年汛前涉及区域避险演练意见征集情况通报会的通知。定于Y12年1月7日(星期四)下午二时三十分,在指挥部办公室三楼会议室召开通报会,通报演练意见征集情况,并由方案技术顾问就演练技术意见作说明。听证参加人及提交意见的居民可参加,其他人员可旁听,旁听须于1月5日前登记。落款,十二月二十五日。"
她念完,把纸放下。
"方案技术顾问。"韩越说。
"没写名字。"邱敏说,"就写这几个字。"
"技术意见,"卢会计说,"也没附。"
"没附。"
屋里又静了一会儿。马长顺问:"谁去?"
"下回定。"周稚说,"交了意见的,本人定去不去。旁听的,本人去登记。"
"我旁听。"林见潮说,"我自己去登记。"
卢会计抬头看了她一眼,写:林本人说,旁听,自己登记。
散会九点。
林见潮回到旅馆,在本子上写:
十二月二十八日。零点四二答复到。落款二十二日,晚二百七十三;到,二十八日,晚二百七十七。韩越本人拆、本人念。
原件:在,它说的。附表:它柜子里没有,它说的。谁算、哪天、照什么:它那头也没写。
能证:空的不是复印件,是它那一头就空。
不能证:附表有没有过。零点四二对不对。算的是不是厘米。
她写到"厘米"两个字,停了一下。十月里她在说明稿那一行旁边写过一行红字——"厘米二字系起稿人所加,原纸未见"。今天这张答复没说有单位,也没说没有单位。那行红字,还是对的。
她在下头另起一行:
陈问:乘出来的,能不能对。我说了能证那一截。我没说别乘。
再下头:
一月七日,通报会。方案技术顾问。没写名字。
她把笔帽扣上。一年多,换了几个本子,每个本子上隔几页就有一行"零点四二,晚多少多少",一个数一个数往上添。她往前翻了两页,看见最近那一行,二百七十四,是十二月二十三号写的。
今天这一页上,她没写那一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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